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心屋子不大,里頭有一種奇怪氣味,可能是她剛剛喝過藥汁,又或者是因為她剛剛嘔吐過酸水。藍采站起身子來去將那糊著茜紗窗紙窗戶打開,又將那棉布門簾撩起,一陣微風便鼓著鮮氣流沖了進來,將屋子里氣味沖淡了些。
藍心躺床上,眼睛微微閉著,一張臉兒尖尖,下巴頦繃得緊緊,似乎能看到皮膚下邊骨頭。她額頭上有一層細細汗珠,如浮沫一般粘上邊,藍采用帕子將汗珠拭去,可很又堆上了一層。如浮沫一般粘上邊,藍采用帕
何太醫(yī)伸出手給她搭了一把脈,沉吟著道:“這位姑娘身子太弱,好修養(yǎng)個半年比較好,若是每日里勞累著,恐怕以后會郁積成大病?!?br/>
藍采臉色一變,一雙眼睛望向何太醫(yī),似乎要哭出來一般,李嫣也低下頭去,咬著牙齒,眼睛里也要滴出水來。藍心看著她們兩人神色,扯著嘴想笑一下來安慰她們,可是那嘴唇皮兒實太干燥,才一扯動便流出了血珠子,一抹殷紅顏色她蒼白唇上閃現(xiàn),看了讓人十分難受。
“我自己身子我知道?!彼{心吃力撐著床板坐了起來:“只是這些天我著涼了,本來就身子虛,脾胃不太好,這下便越發(fā)帶動了。宮里頭誰又有這個福分好好將養(yǎng)半年?少不得去求了皇孫殿下早些放我出宮去罷?!?br/>
藍采握住藍心手,眼里淚珠子簌簌掉了下來:“我和你一起東宮當差也有好幾年了,就如親生姐妹一般,說一聲你竟然就要走了,真真讓我難過?!?br/>
陽光從窗子外邊斜斜照了進來,打藍心蒼白臉上,因為瘦了許多,她一雙眼睛顯得格外大了。輕輕捏了捏藍采手,藍心微微點著頭道:“藍采,其實我一直便不想到宮里頭呆得太久呢,我可比不得你。你心里還有些想頭,還想著去爭上一爭,而我只是想做夠了年限,攢著錢出宮去?,F(xiàn)看起來我也做不到那個時候了,還不如早些出宮去罷?!?br/>
聽著藍心話,藍采哭得兇了,眼淚珠子不住滴落衣襟上邊。李嫣旁邊遞了塊帕子給她:“藍心姐姐,你好好養(yǎng)著病。藍采姐姐,你便好好陪著她,我送何太醫(yī)回太醫(yī)所去了?!?br/>
御花園小路曲曲折折,蜿蜒著消失一片煙柳頭。沒有一絲風,枝頭樹葉一動也不動,連聒噪鳴蟬此時也沒了聲響。池子里荷花如出水箭般,挑出了幾朵粉白花朵,如碗盞般大小,婷婷盛放。何太醫(yī)突然站定了身子轉向李嫣,一臉深究神情:“你和你母親很像?!?br/>
本來是一路沉默不語,突然被他這句突如其來話打破,李嫣不由一愣:“何太醫(yī),你見過我母親?”
“豈止是見過,太熟悉了?!焙翁t(yī)臉上有一種迷惘,望向李嫣眼神充滿了懷疑:“她是我母親記名弟子。你用茭白做糕點給太后娘娘吃,是不是從小聽你母親說過這些食物藥性?”
李嫣身子微微搖晃了下,突然覺得額上有冷汗涔涔而出,幾縷頭發(fā)粘上邊,似乎伸手便能擰出水來。她沒有看何太醫(yī)眼睛,只是低著頭道:“是,家母自幼便教了些粗淺土方兒?!?br/>
“你長得和你母親有幾分相似,而且也和她一樣聰明?!焙翁t(yī)點了點頭:“若是你還想多知道些藥理,你可以到我那里去取幾本醫(yī)書來看看,這樣也能好侍奉太后娘娘。若是你入了她眼,指不定就能將你一路提升上去?!?br/>
“謝謝何太醫(yī)指點?!崩铈躺钍┮欢Y,順手擦去了額頭上汗,一身輕松了許多:“既然如此,嫣兒現(xiàn)便跟何太醫(yī)去取醫(yī)書。”
取了醫(yī)書回到長寧宮,日頭已經(jīng)逐漸往西邊斜去,不再是那般火辣辣烤著路上行人。推開雕花宮門,守門內侍看見她,笑著點頭道:“李嫣,你總算回來了,太后娘娘剛剛還念叨著你呢,說你怎么送何太醫(yī)竟去了這么長時間?!?br/>
李嫣朝他笑了笑道:“我跟著何太醫(yī)去太醫(yī)所取了幾本醫(yī)書,以后自己多看看,你們有些什么小毛小病我便能給你們瞧瞧了?!?br/>
那內侍聽了這話直搖頭,扯著嘴只顧笑:“若是吃了你開得藥,那病說不定倒從三分變成七分了!”抬頭看了看大殿那邊,他推了推李嫣:“過去罷,太后娘娘正大殿里等著你去回稟呢!”
踏入大殿,李嫣就感覺到一道慈愛眼光落自己身上,抬起頭來便見太后娘娘正笑瞇瞇看著她:“嫣兒,怎么便去了那么久?”
