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關凱呵斥了妻子一句，隨即對秦山海說：“小伙子，曉娟是我的女兒，我當然知道她的脾氣，的確是讓他母親慣壞了，也怪我……對他的管教不嚴?！?br/>
    從一無所有到成為小有名氣的民營企業(yè)家，關凱沒經(jīng)歷過太大的挫折，但是這短短半年時間，被人設套，栽了個大跟頭，最初的時候心里很難接受，人落難的時候也是最容易看清人情冷暖的時候，這些天一直試圖挽回卻毫無進展，以往生意場上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都沒了蹤影，滿肚子的怨氣連傾訴的人都找不到，心理上有一種深深的疲倦，轉念想想，這些年為了賺錢，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對妻女的關心也越來越少。

    出發(fā)點是賺錢養(yǎng)家，能讓家人過的更好，這幾年根本已經(jīng)本末倒置了，只顧著賺錢，把什么都拋之腦后。

    決定放棄的瞬間，有太多的失落的不舍，同時仿佛甩掉了背上的大石頭，一下輕松了許多。

    “我心里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怎樣出色的年輕人，能讓曉娟五迷三道的，今天仔細瞅瞅，也沒啥特別的啊?！?br/>
    關凱說出這些話，秦山海心里漸漸平靜了下來，沒有暴風驟雨般的質(zhì)問，倒好像是朋友間的玩笑。

    “是沒啥特別的，關叔，其實我和曉娟這些天……鬧矛盾呢?！?br/>
    “呵，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你們倆不鬧矛盾才奇怪，她這個脾氣跟誰都這樣?！标P凱搖頭笑道：“我沒有要拆散你們的意思，我跟那些不講理的家長不一樣，曉娟任性要強，就算我們堅決反對也沒用，她甚至能以自殺來威脅，所以……只能由著她的性子來，現(xiàn)在來找她，主要原因是因為家里出了點事，必須知會她一聲，征求一下她的意見。”

    “出了什么事？”

    “破產(chǎn)了?！标P凱自嘲的笑了笑道：“說不定還得欠債。”

    秦山海想把跟關曉娟的事情解釋清楚，但關凱說家里出了事，一時間沒辦法開口，只好一路沉默。

    二十分鐘左右，三個人來到租住房，秦山海沒敲門，掏出鑰匙將門打開，走了進去。

    有多久沒回來了，二十天還是一個月？秦山海腦海里一片模糊。

    多日沒打掃，屋里非常臟亂，關曉娟穿著鞋直挺挺躺在床上生悶氣，聽到有人進來，抬頭看了看沒說話，又躺下了。

    “你父母都來了，就在門外?！鼻厣胶］p聲說道。

    關曉娟猛的起身，冷眼看著他，滿臉怒氣的蹬蹬兩步就往外走，在門口停頓一下回頭狠狠道：“你還回來干什么？！”

    秦山海低著頭坐在了床上，默默看著門外。

    一眼看到父親，關曉娟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關凱倒是沒覺得意外，因為他在心里早就料到，沒吃過苦沒干過活，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女兒不可能習慣這種生活。

    打工掙錢女兒沒那個耐心，做生意沒本錢，就算有本錢她也不是那塊料。

    李桂蘭看到女兒哭，心疼壞了，抱著女兒道：“曉娟？你怎么了？他欺負你了？別哭了行嗎？”

    關曉娟一直哭，一句話也不說。

    女兒受了委屈，李桂蘭也跟著流了淚，沒理會丈夫的白眼，埋怨道：“我就說不行，你非要由著她，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當?shù)?，這能是開玩笑的嗎？我當時就不該聽你的，現(xiàn)在弄成這樣，怎么辦啊？你看給孩子委屈的……”

    關凱沒理會妻子的抱怨，站在一旁掏出煙點了一根，幾分鐘后，關曉娟止住了哭聲，肩膀不時抖動一下打冷顫。

    “哭出來就沒事了?！标P凱平靜道：“當初你要走的時候，態(tài)度非常堅決，甚至斷絕關系也在所不惜，你走之后，你媽要把你找回來，我給攔住了，因為我知道，你不經(jīng)歷一次痛苦，你永遠也不懂什么是生活！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其實你能跑哪去呢？”

