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宣陽城再一次迎來朝陽時,沐小魚早早起了床,去了蕭玄所住的小院。
當她推開小院柴門準備向那座小屋走去的時候,卻是發(fā)現(xiàn)蕭玄已經(jīng)醒來,此刻正站在院子里磨刀。
她的心里有些小小的驚訝,看到院子里大樹下的那把躺椅,躺椅上還隨意散落著一張薄被,意識到他竟是在院子里躺了一夜。
她又看向緊緊關閉著的屋門,眸子里有一些疑惑的情緒。
少年把磨好的柴刀放到一旁,卷起袖子和褲腿,從井里打出一整桶清水,沖去腿上的泥土,然后發(fā)覺穿著皮襖的小姑娘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于是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看到少年沐浴在晨光里的笑容,少女覺得有些歡喜。
她想到了受傷的那名少女,于是問到要不要去給她送些吃的。習慣了在風雪中過活的狼之一族,受了重傷之后若是想好得快一些,便會吃的很多,吃得越多,好得越快。
尤其是肉。
對此蕭玄只能報之以苦笑,搖了搖頭,表示那位冷面少女不見得會喜歡吃肉,而且她應該也不會希望有人去打擾。
“可我們是在關心她不是么?怎么會是打擾呢?”沐小魚覺得有些不能理解。
蕭玄當然不可能對她解釋得太過詳細,說一些諸如即便我們救了她人家也不見得會相信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為好這樣的話,只能顧左右而言他,把話題移向別處。
今天是沐小魚要入青云書院的日子,這自然是一個極重要的話題。
青云書院每年秋季的時候都會有一次招生考試,一般而言想要進書院的話只有通過這一年才有一次的機會。作為京都十大書院前列的青云書院,招生考試的淘汰率自然是極高的。雖然書院本著教書育人的原則從來不會限制參加入學試的次數(shù),但錯過了今年就只有再等一年,人生能有多少個一年?
然而世界這么大,無論是古或今,有些道理是從不會變的,所謂有前門必然也會有后門這種道理自然也在其列。普通人家砸鍋賣鐵、擠破了頭的也想要得到的書院身份,也只不過是大人物們隨意一句話的事情,甚至連入院試和報名費用都可以免去。
看著身邊這個一不小心就成了京都名院插班生的小姑娘,表面上是普通市井少年的某人不得不再次感慨一下世道不公。
青云書院這樣的高級書院不只是教書而已,更重要的是培養(yǎng)能為大夏王朝效力的修行者。從青云畢業(yè)出來的那些學生們,對于朝堂軍部宗派來說,都是炙手可熱的搶手貨。進得青云,當真就可以扶青云直上九重天了。
所以,于尋常人而言,入院是一件可以光耀門楣、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門喜事。
來自雪原的少女不太能感覺到這些,不過聽了蕭玄說了那么許多,居然連她也漸漸顯露出慎重的神色,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那我們應該怎么做呢?”
少年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陽,意氣風發(fā)地說道:“首先,你應該換一身新衣服?!?br/>
窮酸慣了的少年破天荒地從客棧老板那里預先支走了這個月的工錢,然后帶著沐小魚來到了城西集市。
打從記事的時候開始,沐小魚就已經(jīng)習慣了穿著那些獸皮制成的皮襖在雪原上奔跑。雪原上沒有春夏秋冬的分別,也從來不會有人覺得一年到頭穿著相同式樣的衣服會有什么奇怪。
每一個在她這個年紀的少女都應該會有一顆愛美的心,只不過或許是因為雪原深處的古老部落本身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和從那里出來的人們相比,世間的其他人都成了凡人。
所以蕭玄肩負了向一名涉世未深的非尋常少女傳道授業(yè)解惑的重任。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話你聽過沒?”
沐小魚認真地想了想,應道:“佛是什么東西?”
