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天氣轉(zhuǎn)冷，時不時從天空扯點棉絮下來，無根飄萍般肆意灑落。認祖歸宗后第一個除夕，很到了。剛進臘月，顧家這百年世家大族就開始準(zhǔn)備了。打掃門庭，不需要說，準(zhǔn)備祭祀用犧牲，自然也不浪費筆墨。光是除夕那一夜祭祀先祖，從老一輩算起，內(nèi)支、旁支，嫡系、庶出，十幾房族人集聚一堂，浩浩蕩蕩數(shù)百人，共同祭祀先祖。那氣氛，跟云陽時不可同日而語。原高家眾人身處其中，才體會了大家族不容易。

    連機靈調(diào)皮小寶都被緊張得不敢大聲喘氣。

    一天下來，他累得趴下了，倒不是體力受不住，而是精神壓迫啊！拽著姐姐顧靜媛胳膊，讓她給自己揉揉太陽穴。顧靜媛沒好氣，用力戳了戳小堂弟額頭，

    “不爭氣！你知不知道有人想進都進不去??！”

    女人不可入宗祠——這條規(guī)矩真討厭！

    現(xiàn)代社會基因已經(jīng)證明，兒子和女兒只是基因鏈上一對染色體不同而已，繼承血緣什么，不都一樣？為什么兒子能繼承香火，女兒連自己家人都不算了？

    顧靜媛十分不平。祭祀一開始，她就偷偷爬到一棵樹上，眺望祖祠那邊場景。乖乖，比閱兵儀式還莊重些！穿著富貴得體老少爺們排成幾排，估計是按照輩分、年齡，從高到低、從大到小。都是背對著，也分不清具體是誰誰，只能聽到“拜，再拜，三拜……”整齊下跪時，衣服悉悉索索聲。

    不知怎么，顧靜媛就生出一股憧憬幻想之心——多希望自己也其中。雖然下跪磕頭是她討厭封建糟泊！

    這種感覺，跟看閱兵儀式時，被那種莊重榮譽感染，恨不能化身其中某一人是一樣。

    祭祀足足進行了一個多時辰，隨后隔房族人三三兩兩散了，剛剛凝聚得彷佛任何東西都無法打破“精氣神”散掉了，顧靜媛才自嘲一笑。她憧憬個什么？真成為顧家族人之一，估計她就會埋怨百年世家大族束縛多多，不能給她自由了！

    夜晚降臨，才是歡樂時分到來。外院很多小廝放炮竹。噼里啪啦鞭炮聲傳到內(nèi)院來，而內(nèi)宅女眷們忙著聽?wèi)颍χ蚺凭?。忙著嘮嗑，處處都是歡聲笑語。也只有這一天，大人們無比寬容，小孩子犯錯不會挨打，女孩們也能暫時丟下規(guī)矩出來透透氣。膽子大還能放放煙花。

    外院玲瓏閣附近，顧守誠貼身小廝捧著一堆煙花。

    以前云陽時候，高家三房并不富裕，炮仗有，但比較昂貴煙花就很少買過——花那么多錢財，就為一眨眼看個漂亮。不值得。今年不同，顧守誠每個月月例銀子都花不完，正好留著。一口氣全買了煙花了。

    他打算跟弟弟妹妹們一起放。

    嬌嬌高興得一個勁拍手笑，不過別看她平素大咧咧膽子大，卻不敢自己動手放煙花。至于原因，顧靜媛知道，高家坡有一戶人家女孩就是放了炮仗被炸飛了兩塊肉。作為親眼目擊者。這種教訓(xùn)足夠嬌嬌銘記一輩子。

    顧靜媛膽子也不小，奈何她根本不信任古代煙花炮竹制造商。所以只離得遠遠看煙花天空一閃而過美麗就好。

    “八哥……”

    “停！”還沒開口，顧守誠就知道堂妹要跟他說什么了，笑著，“元元啊，你長這么大，稀奇古怪念頭什么都有，八哥有沒有說過‘不許’‘不可以’之類話？凡是你想要，八哥有問過好壞，阻攔過你嗎？”

    靜靜看著顧守誠一眼，顧靜媛坦誠回答，“沒有?！?br/>
    “那就好?！鳖櫴卣\彷佛松了一口氣，笑得非常輕松愜意，推著小寶，“走吧，帶你們放煙火去?！?br/>
    “哦，太好了！”

    小寶壓根聽不懂內(nèi)種玄機，嘻嘻哈哈抱著顧守誠，“八哥好了！”

    當(dāng)一簇一簇?zé)熁ńk爛天空綻放，那么奪目，那么閃亮，美好簡直讓顧靜媛留下眼淚了。她眼眶濕潤著，思緒放空，空到十幾年前，空到十幾年后，某種索然無味、又揮之不去無助無奈糾纏著她，令她心這個寂寞夜晚，加空虛寂寞。

    “可是八哥，那不一樣呢?！?br/>
    沒有人聽到她低語。

    哪怕親近嬌嬌、嫻兒等人，知曉她不樂意顧守誠去軍隊，但都不理解她。因為顧守誠不是去普普通通軍隊中，而是去“金狼”?。〈笾艹娚駧ьI(lǐng)隊伍，一支鐵血戰(zhàn)師，護衛(wèi)著大周千千萬萬黎民百姓！光是這只隊伍榮譽，就足夠讓人熱血沸騰，心甘情愿為之犧牲付出。

