?11

    媽媽當即就要把衛(wèi)國送到醫(yī)院去看醫(yī)生，軍代表不肯，說：“小孩子，沒那么嬌貴，就是一點皮肉傷，長長就好了?！?br/>
    媽媽堅持要送，軍代表只好說：“要送我明天送，你又沒車，怎么送他去？”

    媽媽回家拿了些紅藥水紫藥水消炎粉，給衛(wèi)國涂在背上，邊涂邊掉淚：“孩子，再別去抓青蛙了，我的病全都好了。你看你，為了給我抓青蛙，被打成這樣?！?br/>
    第二天，軍代表帶衛(wèi)國去了醫(yī)院，醫(yī)生說沒傷著骨頭，就是皮肉傷，開了些外用藥，就讓他們回家了。

    衛(wèi)國又被爸爸鎖在家里，他又在窗子那里叫：“今今，今今，來幫我開門鎖?！?br/>
    她不肯：“我媽媽說了，叫我不給你開門鎖，你需要休息。”

    “但是我一個人在家里好悶?。　?br/>
    “我來陪你玩吧?！?br/>
    “你會玩什么？就會跳橡皮筋?！?br/>
    “我還會講故事?！?br/>
    “真的？我最愛聽故事了，你來講故事我聽吧。”

    她跑到衛(wèi)國家的窗子那里，拿到鑰匙，開了門，走進衛(wèi)國住的房間，覺得他家好闊氣啊，衛(wèi)國一個人住一間房，軍代表住另一間，還有一間做廚房，不像她家，只有一大間，一半是臥室，一半是廚房。

    衛(wèi)國光著背，趴在床上：“我躺好了，你講故事我聽吧?！?br/>
    他背上有傷，總有幾個蒼蠅圍在那里嗡嗡叫。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著一把蒲扇，給自己扇一下，給他扇一下，邊扇邊講故事。

    她知道不少故事，中外的童話故事都知道一些，還知道《西游記》里的一些故事，都是爸爸媽媽講給她聽的，現(xiàn)在她就一個一個販賣給衛(wèi)國。

    快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了，她就趕快從衛(wèi)國家跑出來，替他鎖好門，把鑰匙還給他，然后溜回自己家去。吃過中飯之后，都要睡午覺，睡過午覺后，媽媽又到學校學習去了，軍代表也到學校學習去了，她就又偷偷溜到衛(wèi)國那里去，給他講故事。

    衛(wèi)國崇拜地說：“你怎么知道這么多故事??？”

    “都是我爸爸媽媽講給我聽的。你爸爸不給你講故事嗎？”

    “他不會講故事，他沒上過學，是在部隊讀的書?！?br/>
    “你已經(jīng)上學了，識字了，你不會自己看書嗎？”

    “我最不喜歡看書?！?br/>
    “那你喜歡什么課呢？”

    “我喜歡體育課?！?br/>
    “還有呢？”

    “還有？還有勞動課。”

    “還有呢？”

    “還有。課外活動——反正我不喜歡上學?！?br/>
    她好奇地問：“你不喜歡上學，那你喜歡干什么呢？”

    “我喜歡打仗，我想當兵，打仗，那才過癮?！?br/>
    “打仗會死的?！?br/>
    “死了才光榮?！?br/>
    衛(wèi)國的傷好了之后，軍代表就沒再鎖他了，他又跑去跟他的伙伴們玩，而她又掉了單。

    但有天中午，媽媽特意把衛(wèi)國找來，叫他帶她去外面玩：“衛(wèi)國，這是兩角錢，你一角，今今一角，你帶她到市里去買冰棍吃，買糖吃，玩到五點鐘再回來吃晚飯?！?br/>
    衛(wèi)國一口答應(yīng)了，帶著她往校門走，但出了校門，他就問她：“今今，你吃過冰塊沒有？”

    “我只吃過冰棒?！?br/>
    “冰棒要花錢買，三分錢一根，一下就吃完了，我說的冰塊是不要錢的，好大塊，硬邦邦的，吃好半天都吃不完的?！?br/>
    “哪里有這樣的東西？”

