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兒吃了一驚，接過來看時，.qΒ５、ｃOm//渠公在這帛書上寫的是給慶夫人的遺言，原來他近年身子漸差，卻一直瞞著眾人，自知道壽元不久，隨有赴吳就死之念。他本是吳人，少年凈身入宮當(dāng)了寺人，侍候慶夫人數(shù)十年，如今要死了，自然是心懷故國，想安葬在吳國祖地。怕伍封知道后不放他走，故而瞞著伍封，寫這帛書，讓他交給慶夫人。心想等伍封看到這帛書時，他已經(jīng)葬于吳國了。楚月兒心想，眼下渠公入?yún)墙辏慌略缫呀?jīng)歸葬了，想起這老人對自己姐妹視若親女，不免十分傷心。眾女傳看這帛書，都不禁垂淚。渠牛兒放聲大哭，惹得公斂宏也陪著他大哭，聲音極響。

    伍封悶悶不樂，自從他離開成周便諸事不順，連連見到故人去世，先是趙鞅死了，被迫在絳都停了許久，然后又見任公子、趙飛羽、平啟、田燕兒，還有那小丫頭小非，都先后亡故，自己被迫在代地停了三個月。其后被支離益一路追殺，死了數(shù)十下屬，等打敗了支離益，小鹿又無緣無故出走，至今不知下落。好不容易到了海上，又中了展如的詭計，死了許多下屬不說，還弄得自己這四五十人流落海上，整日與風(fēng)浪爭斗，未知何時才能回家。此刻又突然見了渠公的遺言，知道他所言必實(shí)，眼下只怕已經(jīng)歸葬于吳國某處了。想到這諸多事情，又想起先前被這大魚倒拖了不知道多少里，心情自然是奇差無比。

    夢王姬緩緩道：“人固有死，不論是早是晚，終要生離死別。我們由小到大，由少年到老邁，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要見到多少。當(dāng)日父王亡故，夢夢也是抑郁不樂，后來總算想得明白了，只要我們活著快樂，死者便會感到安慰?！蔽榉饽涣季?，點(diǎn)了點(diǎn)頭，長嘆一聲，道：“王姬言之有理?！彼麑⑶牟瘯鴴伻牒Ｖ校溃骸袄仙?，我們可有人受傷？”商壺道：“都沒受傷，不過丟了些許東西，都不太要緊?！蔽榉恻c(diǎn)頭道：“你去將大舵修好了，我們好再趕路?！眽敉跫б娝灰魂囬g便鎮(zhèn)定如恒，心知這一年多行程中發(fā)生了太多事，自己這位夫君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變得十分成熟穩(wěn)重。

    商壺拿著那面當(dāng)舵的金鐵大干，與一名鐵勇正想將備用的木桿插入，重新立舵，商壺忽然驚呼道：“什么東西？”話音未落，由海中中忽然冒出一張巨口，露出白森森如利箭的長牙，猛地探上木筏，向商壺一口咬落，商壺大吃一驚，“哇呀”怪叫，只因這巨口出其不意，來不及縮身躲避，幸好他身手敏捷，將大干向巨口上格去，“咚”的一聲，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退數(shù)步。那鐵勇順手將商壺后扯，不料那東西仍然能前伸少許，一口咬落，那鐵勇才哼了一聲，整個上半身被咬落了一半，當(dāng)時慘死，跌入海中。

    眾人大驚，伍封等人驚駭之下往筏尾的海上瞧去，只見白浪翻滾處，無數(shù)黑鰭形如角形之舵，由四處向木筏游過來。黑壓壓一大片，其速甚快。

    楚月兒驚道：“鯊魚！”伍封見鯊魚奇多，心如電轉(zhuǎn)，知道若與楚月兒去殺鯊魚，一時間可殺不完，到時候木筏上的人便大有兇險，心知這與先前不同，先前那巨鯨只是想擺脫銅鏈的糾纏，并不想傷人，而鯊魚卻不同，看來是存心想以人裹腹，眼見海上這大片鯊魚，自己這四五十人只怕夠不上群鯊一頓飯。忙道：“快走！”

    眾勇士立刻操漿，向鯊少處劃去，情急之下，人人奮力，這木筏先前被巨鯨拖轉(zhuǎn)早已經(jīng)不辨方向，此刻眾人也不知道東南西北，只知道海上已經(jīng)起了風(fēng)，正好順著風(fēng)向，專往鯊少的海面上劃動。

