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蒙蒙亮,城中的店鋪便開始陸陸續(xù)續(xù)的開門營業(yè),等到太陽高升,人們開始出門,街道上也不再冷清,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一家藥鋪門口,一個瘦弱矮小的男孩被藥鋪掌柜毫不客氣的攆了出來,藥鋪掌柜罵罵咧咧,無非就是‘乞丐’‘沒錢’這幾個字,周圍的人有的看熱鬧,有的不屑的看著男孩,有的則是面帶憐憫,卻無人上前幫忙。
“您行行好,我母親她……她快不行了。”男孩抬起頭,看著掌柜道。
“行了行了,快離開這里,沒錢就滾遠點?!彼庝伝镉嫴坏日乒癜l(fā)話,便兀自說道。
見他這般說,男孩也是無法,只能一瘸一拐的走開,這時人們才發(fā)現這孩子是個瘸子,可是卻依舊無人上前,見沒熱鬧可看,紛紛散去,街道之上又恢復了熱鬧平和的樣子。
男孩離去后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座破廟,廟中橫七豎八的躺著些瘦弱柴骨的乞丐,男孩看也不看那些人,走到角落里躺著的那個女人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個白面饅頭,饅頭上還帶著一點血跡,道:“娘,你醒醒,先吃飯?!?br/>
“張生啊,你娘吃不下,能不能給我吃?”
“呸,你也配,快入土的老不死,別浪費糧食,張生,給我吧?!?br/>
“你一個殘廢才是浪費糧食,早死早超生。”
一時間破廟內謾罵聲不絕于耳,各種粗話不斷地出現在這些乞丐的耳中,張生藏于衣袖下的手緊握成拳,眼中蓄滿了怒意,剛準備開口怒吼,身前原本無知無覺的母親卻緩緩張開眼,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聲音嘶啞。
“張生?這是……饅頭?”婦女說道。
“娘,你吃點?!睆埳鷮D女扶起,遞給她饅頭。
婦女接過饅頭,剛準備張口咬上去,饅頭卻突然起火,嚇得她直接扔掉了饅頭,不過眨眼睛,饅頭便消失殆盡。
“這……”張生和她母親都尚未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花,等在反應過來,他們在一處房間之內,房間的桌子邊坐著一名女子,正在上下打量著他們。
張生上前一步,將母親擋在身后,抿著嘴,警惕的看著眼前的女子,不知道為何,他感覺面前的女子雖美,卻絕不是善茬。
“你就是張生?”女子說道。
“是?!睆埳c了點頭。
“你可知你給你母親的那個饅頭有毒?”女子淡淡一笑道。
“?。俊睆埳读算?。
“你不信?”女子打了個響指,一道火焰出現在指尖,張生和他母親雖是貧民,但是卻也偶爾見過修士,不過在他們的意識里,修士等于神仙。
“你是仙人?”張生的母親顫顫的說。
“算是吧,我姓蘇,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道長?!迸诱f。
張生和他的母親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女子看見這一幕,自然清楚他們在想些什么,因為這一幕在她面前發(fā)生了三次。
這女子便是蘇沐雨,當時蘇沐雨用太陰真火燒死了那幾名男子之后,天空突然狂風驟起,雷鳴電閃,一道天雷隨即劈下,可是卻沒有把蘇沐雨劈死,等回過神時,蘇沐雨依舊是在城中,依舊出不了城,可是城中的百姓卻可以毫無阻礙的走出城門,再走進來。
不僅如此,這個城中的百姓以三天為一輪回,重復著上一個輪回的事情,蘇沐雨在此已經有二十多天了,每三天就要重復撞見一模一樣的事情,蘇沐雨也在這十五天里慢慢地摸清了為何這里的百姓突然一夜間變得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誰能想到這一切的開始會來自這個看似普通的男孩,張生并非眼前的婦女所生,而是她從郊外撿回的,所以并不清楚張生的真實身份,她把他撿回來,并將他養(yǎng)大,卻終究在這三天之內導致了城中百姓的死亡。
張生是尸體,乃是由修士運用上古秘法煉制出的毒尸,只可惜煉制到一半后,那修士因為一些原因棄了他,這就導致他雖有著自己的意識,但是記憶喪失,可是偏偏體內血液里帶著可以傳染人的毒素。
今日被蘇沐雨燒掉的那個饅頭上的血跡便是張生不小心間弄上的,按照之前的經歷,張生的母親會吃了這個帶血的饅頭,然后被血液中的毒素毒死,隨后變成不人不鬼無意識的毒人,隨后發(fā)瘋似的將她周圍的人都抓傷,咬傷,那些被她抓咬的人同她一樣回去找其他人。