    “有，你想吃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吃，我們可以省下這些錢買別的東西吃?！?br/>
    她想起媽媽說過衛(wèi)國愛小偷小摸的事，擔心地問：“是不是偷冰塊？”

    “不是，怎么會是偷呢？”

    “那怎么會不要錢呢？”

    “是我用勞動換來的。”

    “那說清楚了，如果是偷，我可不吃的?！?br/>
    “行。我保證，肯定不是偷?！?br/>
    他們到衛(wèi)國家拿了個煮飯用的鋁鍋，就向著工廠出發(fā)，不一會，來到一條窄窄的小河邊，衛(wèi)國指著對面說：“看，那里是個工廠，鍋爐房有冰塊吃?！?br/>
    “可是怎么過這條河呢？”

    “這哪里是河？只是一條小溪溝，有石頭搭的路，踩著石頭就能過去?！?br/>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一條石頭路，隔一點就有一塊石頭露在水面上，從小溪這邊一直延伸到對面。

    衛(wèi)國先踩著石頭過了一趟，對她說：“看，很容易吧？一點都不可怕，幾步就過去了。”

    她試著踩上一塊石頭，有點搖搖晃晃的，下一塊石頭隔得很遠，有點夠不著。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水草，她很怕一腳踩翻，掉進溪水里，會被那些看上去就滑滑膩膩的水草纏住，她試了幾下，始終不敢往前邁步。

    衛(wèi)國心急地跑過來，站在水里，把手伸給她：“來，我扶著你吧，別怕，大步走啊。”

    他幾乎是一路把她拽過了小溪，上岸之后，他帶著她走了一段，就到了工廠的鍋爐房。她看見一個很大的鐵爐灶一樣的東西，爐門開著，里面是紅紅的火焰。幾個工人排成隊，每人手里拿著一把鐵鍬，輪流到一個大煤堆跟前去鏟一鍬煤塊，然后走到爐門邊，把煤塊扔進去。

    鍋爐房的那些工人，肩上搭個臟毛巾，臉上也糊著一些炭黑。有個工人看見衛(wèi)國，就跟他打招呼：“嗨，衛(wèi)國，又來吃冰了？那你要幫我們加煤才行呢?！?br/>
    “我知道?！毙l(wèi)國問，“現(xiàn)在幾點了？”

    “快三點了，馬上就有冰來了?！?br/>
    “好，我?guī)湍銈兗用?，今天我多加幾鍬，你們要多給我一些冰塊，因為我今天帶了人來?！?br/>
    有個臉上糊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的工人咧嘴笑著說：“嗨，你小子這么小就知道討好女孩?。块L大肯定不簡單哦?！?br/>
    另一個說：“這小妹妹長得很乖巧，你小子很有眼力呢?！?br/>
    衛(wèi)國把上衣一脫，塞到她手里：“你到樹蔭下去站著，我去幫他們加煤?！?br/>
    她看到他滿身的排骨，瘦精精的，問：“煤那么重，你端得動嗎？”

    “端得動?！?br/>
    衛(wèi)國說完，就走進鍋爐間去，從一個工人手里接過鐵鍬，鏟了一鍬煤，費力地走到爐口邊，把煤投進爐口。

    那些工人都停下了，坐的坐，站的站，幫衛(wèi)國計數(shù)。

    她站在樹蔭里，已經(jīng)覺得炎熱無比，真不知道那些在鍋爐跟前的人會熱到什么程度。還有衛(wèi)國，在那么炎熱的地方，一鍬一鍬地把煤塊往爐口里投，肯定更熱了。

    衛(wèi)國鏟幾鍬，就歇口氣，那些工人就使勁催，鼓掌的鼓掌，喊“加油”的喊“加油”，衛(wèi)國只好接著干，最后終于鏟到了二十鍬，他拎起地上的水管，劈頭蓋腦沖了一通，穿著濕淋淋的短褲，跑到她面前來：“把鍋子給我，冰塊馬上就來了。”