    關凱指了指屋里繼續(xù)說道：“他就在派出所上班，我們?nèi)绻胝夷?，你覺得找不到嗎？你說你要追求你的愛情，甚至比你生命更重要，好，我不是那種不開明的父親，我給你機會，讓你追求幸福的，可現(xiàn)實是你根本不幸福！”

    關曉娟噘著嘴辯解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幸福？”

    關凱苦笑道：“你屋里都成垃圾堆了，雖然你不怎么打掃房間，但你從小就愛干凈，我覺得你躺垃圾堆上應該不會幸福，你帶了你的幾千塊錢出來，我估計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你從小就愛漂亮，喜歡買衣服，你身上穿的還是你出來之前的衣服，我覺得你不會習慣這樣的生活，更不會幸福?！?br/>
    關曉娟抬頭看了他一眼，“爸，你別說了！你們來是要讓我回家嗎？”

    關凱沒回答，沉默了半晌，道：“曉娟，沒有了家里幫你，在外面生存不容易吧？”

    關曉娟聽了這話委屈的又要撇嘴。

    “受了幾個月的苦，你還是一點沒成熟?！标P凱搖頭道：“孩子，本來我和你媽來找你，是想讓你做個選擇，我公司的生意出了點問題，咱們家要搬走了，臨縣我有個朋友，當

    初我?guī)瓦^他不少忙，他已經(jīng)答應讓我去他公司上班?！?br/>
    “爸，出什么事了？能嚴重到搬走？”關曉娟問道。

    關凱輕聲道：“反正挺嚴重……你別打斷我，聽我說完。”

    “到底出什么事了？”別的話關曉娟根本聽不進去。

    “還不是那個高大全！”李桂蘭咬牙切齒道：“弄個什么合同坑你爸！連咱家的房子都被法院查封了！”

    關曉娟柳眉倒豎道：“高大全怎么了？”

    李桂蘭偷偷看了看丈夫的臉色，試探著說道：“在你這兒吃了癟，從你爸身上出氣唄?！?br/>
    “哎！你別說了?！标P凱提高聲音道：“你就沒責任嗎？瞞著我偷偷摸摸讓高大全來家，想方設法制造機會，這不都是你縱容的嗎？”

    “我不為了孩子好嗎？”李桂蘭弱弱地說著，自己也感覺沒了底氣。

    “好了，你別說話了！”關凱煩躁的呵斥了一句。

    關曉娟喃喃道：“真不敢相信，原來這才是高大全的真實面目！爸，是不是他拿我威脅你，你沒答應，然后他就把咱們逼到這份上了？連房子都要騙走嗎？”

    雖然沒正正眼看過高大全，但關曉娟通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感覺他不是個壞人，根本想不到他會做出這么卑鄙的事情。

    關凱道：“這事本來就沒打算告訴你。你媽嘴快，哎！你知道就知道吧，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想征求你的意見，你是跟我們走還是留下？”

    關曉娟沉默了，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父母。

    “你要覺得日子還能過，你留下也行，我們到那邊安頓好，再跟你聯(lián)系，對了，我大哥大不用了，我朋友那里的電話我給你留個號，方便聯(lián)系?！?br/>
    “什么時候走？”

    “可能就這幾天，法院判決下來，房子就不能住了?！?br/>
    從小到大關曉娟沒主動認過錯，這次從內(nèi)心里感到自己確實錯了，好勝心太強又不好意思認錯，低頭道：“爸，媽，我跟你們走。你們回家等我吧。”

    關凱看著女兒默默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示意李桂蘭走。

    “等會。”李桂蘭將關曉娟拉到了一旁，附耳問道：“孩子，你給媽說實話，你有沒有跟他……要是懷了就麻煩大了！”

    “媽，你說什么呢？”關曉娟口無遮攔的說道：“要真有那事還好了呢，一開始他就說，在他沒能力照顧我之前，不會跟我那個。還懷了，真懷了就省事了！”

    “你這傻姑娘！說什么傻話？”李桂蘭心情好轉了一些道：“你們又領證，又同居……”