這城中其實也是有修士的,只不過級別不高,一開始這些修士帶著未中毒的人領頭反抗,倒是一時間兩者以東西兩邊分庭抗禮,那張生儼然是成了城中毒人的領頭人,張生也并不害怕,相反被冷言冷語慣了的他,心中有一絲開心和興奮。
直到他母親被一名修士斬殺,原本便將所有的情緒寄托在了母親身上,這下可好直接就沒了所謂的精神支柱,崩潰了。按照蘇沐雨的話來說,就是精神病院的門鎖沒了,病人都開始發(fā)瘋了。
那時另一邊并不知道毒人這里有張生,所以張生出現在他們那邊的時候,他們以為張生并未被傳染,所以接納了他,沒想到引狼入室,張生讓其中一人中了毒,逐漸的整座城都成了毒人的天下。
這是蘇沐雨十五天里了解到的事情,從一開始的震驚到麻木,她的心緒可謂是經過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看著眼前的張生,不過普普通通的男孩,誰能知道他是個毒尸呢。
十五天里蘇沐雨嘗試過破陣的各種手法,殺光所有毒人,為毒人解毒,甚至直接殺死張生,可是都是無效的,三天接著三天的渡過,之后她開始嘗試最微乎其微的一種方法,為張生解毒。
毒尸這種東西無非是用秘法配合多種毒草來煉制,雖然蘇沐雨不知道秘法,但好在張生并不是完整的毒尸,所以只要排除他體內的毒素就好了,蘇沐雨有太陰真火在手,張生體內的跗骨之毒倒是好除,只是血液里的毒素,她總不能讓太陰真火將血液都烤干吧。
蘇沐雨在這幻境里這么多天,總算分辨出了幾樣毒草,但是還有一部分毒草沒能分辨出,而且這先后順序也是十分重要的,錯了一步,不僅除不了毒,還能提前讓張生的毒素爆發(fā)出來,到時候可就又要回到原來的軌跡上了。
失敗了幾次,蘇沐雨總算是找到了方法,那就是換血,只不過換血需要消耗極其龐大的靈力,她也失敗了兩次,蘇沐雨心里已經從一開始的氣憤到如今的不在意,大不了這三天內不行,就再來三天唄。
蘇沐雨將事情原委虛虛實實的講了一番,不意外地張生拒絕了,而他的母親同意了,若是之前蘇沐雨一定和他母親一起威逼利誘張生同意,但是這一次,蘇沐雨準備賭一把,看他母親能否說服他。
蘇沐雨趁著他們二人聊天的時候,走了出去。說來她自從來到這個幻境就沒有好好逛過,只因為她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而現在一看,有人結伴而行,有的少女懷春,有的少年思慕,小孩子拿著糖葫蘆串跑來跑去,伙計賣力的喲呵,店家這在埋頭算賬,有的時候能聽見夫妻間的拌嘴吵鬧,有的時候能夠聽到掌柜與客人之間的爭吵。
高宅大院之內是滿目繁華卻勾心斗角,小門小戶內是裝潢簡陋卻安詳平靜,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似乎都在城中上演著,誰能想到前一刻還是繁華熱鬧的城市,三天后變得死氣沉沉,滿城毒人,從繁華到沒落,從生到死,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太快了,抓也抓不住。
一個孩子在她面前跌倒,蘇沐雨第一次插手一個無關人的生活,將那個孩子扶起,然后看見孩子的母親向她道謝,隨后離去。蘇沐雨站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突然覺得自己當真是無情,似乎她從未盡力去解救過他們。
她不過是為了尋找出去的方法,這次不行就下次,這個方式不行就換個方法,有幾次為了能夠看清楚源頭,她只是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去,卻冷眼旁觀。
她一直覺得在修士中她算是個心善的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她現在發(fā)現她也是個殘忍的,即便到了現在她也只是提出換血這個法子,明明她的手上有更好用的東西,只因為她舍不得。
想通了這一點,蘇沐雨苦笑著搖了搖頭,暗道:“魔障了,天道平衡,有舍才有得,過了將近一月才明白這個道理?!?br/>
蘇沐雨仿佛解決了什么事情一般,只覺得自己多日未曾突破的瓶頸有了一絲松動,蘇沐雨腳步越發(fā)堅定的走回房間,張生正在取舍之間糾結,卻見蘇沐雨帶著自信的笑容走了過來,她道:“有舍才有得,如今有更好的方法。”
“夫人,你先出去吧,不需要換血了?!?br/>
張生的母親聽了這話,先是一愣,最后猶豫了片刻還是出去了。蘇沐雨看著張生,問道:“你怕么?”