    過了一會，冰塊真的來了。她從來沒看見過這么大的冰塊，差不多有她人那么高，有兩塊豆腐那么厚，有三四塊豆腐那么寬，裝在一個大桶里，用小車推來的。

    有個人用大錘子敲那個大冰塊，敲成豆腐大小的塊塊，鍋爐工每人拿著一個大碗去領(lǐng)冰，每個人都分到很大一碗冰，衛(wèi)國也分了一大塊，他叫那個敲冰的人幫他把冰塊敲小，裝在鍋子里，就端著鍋子跑出來了。

    她真不敢相信這一鍋子冰塊都是他們的，激動得直嚷：“這都是我們的？都是我們的？”

    “都是我們的?！毙l(wèi)國得意地說，“怎么樣？我說可以搞到冰塊吧？快吃，好甜?！?br/>
    冰塊是紅色的，跟西瓜的顏色一樣，看著就覺得甜，她拿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真的很甜，又冰又甜，讓她覺得今天為此走的路，趟的水，受的熱，都值了。

    她邊吃邊問：“怎么這里有這么大的冰塊吃呢？”

    “他們是鍋爐工，很熱嗎，這是廠里自己做的冰，給工人防暑降溫的?！?br/>
    “你怎么知道這里有冰塊吃？”

    “呵呵，我什么不知道？”

    她覺得他真是什么都知道，太偉大了。

    他說：“我們往回走吧，免得冰都化了?！?br/>
    他們邊吃冰塊邊往回走，走一會，就停下來喝鍋子里化出來的冰水，她一生當中都沒這么痛痛快快吃過冰，以前都是跟媽媽爸爸到市里去的時候，才能在街上買到冰棒，但一次也只買一根，一下就吃完了，這一桶冰塊至少有二三十根冰棒那么多。

    到了小溪邊上，她傻眼了，剛才還是窄窄的小溪，現(xiàn)在變寬了，溪水也不那么清澈了，剛才踩過的石頭路也不見了。

    衛(wèi)國說：“漲水了！”

    “怎么會漲水？”

    “肯定是上游下大雨了?！?br/>
    “那怎么辦？”

    “我沒問題，就是你?！?br/>
    “為什么你沒問題？”

    “我會游泳，你肯定不會。”

    “我不會游泳。有沒有船？”

    “這么個小溪溝，哪里會有船？”

    她急得要哭了：“那怎么辦？我回不去了。”

    “你等在這里，我去探路?！?br/>
    衛(wèi)國下到水里，找到那個石頭路，一步一步探過去，然后從水里走回來，欣喜地告訴她：“沒事，石頭路還在，就是淹在水里看不見了?！?br/>
    她跟著他來到水邊，他一手端著鍋子，一手牽著她：“來吧，先踩上一塊石頭，再伸出一只腳，去探前面的石頭，探到了就踩住-”

    她踩上一塊石頭，發(fā)現(xiàn)水流很急，好像要把她沖走一樣，她不敢伸腳出去。

    他安慰她說：“你看我，站在水里，也只淹到我的腰這里，你在石頭上，更不怕了，走吧，伸腳出去。”

    她一步一步往前探，歪歪扭扭的，把他也拽得東倒西歪的，兩個人走得哈哈大笑，快到對面岸邊了，她正在慶幸終于走到了，突然腳下石頭一歪，她一下倒在水里。

    衛(wèi)國丟了鍋子，兩手死命拖她，終于把她從水草和爛泥里拖了出來。他又跑回去撿鍋子，鍋子撿到了，但冰塊全潑了。

    她余悸未消，渾身發(fā)抖，低頭看看自己，擔心地說：“我身上好臟??！怎么辦呢？如果被我媽媽發(fā)現(xiàn)——”

    他看了她一眼：“把衣服脫下洗洗吧，就是水草和爛泥，洗洗就掉了，肥皂都不用?！?br/>
    “但是我沒有換洗的衣服?！?br/>
    “要什么換洗的衣服？這么熱的天，難道還會凍?。俊?br/>
    “可是……可是你是男的呀！”

    “我是男的怕什么？我又不會看你?！彼娝€是不肯動，就說，“你等等，我有辦法?！?br/>
    他跑不見了，她嚇得要命，生怕他把她丟在那里，那就黑天無路了，因為她不知道怎么走回去。