    “沒有就是沒有！”關曉娟直接了當。

    “那就好，那就好。”李桂蘭自言自語道：“還是有點不放心?！?br/>
    ……

    關曉娟進了出租屋，開始默默的收拾房間，將積攢多日的垃圾都收拾進垃圾桶，拿了個掃把開始掃地。

    剛剛門外的對話秦山海聽了個大概，他不知道關曉娟接下來會怎么做。“曉娟，你……”

    “抬腿?！标P曉娟仿佛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似的，拿著掃把指揮。

    秦山海愣了幾秒鐘，忽然站了起來，開始幫忙，從床下面抽出一個塑料大盆，將床上亂七八糟的臟衣服全部扔進去，接上水，倒上洗衣粉泡著，轉回頭來幫著關曉娟擰拖把。

    拖干凈后，將屋里幾件家具擦的干干凈凈，秦山海不時看著關曉娟，關曉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恍惚間，兩人仿佛回到了剛搬進來住的那天。

    收拾完后，關曉娟坐在板凳上歇了一會，平靜道：“去吃飯吧?！?br/>
    鎮(zhèn)上的包子鋪，角落的那張桌子。

    關曉娟輕車熟路的喊了一句：“老板，八個肉包子，兩碗粥?！?br/>
    秦山海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關曉娟。

    關曉娟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目光，莞爾一笑道：“最近在派出所工作的還順利嗎？”

    秦山海聽到這話，身體略微停頓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的答道：“我犯了錯誤，被暫時免職了?！?br/>
    “怎么又免職了？”關曉娟略顯擔憂，很不解的問道：“你們那什么派出所啊？你那么努力工作，怎么還老是出問題呢？”

    秦山海尷尬的笑了笑，說：“這能是怪我太較真了吧，不過……這次沒有上次那么痛苦了，因為有些東西……必須得認命?！?br/>
    包子和粥端了上來，關曉娟遞過一雙筷子說：“情況很嚴重嗎？我知道這個工作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彪S即語氣低沉了起來：“重要到可以忘記一切。”

    秦山海誠懇地說道：“曉娟，對不起。”

    “對不起，大海?！眱扇水惪谕暤恼f道，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

    秦山海拿起個包子咬了一口掩飾著尷尬，“警察這份工作，我不會輕易丟掉，想辦法解決問題，還能回去上班?！?br/>
    關曉娟喝了口稀飯，可能是喝的太急了，嗆得滿臉紅潤，咳嗽了起來。

    “慢點喝?！鼻厣胶Ｆ?br/>
    身從鄰桌拿了紙巾遞過去道。

    將稀飯碗推到一旁，關曉娟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接過紙巾，雙眸凝視著秦山海問道：“大海，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這里吃飯嗎？”

    秦山海毫不猶豫的應道：“也是八個包子，兩碗粥?！?br/>
    關曉娟望著秦山海道：“時間過得真快啊?！?br/>
    “這些天，是我虧欠你了?！鼻厣胶５皖^說道。

    “不，是我太天真了，太不懂事了?！标P曉娟咬著嘴唇說道：“我爸說得對，現(xiàn)實生活和電視上根本就是兩碼事，這些年，我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里?！?br/>
    “不，不?！鼻厣胶７裾J道：“是我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也干不好，更不懂照顧你，其實我覺得自己挺失敗的?！?br/>
    搶著承認錯誤，認識這么久，兩人只見很少遇到這種境況，說完兩人又對視著笑了，幾秒后兩人笑容同時凝滯。

    不知道過了多久，關曉娟移開了目光，咬著嘴唇?jīng)_秦山海說道：“其實我們之間不存在誰虧欠誰，只是……有點遺憾?！?br/>
    秦山海胳膊哆嗦了一下，毫不自知的將紙巾碰掉了地上。

    “我想去打工掙點錢，跟老板娘打罵了起來，換了幾家店還是惹麻煩?！标P曉娟雙手捂著臉，繼續(xù)說道：“帶來的錢越花越少，飯都快吃不上了，我都快崩潰了，你工作忙，我不想告訴你這些，可我有什么辦法？我離開家，只有你是我的依靠了?！?br/>
    秦山海感覺心里像刀割一樣。