“怕?!睆埳c了點頭。
“你怨么?”
“怨?!?br/>
“那恨呢?”
“恨。”
張生聽了自己的來歷,自然是又怨又恨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更不想傷害身邊的人,只因為他突然發(fā)現,即便是城中的人捧高踩低,即便破廟的乞丐粗俗不堪,即便自己與母親穿不暖吃不飽,他依舊還是喜歡這里的,只因為在他無助的時候,是這座城給了他希望。
藥鋪掌柜雖然不喜歡他們,但是依舊會在母親病重之時偷偷的送些藥材,客棧的掌柜依舊會給他留個小門,雖然不曾大魚大肉招待,但是卻睜一眼閉一只眼的讓他順走幾個饅頭包子,乞丐們雖然粗俗不堪,卻會在自己和母親受人欺負時,一起幫忙欺負回去。
這是張生剛剛才想起的,不過三個問話,卻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怨,他的恨,來自于將他變?yōu)槎臼哪敲奘?,卻無關這個城中百姓的事情。
等到張生回過神時,只看見蘇沐雨手掌之上懸浮著一團白色汁液,蘇沐雨這團汁液放在浴桶中,示意他脫衣進入浴桶。
蘇沐雨站在張生的背后,手掌抵在他的后心,道:“會有些疼,你若是當真喜歡這里,就守住自己的心神?!?br/>
說完一道太陰真火便打入張生的經脈之內,同時另一只手催發(fā)著桶內的藥力,讓這藥力融入張生體內,蘇沐雨催動著太陰真火,一遍又一遍的刮落附在骨頭上的毒素,原本黑漆漆的骨頭在藥力和太陰真火的雙重作用之下,逐漸變回原本的顏色,而那經脈間黑漆漆的血液,也在碰觸藥力的那一瞬間,開始逐漸變紅,蘇沐雨輕輕地在張生后背一處劃了一道口,那被散發(fā)出的黑色毒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紛紛從傷口中涌出,卻被太陰真火包裹住,無法到處亂竄。
兩個時辰后,蘇沐雨才緩緩睜開眼睛,卻并非身處房間之內,反而又一次身處破廟之中,只不過這一次只有屋外的雨聲,破廟之內除了她面前盤膝而坐的一名老者以外,再無他人。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就是張生?!碧K沐雨淡淡的一笑,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眼前的老者眼窩凹陷,顴骨高聳,膚色發(fā)青,身形消瘦,甚至于說是皮包骨頭也差不多,整個人只余下一雙布滿滄桑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著蘇沐雨。
“多少年了,用綺羅花解毒,小姑娘,你不心疼么?”張生嘶啞低沉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像是黑暗角落里的老鼠。
“我不是說了么,有舍才有得?!碧K沐雨淡淡的說道,“其實……那不是你的本意?!?br/>
蘇沐雨說的是城中的慘事,當時的張生不過是為了讓母親能吃飽,誰知一不小心變成了禍事,至于后來,若不是張生的母親被修士斬殺,想來張生也不會屠殺所有人。
那一幕上演過好多次,蘇沐雨想,他是后悔的,他是想要收手的,可是……上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我曾經想著,母親為何自身難保,還要留著我?!睆埳溃骸昂髞聿胖浪袀€孩子沒了,她孩子夭折的那天,她正好撿到了我。”
“她告訴我說,上天讓她失了一個孩子,卻讓她又撿了一個孩子?!睆埳貞浀溃骸斑@或許就是所謂的有舍才有得吧,若是那時我沒有……”
沒有什么?沒有給她母親吃那個饅頭?沒有慫恿毒尸為所欲為?沒有因為母親的死而遷怒其他人?蘇沐雨不知道張生想說的是什么,事情已經發(fā)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想來,張生在那之后或許得了機緣,得以修煉,但是那又如何,看他如今這般,用滿城的百姓換來的機緣,終究不是他想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