    過了一會，他拿著兩片大荷葉跑回來：“來，這就是你換洗的衣服，你躲在荷葉后面，把衣服脫下來，我到水里去洗，你用荷葉遮著自己，像蚌殼精一樣。”

    他把一片大荷葉豎起來拿好，像一塊幕布一樣遮住她，自己扭著頭，望著旁邊。

    她猶豫了一下，就把衣服褲子都脫掉了，扔到地上，接過大荷葉，遮住自己：“好了，我脫好了?！?br/>
    他撿起她的衣服褲子，跑到水里去搓洗，搓幾下，就提起來看看洗干凈了沒有，然后又放到水里去搓。過了一會，他把衣服擰干了，攤在大石頭上曬，自己走到齊腰深的水里，在水里摸索了一陣，拿出一條短褲來，搓洗了一番，又摸索著穿了回去。

    然后他回到岸上，站在她下游的地方，遠遠地叫她：“你身上是不是有很多水草和爛泥？也到水里洗一洗吧，不然你媽媽會發(fā)現(xiàn)的?！?br/>
    她用荷葉遮著自己，慢慢往水邊走。先遮著前面，等走得快到水邊了，就遮著后面。走到齊膝蓋深的水里，她不敢往前走了，對他喊：“你到別處去了，我就洗。”

    他說：“我不能到別處去，萬一你被水沖走了呢？”

    “那你轉(zhuǎn)過身去?！?br/>
    “我不能轉(zhuǎn)過身去，萬一你被水沖走了呢？你再往前走一點，我就看不見了?！?br/>
    她又往前走了一點，齊腰深了，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好像快站不住了一樣，她不敢再走了，覺得屁屁已經(jīng)被水遮住了，也不用再往前走了，就把荷葉頂在頭上，捧水洗上身。

    剛洗了兩下，荷葉就掉進水里，往下游飄去，她慌忙伸手去抓，溪流好像一下把她抬了起來，她的腳離地了，她探了幾下，但找不到立足的地方，水很快漫過頭頂，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淹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1

    媽媽當即就要把衛(wèi)國送到醫(yī)院去看醫(yī)生，軍代表不肯，說：“小孩子，沒那么嬌貴，就是一點皮肉傷，長長就好了。”

    媽媽堅持要送，軍代表只好說：“要送我明天送，你又沒車，怎么送他去？”

    媽媽回家拿了些紅藥水紫藥水消炎粉，給衛(wèi)國涂在背上，邊涂邊掉淚：“孩子，再別去抓青蛙了，我的病全都好了。你看你，為了給我抓青蛙，被打成這樣?！?br/>
    第二天，軍代表帶衛(wèi)國去了醫(yī)院，醫(yī)生說沒傷著骨頭，就是皮肉傷，開了些外用藥，就讓他們回家了。

    衛(wèi)國又被爸爸鎖在家里，他又在窗子那里叫：“今今，今今，來幫我開門鎖?！?br/>
    她不肯：“我媽媽說了，叫我不給你開門鎖，你需要休息?！?br/>
    “但是我一個人在家里好悶啊！”

    “我來陪你玩吧?！?br/>
    “你會玩什么？就會跳橡皮筋?！?br/>
    “我還會講故事。”

    “真的？我最愛聽故事了，你來講故事我聽吧?！?br/>
    她跑到衛(wèi)國家的窗子那里，拿到鑰匙，開了門，走進衛(wèi)國住的房間，覺得他家好闊氣啊，衛(wèi)國一個人住一間房，軍代表住另一間，還有一間做廚房，不像她家，只有一大間，一半是臥室，一半是廚房。

    衛(wèi)國光著背，趴在床上：“我躺好了，你講故事我聽吧?！?br/>
    他背上有傷，總有幾個蒼蠅圍在那里嗡嗡叫。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著一把蒲扇，給自己扇一下，給他扇一下，邊扇邊講故事。