“佛……不是什么東西,呃,這話好像不能這么說?!鄙倌晷奶摰赝闹艹蛄顺?,看到?jīng)]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這邊,才放心地緩了口氣。
大夏王朝只有一種教,那就是國教。國教中人以某種道為信仰,那是一種無法用具體的語言來定義概括的道,但國教不是道教,因為它就叫國教。從大夏王朝立國之初開始,國教就已經(jīng)在第一代教宗和開國皇帝陛下的手中誕生了,宣陽城里有白塔和神殿,京都城外諸郡有神官主教們鎮(zhèn)守的教壇和祭所,凡是大夏的子民,只有無信仰和信國教這兩種選擇。
在這里,并不存在第三種選擇。
而論及更遠的地方,天嶺以南的穆秦王朝。國內(nèi)便只有兩種勢力,官府和宗派,整個王朝以武立國,如果一定要說信仰,那么他們唯一的信仰就是拳頭和大秦的戰(zhàn)車。
至于東海之上的海國鮫人,他們供奉著號稱萬海之靈的龍神,因為某些存在于過去歷史中的原因,極少與陸上的人們有來往,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總之,中土大陸上以及海上,并沒有所謂的佛,更沒有佛教,這只不過是來自于某人記憶中的殘念罷了。
想到這里,蕭玄才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余。在這里,即便你從佛祖到漫天菩薩罵了個遍,也不會有哪怕半個出家之人突然跳出來。
“總而言之,入書院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雖然你是走了后門,但那也是因為你被青云書院的大師兄看上了,別人向被看上還沒有那個本事和運氣,所以為了表示對書院的尊重,更為了讓你以后那些同窗們不會覺得你太過與眾不同,還是換一身漂亮衣服比較好?!?br/>
沐小魚看著少年笑得有些怪異的表情,總覺得他這說法里面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于是說道:“蕭玄哥哥不是經(jīng)常說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么?”
蕭玄翻了個白眼,耐心解釋道:“是的,但你要知道,書院那種地方畢竟不是一般的地方,咱們不怕麻煩,但那不意味著面對可以避免的麻煩我們也要努力撞上去,如果是我也就算了,可你離家那么遠,在京城又沒個把親戚朋友能照應著,還是和那些同窗們好好相處罷,交一些朋友,省的被欺負?!?br/>
“無論你到了什么地方,總會有些人天生一副狗眼?!?br/>
沐小魚似懂非懂。
蕭玄買東西的習慣是先想好要買什么,然后想辦法了解到哪里有賣這種東西,接著便趕到地方付錢拿東西走人。
是的,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喜歡滿大街閑逛,以購物為樂的人。
所以幫沐小魚買齊一身新衣裳并沒有耗費兩人太多的時間,只用了區(qū)區(qū)一個時辰而已。
換上一身嶄新的皂羅衣裙,走出集市以后,來自北方雪原的可愛少女站到人群中,除了膚色略顯黝黑之外,和尋常的大夏少女再沒有什么區(qū)別。當然,那一雙烏黑發(fā)亮的眸子依然明亮,很大,睫毛依然很長,薄薄的小嘴唇依然是那么好看誘人。
好在蕭玄的定力并不等同于一般人的水平,并不至于對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姑娘產(chǎn)生什么非分之想。
雖然這位小姑娘真的很可愛,她終究有一天會長大成人。
再一次沿著那條筆直的大道來到青云書院門前的時候,遠遠看見院門內(nèi)的那些景致,牽著溫軟如玉的小手,蕭玄笑了笑,覺得一切恍如昨日。
事實上,距離他上一次來到此地,并沒有過去太長時間。只是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修行,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活到五十歲這樣一件殘忍的事實。
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對生或死總會看得比別人淡一些。只是任是誰知道了自己一定會在某個時間到來之前死去,都不會有什么舒服的感覺。
最多活到五十歲,那么便有可能是四十九歲,也有可能是四十歲,甚至哪怕明天就死去也在這個范圍之內(nèi)。
他并不愿意活得太長久,只是希望自己能有足夠長的時間完成那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在那之后,他定然愿意慨然赴死。
不經(jīng)意之間,蕭玄的目光落到了那座屹立了千年的石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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