李嫣向保太后行了個禮走過去,將兩本醫(yī)書遞到她手里道:“我方才跟著何太醫(yī)去了太醫(yī)所,問他要了兩本醫(yī)書。我準備自己好好琢磨著,以后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
保太后目光落到那兩本書上,那是兩本很古舊書,頁面都有些發(fā)黃,頁腳有些微微卷起,可上邊卻沒有亂涂亂畫痕跡,顯見得書主人很珍惜它們,保存得非常好。她想到了方才梁公公向她回稟,何太醫(yī)夸獎李嫣用茭白做得糕點對她身子極好,不由得也眉頭舒展開來:“嫣兒,你好好學著,何太醫(yī)都夸獎了你,說不定你這方面真有慧根,還能學出點名堂出來?!?br/>
李嫣畢恭畢敬應了一聲“是”,然后接過那兩本書,轉身放去自己房間里。保太后見著那纖細身子消失門簾后邊,輕輕嘆了一口氣:“嫣兒飛就得九歲光景了,這時間可過得真,一眨眼兒似,瞧著她又長高了一大截兒?!?br/>
候一旁梁公公也是滿面堆笑:“可不是呢,看著李嫣姑娘風吹夜長似,來長寧宮才半年,就高了一個頭了!誰見著都會說有十來歲了,可不像個還沒滿九歲小丫頭!說實話,那些十多歲,誰又及得上她心思縝密?”
保太后點了點頭道:“這話可不假!”望了望那幅尚搖晃門簾,她沉吟著道:“梁公公,你方才聽得那消息可是真?不會是流言罷?”
梁公公彎了彎腰,遲疑著說:“這個……該不會有假罷?李嫣也該知道,似乎她還帶了何太醫(yī)去過東宮那邊了?!?br/>
“嗯,那我問問她便知了?!北L髮α汗⑽㈩M首道:“你且先去安排下晚膳,這里有芳晴和李嫣陪著我說說話便是了?!?br/>
李嫣從內室出來時候覺得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屋子外邊日光已經(jīng)沒有照到大殿上來了,雕花門窗都緊閉著,一絲風兒都沒有透進來,整個大殿有一種很奇妙氣氛。這個時候還沒有點上宮燈,黃昏余暉只是窗戶外邊閃現(xiàn),大殿里有著一種晦澀不明微光。保太后正端坐她喜歡靠椅上,背后塞了個大大絲綿軟綢枕頭,芳晴姑姑正用手輕輕給她按摩著肩膀,太后娘娘發(fā)髻上垂下流蘇不時空中飄蕩著,好像跳著一支說不出名字舞蹈,那金玉相撞聲音極其細微,卻又分外清楚。
“嫣兒,你過來?!北L鬀]有睜開眼睛,但她從那輕輕腳步聲就能聽出李嫣已經(jīng)走出了內室,正站不遠地方。
李嫣垂著手走過去,看著保太后那張寫滿滄桑臉孔,屋頂上明當瓦透出了一絲絲光線她嘴唇邊漏下了一撇金黃,就像貓嘴邊胡須,豎兩旁,仿佛要飛起來一般。
“嫣兒,你有沒有聽說東宮藍心準備辭行回鄉(xiāng)?”保太后聲音很輕很柔和,這個問題問得異常平緩,可聽李嫣耳朵里,似乎有了一種不同意味,她心迅速跳動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回太后娘娘話,嫣兒今日下午領了何太醫(yī)去東宮給藍心姐姐瞧病了,何太醫(yī)說藍心姐姐身子弱,該好好將養(yǎng)半年方能有所好轉,后來藍心姐姐便說她要提早返鄉(xiāng),也不知道和太子妃說了沒有?!崩铈逃U著保太后神色,小心斟酌著回答,心里暗自揣測保太后為何要打聽這個消息。
“那便是了?!北L髷[了擺手,示意芳晴姑姑停下來,她坐直了身子,將背后那個軟綢靠枕給挪了個位置,眼睛斜瞟著李嫣道:“嫣兒,若是哀家將你送去東宮服侍皇孫殿下,你可愿意?”
李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一雙眼圈紅紅,可憐巴巴兒看著保太后道:“太后娘娘,嫣兒不去東宮,嫣兒要留長寧宮照料您一輩子?!?br/>
保太后見著李嫣發(fā)急,一張臉笑開了花似,指著李嫣道:“你瞧這實誠孩子……芳晴,去將她拉起來,為著這事還要跪下來,可不虧了自己!”她向李嫣招了招手道:“嫣兒,來這里,哀家和你說幾句話兒?!?br/>
李嫣猶猶豫豫走了過去,保太后叫芳晴姑姑將她按到身邊坐了下來,低頭瞅了瞅她,又伸出手來摸了摸她頭發(fā)道:“嫣兒,哀家自然也舍不得將你送走,可哀家卻不能耽誤了你前程。我們大虞后宮可沒那么多規(guī)矩,只要是合了皇上眼緣兒,自然便能做到中式、椒房,甚至是貴人分位?,F(xiàn)東宮挪出了一個宮女分位來,這是個極好接近太子機會,哀家將你送過去,你也能太子心里多留些印象,再過幾年,你剛好是花一般年紀,心思縝密人又機靈,不愁太子看不上你!”
聽著保太后這般推心置腹話,李嫣臉蛋紅艷艷一片,羞得抬不起頭來,只是低頭不語,保太后見了微微一笑:“嫣兒,你就別再推脫了,明日我便去東宮和太子妃說,讓她去向內府所要人,將你調去東宮?!?br/>
李嫣低聲忸怩道:“我不去,我要服侍太后娘娘一輩子?!?br/>
屋子里光線暗了,明當瓦上已經(jīng)漏不出半絲光影來,屋子里幾個人面目都看得不是太清楚,只能看見芳晴姑姑垂手立保太后一側,李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