    她知道不少故事，中外的童話故事都知道一些，還知道《西游記》里的一些故事，都是爸爸媽媽講給她聽的，現(xiàn)在她就一個一個販賣給衛(wèi)國。

    快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了，她就趕快從衛(wèi)國家跑出來，替他鎖好門，把鑰匙還給他，然后溜回自己家去。吃過中飯之后，都要睡午覺，睡過午覺后，媽媽又到學校學習去了，軍代表也到學校學習去了，她就又偷偷溜到衛(wèi)國那里去，給他講故事。

    衛(wèi)國崇拜地說：“你怎么知道這么多故事啊？”

    “都是我爸爸媽媽講給我聽的。你爸爸不給你講故事嗎？”

    “他不會講故事，他沒上過學，是在部隊讀的書?！?br/>
    “你已經(jīng)上學了，識字了，你不會自己看書嗎？”

    “我最不喜歡看書?！?br/>
    “那你喜歡什么課呢？”

    “我喜歡體育課?！?br/>
    “還有呢？”

    “還有？還有勞動課。”

    “還有呢？”

    “還有。課外活動——反正我不喜歡上學?！?br/>
    她好奇地問：“你不喜歡上學，那你喜歡干什么呢？”

    “我喜歡打仗，我想當兵，打仗，那才過癮?！?br/>
    “打仗會死的?！?br/>
    “死了才光榮?！?br/>
    衛(wèi)國的傷好了之后，軍代表就沒再鎖他了，他又跑去跟他的伙伴們玩，而她又掉了單。

    但有天中午，媽媽特意把衛(wèi)國找來，叫他帶她去外面玩：“衛(wèi)國，這是兩角錢，你一角，今今一角，你帶她到市里去買冰棍吃，買糖吃，玩到五點鐘再回來吃晚飯。”

    衛(wèi)國一口答應(yīng)了，帶著她往校門走，但出了校門，他就問她：“今今，你吃過冰塊沒有？”

    “我只吃過冰棒。”

    “冰棒要花錢買，三分錢一根，一下就吃完了，我說的冰塊是不要錢的，好大塊，硬邦邦的，吃好半天都吃不完的?！?br/>
    “哪里有這樣的東西？”

    “有，你想吃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吃，我們可以省下這些錢買別的東西吃?！?br/>
    她想起媽媽說過衛(wèi)國愛小偷小摸的事，擔心地問：“是不是偷冰塊？”

    “不是，怎么會是偷呢？”

    “那怎么會不要錢呢？”

    “是我用勞動換來的?！?br/>
    “那說清楚了，如果是偷，我可不吃的?！?br/>
    “行。我保證，肯定不是偷?！?br/>
    他們到衛(wèi)國家拿了個煮飯用的鋁鍋，就向著工廠出發(fā)，不一會，來到一條窄窄的小河邊，衛(wèi)國指著對面說：“看，那里是個工廠，鍋爐房有冰塊吃?！?br/>
    “可是怎么過這條河呢？”

    “這哪里是河？只是一條小溪溝，有石頭搭的路，踩著石頭就能過去?！?br/>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一條石頭路，隔一點就有一塊石頭露在水面上，從小溪這邊一直延伸到對面。

    衛(wèi)國先踩著石頭過了一趟，對她說：“看，很容易吧？一點都不可怕，幾步就過去了。”

    她試著踩上一塊石頭，有點搖搖晃晃的，下一塊石頭隔得很遠，有點夠不著。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水草，她很怕一腳踩翻，掉進溪水里，會被那些看上去就滑滑膩膩的水草纏住，她試了幾下，始終不敢往前邁步。

    衛(wèi)國心急地跑過來，站在水里，把手伸給她：“來，我扶著你吧，別怕，大步走啊?！?br/>
    他幾乎是一路把她拽過了小溪，上岸之后，他帶著她走了一段，就到了工廠的鍋爐房。她看見一個很大的鐵爐灶一樣的東西，爐門開著，里面是紅紅的火焰。幾個工人排成隊，每人手里拿著一把鐵鍬，輪流到一個大煤堆跟前去鏟一鍬煤塊，然后走到爐門邊，把煤塊扔進去。