    甚至于，顧守誠早早就坦白了自己可能歸宿，為兵為將者，死戰(zhàn)場是理所當(dāng)然。連親生父母都默許了，顧靜媛，你一個隔房妹妹，憑什么插嘴反對？

    就憑你對兄長擔(dān)心？呵呵，擔(dān)心得太多，不顯得顧守誠很是沒用？畢竟，金狼是軍神直系部隊，相對于其他，安全還是很有保障。

    這一次，幾乎沒有人站顧靜媛統(tǒng)一戰(zhàn)線上。

    她知道，也不能指望別人了。

    當(dāng)然，想要對顧守誠命運也不是沒有直接簡單有效法子——打斷腿不就行了？沒有隊伍愿意招收一個瘸子。可惜，這個法子能救得了顧守誠命，卻會徹底毀掉兄妹之情。

    顧守誠不再*她，不再當(dāng)她是至親妹妹，那她干嘛要救他？

    從本質(zhì)而言，顧靜媛還是一個自私。顧守誠說那句話，希望妹妹能尊重他選擇，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得光榮?？深欖o媛完全理解到另一條道路上了。

    她想要救兄長命，也要保護好兄長對她感情。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顧靜媛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到。

    夜，漸漸深了。偶爾還能傳來陣陣鞭炮聲。

    顧靜媛是女眷，守夜人輪也輪不到她。正準(zhǔn)備回去睡覺，順便想一想明天跟父親母親磕頭索要過年壓歲錢，到時候說什么吉利話好呢，小寶忽然縮頭縮腦靠近。那鬼鬼祟祟眼神，一看就知道又聽到了什么“私隱”！

    把人帶到安靜地方，顧靜媛忍不住罵道，

    “不是讓你不要聽那邊話了么？你姐姐我暫時用不上，聽了也是白聽?！?br/>
    小寶委屈，“不是那邊?！?br/>
    “那是什么？”

    小寶眨著眼，猶猶豫豫，想要說，又不肯明言樣子，氣得顧靜媛火大，“你要說就說，不說拉倒。我還要回去睡覺呢?！?br/>
    “好餓么，我先吃點東西再說?！币贿吙兄姿痔?，一邊口齒不清說了一遍他跟顧守誠放過煙火之后經(jīng)歷——

    說起來，這真是離開顧家祖宅，消息不靈通，不然以顧靜媛精明眼光，恐怕早就發(fā)現(xiàn)了。

    “……靜妶，你瘋了！”

    “妶姐姐，剛剛二姐說是真嗎？”

    “妶兒，你怎么這么糊涂?。　?br/>
    由于小寶復(fù)讀機功能，僅局限于如實轉(zhuǎn)述，還沒開發(fā)原音播放，這開頭對話沒頭沒尾，壓根不知道誰是誰，聽得顧靜媛一頭霧水。要不是直接點出了靜妶兩個字，還不知道說什么。

    要說顧靜妶，才是原高家美麗、漂亮鳳凰！氣質(zhì)清自然，秀美天成，無論皮膚五官，都是百里挑一——是美女之中挑選，可見她有多么美麗了。她沒被選上入宮備選，完全是被生父生母拖累了。

    她父親顧祈祿，沒有官職，算是白身；而生母屈氏，是犯官之后！這樣身份，進宮了對顧家助益也不大，因此誰也沒有提出讓她進宮。

    原本高家女孩都是一樣起點，到了京城立刻分出三六九等。嫡脈尊，處處以靜嫻為首；其次是靜妍、靜媛。這些，說實話，靜嬌、靜妶、靜瑛幾個，心里真沒想法嗎？

    靜瑛還罷了，她父母雙亡，看親人眼色長大，懂得收斂情緒，適當(dāng)發(fā)泄，調(diào)節(jié)自己；靜嬌呢，性格大咧咧，開始也有幾天不想理會靜媛，被靜媛開導(dǎo)了一番，才打開心結(jié)。只有靜妶，她……走上了歧路。

    小寶繼續(xù)轉(zhuǎn)述，

    “靜妶，你真是瘋了。你明知道那邊根本不壞好心，你干嘛跟那邊人來往！”

    “不用你們教訓(xùn)我。我知道你們，守誠，你早不是我親弟弟了，向著你姐姐妹妹也是自然。不過，也不用這么說我。我就蠢到讓你鄙視了？”

    “靜妶啊，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守誠就算過繼了，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當(dāng)他是外人。他有多傷心！”

    “哼，他傷心！元元死了，他才傷心！”

    “好了，你們別吵了。妶兒，我別不想多說。你愿意跟那邊來往，來往多久，我都不管。只問你一句，有沒有做過過分事情！”

    “什么是過分事情？二姐你這話說得好笑。你已經(jīng)是出嫁人了，我還是未嫁之身。自有我父母兄長教導(dǎo)，你操這是哪門子心！”

    “你這個傻瓜！你還跟我犟嘴！看，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