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惕仿若回到當年,雙眼之中略略恢復些神采,接著道:“當年我與行天曾在幽云遠遠見過你爹出手,對他這獨門武功卻也認得,若早知你是他的兒子,也許我根本就不會對你出手?!?br/>
冷羿這才從聯(lián)翩遐想中回到眼前,聽到林惕之言,搖頭道:“我是不是爹的孩兒根本不重要,你既起了害人之心,便當料到會有此后果,難道說如果我不是爹的孩兒,你就應該如此嗎?”
林惕長嘆一聲:“若不是體內(nèi)禁制,我又何須出此下策?”冷羿茫然不解道:“禁制?”林惕點點頭:“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法門,將真元錮于丹田,令我無法使用分毫。這段時間里,我想盡一切方法,也只能令它稍稍松動,卻無法破解。直到之前吸取你真元,反被你所吸取,禁制方才解除。也正因如此,我體內(nèi)真元再不受限,全部被你吸了過去,相當是用我畢生真元,為你洗經(jīng)伐髓,逼出雜質(zhì),你看你身上那層黑垢,便是明證?!?br/>
冷羿這才知道自己身上臟乎乎的東西從何而來,之前尚不覺得,眼下林惕一說,只覺渾身難受,跳將起來,脫去衣物,就著干草將身上污物擦去,雖然不算干凈,但也總算舒服了許多。
林惕看著冷羿,平靜道:“若不是你爹,我早就死在契丹,你也算是行天傳人,如此看來,老天爺當真是公平的。借我一身功力,為你墊石鋪路,也算還你爹一個恩情,對行天有一個交待?!?br/>
冷羿將衣服穿好,聞言苦笑:“路都馬上走到頭了,還談什么鋪不鋪路?!绷痔钃u頭道:“老天爺這般安排,必有它的道理,若是無路,又何必墊石?現(xiàn)在回想起來,當日在契丹能逃脫出來,已是老天爺?shù)亩髻n,然而我卻一錯再錯,最終落得個如此下場。如今真元盡喪,就算逃得過這一劫,也沒有多少日子了?!?br/>
冷羿此時也不愿再刺激于他,寬慰道:“真元還可再修,也不一定是全無辦法。再說所犯之事是你手下之錯,也不全然都是你的錯?!绷痔柚^嘆一聲:“這與真元耗盡不同,耗盡還可重新凝練,這般盡喪已是絕無可能恢復。至于手下所做之事,若說我完全不知,那是騙人的,只是白花花的銀子抬到眼前,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欺欺人罷了。若是當日我狠下心來整治一番,也不會惹得勝書盟出手,我也不會被秦軒擒獲之后,丟到此處。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正如之前對你所做一般?!?br/>
冷羿聞言一愣:“秦軒?”林惕點頭道:“是,正是勝書盟盟主秦軒。我身上的禁制正是他所下,你認識他嗎?”冷羿搖搖頭:“我不認識他,但是聽一個朋友說起過?!绷痔杈従彽溃骸斑@些都已不再重要。剛才我真元被你吸取之后,呆坐在此,回想一生,只覺若能重來,許多事便會全不一樣,只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冷羿,我與行天,情同手足,親如兄弟,今日你定要想方設法沖出去,絕不能死在官府手中。行天的仇,還需要你去報?!?br/>
冷羿面露難色:“我當然想為李伯伯報仇,可今日……我實在沒有信心可以有機會沖出去。”林惕正色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得我畢生真元洗經(jīng)伐髓,雖然不能為你所用,但你功力已上層樓,日后修煉也可事半功倍。至于機會,哼,老夫自會為你創(chuàng)造?!闭f到最后一句話時,林惕言語之中方才回復了一絲江湖大豪的氣概。
二人正在說話之時,突然甬道之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未過片刻,沙樂南已領(lǐng)著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出現(xiàn)在牢房門口。林惕此時似已恢復了綠林豪客的本色,見狀冷笑一聲:“沙捕頭,想不到你連這押送的活兒也攬到身上了?!?br/>