    鍋爐房的那些工人，肩上搭個臟毛巾，臉上也糊著一些炭黑。有個工人看見衛(wèi)國，就跟他打招呼：“嗨，衛(wèi)國，又來吃冰了？那你要幫我們加煤才行呢?！?br/>
    “我知道?！毙l(wèi)國問，“現(xiàn)在幾點了？”

    “快三點了，馬上就有冰來了?！?br/>
    “好，我?guī)湍銈兗用?，今天我多加幾鍬，你們要多給我一些冰塊，因為我今天帶了人來?！?br/>
    有個臉上糊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的工人咧嘴笑著說：“嗨，你小子這么小就知道討好女孩啊？長大肯定不簡單哦?！?br/>
    另一個說：“這小妹妹長得很乖巧，你小子很有眼力呢?！?br/>
    衛(wèi)國把上衣一脫，塞到她手里：“你到樹蔭下去站著，我去幫他們加煤?！?br/>
    她看到他滿身的排骨，瘦精精的，問：“煤那么重，你端得動嗎？”

    “端得動。”

    衛(wèi)國說完，就走進鍋爐間去，從一個工人手里接過鐵鍬，鏟了一鍬煤，費力地走到爐口邊，把煤投進爐口。

    那些工人都停下了，坐的坐，站的站，幫衛(wèi)國計數(shù)。

    她站在樹蔭里，已經(jīng)覺得炎熱無比，真不知道那些在鍋爐跟前的人會熱到什么程度。還有衛(wèi)國，在那么炎熱的地方，一鍬一鍬地把煤塊往爐口里投，肯定更熱了。

    衛(wèi)國鏟幾鍬，就歇口氣，那些工人就使勁催，鼓掌的鼓掌，喊“加油”的喊“加油”，衛(wèi)國只好接著干，最后終于鏟到了二十鍬，他拎起地上的水管，劈頭蓋腦沖了一通，穿著濕淋淋的短褲，跑到她面前來：“把鍋子給我，冰塊馬上就來了?！?br/>
    過了一會，冰塊真的來了。她從來沒看見過這么大的冰塊，差不多有她人那么高，有兩塊豆腐那么厚，有三四塊豆腐那么寬，裝在一個大桶里，用小車推來的。

    有個人用大錘子敲那個大冰塊，敲成豆腐大小的塊塊，鍋爐工每人拿著一個大碗去領(lǐng)冰，每個人都分到很大一碗冰，衛(wèi)國也分了一大塊，他叫那個敲冰的人幫他把冰塊敲小，裝在鍋子里，就端著鍋子跑出來了。

    她真不敢相信這一鍋子冰塊都是他們的，激動得直嚷：“這都是我們的？都是我們的？”

    “都是我們的。”衛(wèi)國得意地說，“怎么樣？我說可以搞到冰塊吧？快吃，好甜?！?br/>
    冰塊是紅色的，跟西瓜的顏色一樣，看著就覺得甜，她拿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真的很甜，又冰又甜，讓她覺得今天為此走的路，趟的水，受的熱，都值了。

    她邊吃邊問：“怎么這里有這么大的冰塊吃呢？”

    “他們是鍋爐工，很熱嗎，這是廠里自己做的冰，給工人防暑降溫的?！?br/>
    “你怎么知道這里有冰塊吃？”

    “呵呵，我什么不知道？”

    她覺得他真是什么都知道，太偉大了。

    他說：“我們往回走吧，免得冰都化了?！?br/>
    他們邊吃冰塊邊往回走，走一會，就停下來喝鍋子里化出來的冰水，她一生當中都沒這么痛痛快快吃過冰，以前都是跟媽媽爸爸到市里去的時候，才能在街上買到冰棒，但一次也只買一根，一下就吃完了，這一桶冰塊至少有二三十根冰棒那么多。

    到了小溪邊上，她傻眼了，剛才還是窄窄的小溪，現(xiàn)在變寬了，溪水也不那么清澈了，剛才踩過的石頭路也不見了。

    衛(wèi)國說：“漲水了！”

    “怎么會漲水？”

    “肯定是上游下大雨了。”

    “那怎么辦？”

    “我沒問題，就是你?！?br/>
    “為什么你沒問題？”