    楚月兒道：“先前巨鯨受了點(diǎn)傷，或是其血腥將群鯊引了來。再加上這鐵勇……”，伍封心中大為傷痛，這鐵勇隨他萬里奔波，經(jīng)歷大小戰(zhàn)事，竟慘死在鯊口，不禁怒氣上涌。只見海上鯊魚越來越多，黑鰭剖著白浪，無數(shù)白線般隨在木筏后追來，雖然眾人奮力，可這木漿只有二十枝，同時二十人劃動，其余人的幫不上手去，再加上無舵控制方向，木筏行徑彎曲，是以木筏怎么也及不上鯊魚的速度。

    商壺此刻將金鐵大干用粗木桿穿扎好了，做成大舵，但看著木筏后面緊貼的鯊魚，不敢將舵放下水去，怕被鯊魚一口咬斷。圉公陽因戰(zhàn)馬都在筏后木欄中，怕鯊魚撞斷了欄咬馬，顧不得木筏搖蕩，急向筏尾跑過去。筏尾緊跟著的那鯊魚忽地由水中躍起來，大半個身子越在木筏上，張嘴向圉公陽猛咬，圉公陽吃了一驚，忙打了個滾躲開。便聽“轟”的一聲，鯊魚雖然咬空，卻將筏尾的護(hù)欄壓斷。商壺大惱，哇哇大叫，倒退數(shù)步，右手從背上取出大叉，奮力向那鯊魚射去，“卟嗤”一聲，叉頭直插入這鯊魚的兩眼中間，深達(dá)尺余。那鯊魚猛地拍水后翻，叉尾的銅鏈套在商壺手臂上，扯得商壺踉蹌踏前一步，好在他力氣不小，扯著銅鏈將叉拔了出來。只見一串血花翻處，這鯊魚已經(jīng)浮在海面上，盡管還未死，周圍的鯊魚立刻擁上來，雪齒森森四下里嘶咬，水花、血珠四濺，片刻間這鯊魚便只余骨架，往海底沉下去。

    眾人看得心驚，漿手更是奮力揮漿，圉公陽翻入馬圈，讓戰(zhàn)馬躺下，按伍封的法子用竹竿將馬壓住。群鯊聞著血腥越發(fā)狂暴，四面向木筏圍過來，便見幾個操漿的鐵勇被撞倒在筏上，手上的木漿只剩下半截，原來已經(jīng)被鯊魚咬斷，幸好人未被咬著，筏上還有少許備用的木漿，鐵勇立時操漿補(bǔ)上空位。楚月兒見勢不妙，忙將自己和伍封的鐵鏈連在一起，一端系在帆竿上，手執(zhí)一端，飛身躍于水上，在木筏四周飛旋，筆管長矛不住下刺，將兩側(cè)的鯊魚一連刺死了四五頭，這才手扯鐵鏈回到筏上。群鯊自然向死鯊圍過去，這么耽擱一會兒，木筏兩邊的鯊魚便離得遠(yuǎn)了些。

    這時木筏猛地一震，筏頭撞上了一物，原來已經(jīng)撞上了筏前的鯊魚，筏頭雖不太尖，但眾人操漿力大，竟將一鯊硬生生撞死。伍封見四面都有鯊魚，只要有絲毫耽擱，便會被困死在海中，就算能撞死幾頭鯊魚，畢竟劃不動木筏，單看先前那頭鯊魚能將上半身躍上木筏來咬人，便知道這木筏上絕不安全，只要群鯊四下里躍身上來，再加上木筏晃動，這四五十人何以藏身？伍封見機(jī)甚快，只是這么一轉(zhuǎn)念頭，早已經(jīng)提著鐵戟站在筏頭，他揮動鐵戟，在筏頭撞上前面鯊魚之前，便一戟刺下去，也不管是否刺死，揮臂將鯊魚向側(cè)旁挑過去，那鯊魚碩大之極，被他一挑之下，飛出了六七丈遠(yuǎn)，木筏為之一沉。當(dāng)日他在魚口中伏，也用此法挑動大木。眼下鯊魚雖比大木重，但伍封的力氣比那時已經(jīng)大了數(shù)倍，是以頗為輕松。那鯊魚被伍封挑起，噴濺著血花落水，立刻被其它鯊魚圍上去。伍封一連刺挑了五六頭鯊魚，總算清除了前路，將群鯊誘到了兩旁，在群鯊圍咬死鯊之際，木筏已經(jīng)闖出了群鯊的包圍。

    眾人奮力揮漿，又換了一班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后面鯊魚又追了上來。伍封忿怒道：“為何這些鯊魚陰魂不散，緊盯著我們不放？”夢王姬道：“或是先前殺鯊魚時，有血跡濺在筏上，一時間還未被海水盡除其味?！泵罟鞯溃骸叭舯凰鼈冏飞蟻?，我們不免再殺，說不定又有血濺在筏上，豈非沒完沒了？”伍封道：“我們造的竹箭正好用上。雖然竹箭射鯊不死，但只要將鯊魚射傷出血，其它的鯊魚便會去嘶咬，或可減其追速。哼，它們傷了我的人，非得大殺一陣為鐵勇報仇不可。”