    關曉娟抹了把眼淚，抬頭看著秦山海說道：“吃完包子，我就要走了！”

    “……”秦山海攥著拳，一句話也不說。

    關曉娟渾身顫抖地說道：“我家里現(xiàn)在出了很大的事，我得陪我爸媽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你……好好的吧，”

    很多年輕人在憧憬美好愛情的時候，都會無比堅定的認為，自己一定能牽著對方的手，走到白頭。

    曾經(jīng)的傲氣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消磨，當無情的現(xiàn)實車輪滾滾向前時，又碾碎了多少這樣的誓言？

    ……

    鐘國濤被警察帶走了，老鐘頭和李映雪兩人到古河鎮(zhèn)派出所打聽，結果值班民警說根本沒有這回事。

    老鐘頭急了，因為鐘國濤外出學習的時間還有三天就要到了，十幾個人一起出遠門，要提前集合人員做準備，五十萬投進去了，如果錯過了學習機會將會很麻煩。

    出事的時候，開來的警車和車上的警察都不是鎮(zhèn)上的，古河鎮(zhèn)的人基本都知道，派出所只有一輛破面包，還經(jīng)常壞在半路。

    老鐘頭和李映雪商量后決定去縣城一趟，將農(nóng)用三輪送回家，老鐘頭出面從村里借了兩輛自行車，想了想又回家拿了點東西。

    兩人剛騎上騎行車準備出發(fā)，劉曉在遠處邊跑邊喊著，“老鐘，鐘爺，等一下?！?br/>
    看他累的直喘，老鐘頭問：“著急忙慌的，啥事？”

    劉曉撫著胸口道：“你們這是干啥去？國濤哥呢？咋不見人影了？去你家找了幾回都是關著門?！?br/>
    “出了點事，這不就是去辦事呢?！崩乡婎^比他還急，“走了！”

    “別走啊，鐘爺，長法、儲磊、杠頭還有孫明軍他們都急壞了，還有蔣支書也急壞了，就連秦山月也問了好幾次，國濤哥的老板吳總給咱們村委會打電話，說讓準備一下，大后天集合準備出發(fā)，這眼看快到時間了，國濤哥沒了怎么辦？”

    “讓人給抓了！”老鐘頭嗓門很大：“回去等信，我們?nèi)タh里看看情況，有消息的話我打村委會電話通知你?！?br/>
    “我們十幾個人，需要幫忙你言語，國濤哥的事就是我們大伙兒的事?！?br/>
    “知道了，你讓他們別著急！”老鐘頭仰頭道：“姑娘，走，咱們出發(fā)?！?br/>
    路上，李映雪好奇的問道：“老爺爺，他們怎么每個人都叫你老鐘？”

    老鐘頭嚴肅地說道：“叫我老鐘，別叫我爺爺了，都被你們這幫娃娃叫老了?！?br/>
    “哦?！崩钣逞┛粗J真的樣子，在心里感到好笑。

    轉念又覺得自己不應該笑，剛剛和他商量進城的事，放著班車不坐非要騎自行車，說是坐班車到了地方還要轉坐公交車，還不如自行車方便。

    騎自行車要兩個多小時，這么大年紀一點不服老。

    這一會自己倒是感覺累了，這老爺子一圈圈蹬著自行車面不改色心不跳，趕緊振作精神，緊緊跟在一旁。

    “就是這里，你等我一會，老爺爺?！眱蓚€多小時的路程，一點沒停，李映雪強撐著騎到這，幾縷頭發(fā)已經(jīng)貼在了臉上，伸手一摸，全是汗。

    老鐘頭抬腿下車，將車子支了起來，坐在了路邊的臺階上，“這里就是你們單位的報社？”

    李映雪吐了吐舌頭，道：“過幾天才是我單位，我還沒入職呢，連實習生都不是?！?br/>
    老鐘頭感覺心里沒底，但還是讓她去試試，真是不行的話抓緊時間走，盡快到縣公安局去打聽到國濤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