    “我會游泳，你肯定不會?！?br/>
    “我不會游泳。有沒有船？”

    “這么個小溪溝，哪里會有船？”

    她急得要哭了：“那怎么辦？我回不去了?！?br/>
    “你等在這里，我去探路。”

    衛(wèi)國下到水里，找到那個石頭路，一步一步探過去，然后從水里走回來，欣喜地告訴她：“沒事，石頭路還在，就是淹在水里看不見了?！?br/>
    她跟著他來到水邊，他一手端著鍋子，一手牽著她：“來吧，先踩上一塊石頭，再伸出一只腳，去探前面的石頭，探到了就踩住-”

    她踩上一塊石頭，發(fā)現(xiàn)水流很急，好像要把她沖走一樣，她不敢伸腳出去。

    他安慰她說：“你看我，站在水里，也只淹到我的腰這里，你在石頭上，更不怕了，走吧，伸腳出去。”

    她一步一步往前探，歪歪扭扭的，把他也拽得東倒西歪的，兩個人走得哈哈大笑，快到對面岸邊了，她正在慶幸終于走到了，突然腳下石頭一歪，她一下倒在水里。

    衛(wèi)國丟了鍋子，兩手死命拖她，終于把她從水草和爛泥里拖了出來。他又跑回去撿鍋子，鍋子撿到了，但冰塊全潑了。

    她余悸未消，渾身發(fā)抖，低頭看看自己，擔心地說：“我身上好臟?。≡趺崔k呢？如果被我媽媽發(fā)現(xiàn)——”

    他看了她一眼：“把衣服脫下洗洗吧，就是水草和爛泥，洗洗就掉了，肥皂都不用?！?br/>
    “但是我沒有換洗的衣服?！?br/>
    “要什么換洗的衣服？這么熱的天，難道還會凍??？”

    “可是……可是你是男的呀！”

    “我是男的怕什么？我又不會看你?！彼娝€是不肯動，就說，“你等等，我有辦法?！?br/>
    他跑不見了，她嚇得要命，生怕他把她丟在那里，那就黑天無路了，因為她不知道怎么走回去。

    過了一會，他拿著兩片大荷葉跑回來：“來，這就是你換洗的衣服，你躲在荷葉后面，把衣服脫下來，我到水里去洗，你用荷葉遮著自己，像蚌殼精一樣?！?br/>
    他把一片大荷葉豎起來拿好，像一塊幕布一樣遮住她，自己扭著頭，望著旁邊。

    她猶豫了一下，就把衣服褲子都脫掉了，扔到地上，接過大荷葉，遮住自己：“好了，我脫好了?！?br/>
    他撿起她的衣服褲子，跑到水里去搓洗，搓幾下，就提起來看看洗干凈了沒有，然后又放到水里去搓。過了一會，他把衣服擰干了，攤在大石頭上曬，自己走到齊腰深的水里，在水里摸索了一陣，拿出一條短褲來，搓洗了一番，又摸索著穿了回去。

    然后他回到岸上，站在她下游的地方，遠遠地叫她：“你身上是不是有很多水草和爛泥？也到水里洗一洗吧，不然你媽媽會發(fā)現(xiàn)的。”

    她用荷葉遮著自己，慢慢往水邊走。先遮著前面，等走得快到水邊了，就遮著后面。走到齊膝蓋深的水里，她不敢往前走了，對他喊：“你到別處去了，我就洗?！?br/>
    他說：“我不能到別處去，萬一你被水沖走了呢？”

    “那你轉(zhuǎn)過身去?！?br/>
    “我不能轉(zhuǎn)過身去，萬一你被水沖走了呢？你再往前走一點，我就看不見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點，齊腰深了，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好像快站不住了一樣，她不敢再走了，覺得屁屁已經(jīng)被水遮住了，也不用再往前走了，就把荷葉頂在頭上，捧水洗上身。

    剛洗了兩下，荷葉就掉進水里，往下游飄去，她慌忙伸手去抓，溪流好像一下把她抬了起來，她的腳離地了，她探了幾下，但找不到立足的地方，水很快漫過頭頂，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淹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