沙樂南哪還不知林惕是在取笑他來做這跑腿之事,冷哼一聲:“木雙成,死到臨頭還這般嘴硬,看你這張臭嘴,能不能讓閻王幫你投個雞胎鴨胎?!痹拕傉f完,沙樂南突然看到林惕面容,驀然狂笑道:“木老頭,幾月不見,你居然老了這么多,看來就算不上刑場,天也要收你了?!绷痔桦p眼一瞪,厲聲道:“老夫的命只有老夫自己決定,還輪不到你這黃口小兒,顧孟平的狗腿來說?!?br/>
沙樂南在一干屬下面前被林惕斥為狗腿,惱羞成怒,大叫道:“媽的,還愣著做什么,不快點給他們上枷?一群蠢貨!”一旁的捕快在心中咒罵不已,卻不敢在面上流露分毫,紛紛在柵欄前站定,手中刀槍俱對向牢房中二人,方有獄卒上前打開牢門。冷羿見獄卒拿進來的枷杻又大又沉,倘若帶上去后,恐怕難有機會脫身,眼下牢門已開,不若趁機發(fā)難,求一線生機。冷羿想到這里,便欲動手,突然只覺右手一緊,卻是林惕將他右手捉住,悄悄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冷羿此時心中轉(zhuǎn)了數(shù)個念頭,對林惕,他實難再完全相信,但此時此刻,阻止自己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方才他既然說‘機會由老夫創(chuàng)造’,也許他真有后著也說不定。想到這里,冷羿在心中輕嘆一聲,選擇了相信林惕,任由獄卒為他二人戴上枷杻。
沙樂南此次出現(xiàn)于此,倒真是顧孟平所派。本來這種押運囚犯之事,不必讓他這個總捕出馬,只是顧孟平生怕節(jié)外生枝,定要沙樂南親往押運,沙樂南自己心里也是窩了一肚子的火,沒想到一見面便被精于世故的林惕看穿,說得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得將一腔怒氣發(fā)泄在下屬身上。但他窩火歸窩火,此事上面,卻是一點都不敢馬虎,今日到監(jiān)牢之中,便將所有捕快悉數(shù)帶來,又從顧孟平的侍衛(wèi)之中抽調(diào)了數(shù)名武功高強之人,力求萬無一失。
冷羿與林惕被帶上枷杻后,步出牢門,冷羿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甬道之中竟然遍布官兵,狹長通道之內(nèi),幾乎每隔三步便是一人。待走到出口之處,更見幾個身穿侍衛(wèi)服飾的人一臉戒備地盯著二人。若非適才林惕所阻,自己恐怕早就喪命在這監(jiān)牢之中了。冷羿看了一眼林惕,卻見他面色如常,仿似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心中不禁好奇,他所說的創(chuàng)造機會,到底是在什么時候?
顧孟平此次將刑場設在南門鬧市口,此地本就是冀州最為熱鬧的地方,顧孟平此舉一來是為了震懾宵小,二來是清河慘案太過矚目,雖然抓住冷羿,但始終未能將其余兇徒緝拿歸案,所以也不得不大張旗鼓,將冷羿在此梟首,略平民憤。
顧孟平雖然采納了沙樂南的詭計,趁冷羿昏迷之時,替他畫押認罪,甚至在上報刑部的公文之中,也是煞費苦心地將當日沙樂南收到的匿名舉報紙條也作為證據(jù)呈了上去,同時找了幾個人作證,證明那伙兇徒已逃入契丹境內(nèi),無法抓捕云云,這才瞞天過海,定了冷羿死罪,將此案暫時了結(jié)。但顧孟平心知所謂兇徒逃入契丹境內(nèi),純屬臆測,全無實際證據(jù)支撐,若是他們突然出現(xiàn)在刑場之上,殺人劫囚,官府勢必會顏面大損,恐怕自己也難逃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是以今日顧孟平先命沙樂南親往押送人犯,后命官兵將刑場四周牢牢守死,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來,饒是如此,顧孟平仍覺不夠,將自己府內(nèi)侍衛(wèi)盡數(shù)帶在身邊,這才覺得稍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