    除了漿手外，眾人都拿出連弩，搭上竹箭。這竹箭無箭鏃箭羽，輕飄飄地不能及遠(yuǎn)，準(zhǔn)頭也差，不過用來射二三十步內(nèi)的鯊魚還是可用。一時間竹箭如雨，群鯊中箭者甚眾，每有鯊魚中箭，便引得群鯊上去嘶咬，木筏飛快劃走，眾人停箭不射，只見身后海上如同煮沸了一般，群鯊翻滾掙騰。木筏離鯊群越來越遠(yuǎn)，遠(yuǎn)遠(yuǎn)看去，只見身后黑壓壓一大片黑鰭蠕動，間或露出森森的白牙來。

    商壺趁機(jī)裝好大舵，眾人怕被鯊群趕上，奮力劃動木筏。此刻海風(fēng)漸強(qiáng)，眾人順著風(fēng)一口氣劃了一晝夜才敢歇下。伍封看著昏暗的天色，道：“白晝無日、夜間無星，我們的木筏這么一路劃著，究竟是向哪個方向？”夢王姬道：“這風(fēng)可越來越大，若再有風(fēng)雨就大大不妙。上次我們在余皇上還覺得難以抵受，現(xiàn)在若再遇到那樣的大風(fēng)雨，這木筏可就難支持了。若是有個小島避一避便好可?！背聝旱溃骸笆前?，那日在大龍上遇風(fēng)雨，之前也是這般天氣。”伍封道：“以前柔兒最懂觀天之法……”，妙公主嘆道：“若是小鹿在這兒，就算沒有司南，也必能辨識方向?！蔽榉獾溃骸拔覀兿韧Ｏ聛碛蔑?，既然老天爺有意以風(fēng)相送，我們就順其自然，不管木筏被吹到哪里。只是海上風(fēng)大浪高，我們可得多作準(zhǔn)備?！?br/>
    眾人暫將筏停下來，伍封與楚月兒用鐵鏈牽著下海捕魚，眾水遁者在木筏旁面守著，每見海草或由于海水面上的魚便捕捉，他們都是水中高手，雖然海風(fēng)漸漸有些急勁了，也起了浪，但半個多時辰仍已經(jīng)弄了許多魚鱉海草。

    眾人見這風(fēng)來得雖慢，卻是越來越急，心忖這海風(fēng)刮了一晝夜，漸漸急勁，就像人由慢漸快地走著，心知這場風(fēng)蓄勢已久，若再大些，這木筏可就十分難以支撐。眾人心里都在耽心，不過誰也沒說出口來。

    圉公陽喂了戰(zhàn)馬，又讓馬橫躺下來，用竹竿輕輕壓住。庖丁刀這些天一直有準(zhǔn)備，每日多造一點(diǎn)干糧，輪換保存。只是甕中食水已經(jīng)不多了，眾人用飯之際，庖丁刀看著天道：“有風(fēng)便罷了，只盼還下場雨，否則我們要斷水了。”伍封舉著翡翠葫蘆晃了晃，聽著里面的聲音，苦笑道：“幸虧那日上島前，月兒替我灌滿了酒，這些天我省著喝，眼下也只剩下半葫蘆酒了，看來到了萊夷，自然就戒了酒?！彼麑⒕频沽诵┰诤Ｖ屑滥氰F勇，不住地嘆息，甚覺傷感。

    伍封見天色由昏暗變得黑了，烏云層層疊疊，感覺甚重，仿佛整個天比平時壓下來了數(shù)萬尺，一看就知道要下大雨。因?yàn)闊o法辨別方向，見風(fēng)浪漸劇，也知道再過幾個時辰，這場風(fēng)雨終要來臨。既然總是要來，四周海上不見些許陸地影子，只好硬著頭皮靠這木筏與老天爺搏斗了。他吩咐大家休息，養(yǎng)好氣力精神以備風(fēng)雨，反正眾人忙了一晝夜，也著實(shí)辛苦。眾人仍穿著衣甲，將細(xì)藤纏腰，將另一端系在木筏上，各自倒頭睡覺。因?yàn)樯洗斡泄珨亢昙?xì)藤被扯斷，所以這一次大家都十分謹(jǐn)慎，將細(xì)藤系得格外牢實(shí)。這木筏上地上滲水，躺下去不免濕衣，但身上海上，這也是必然之事。

    伍封想了想，將商壺的大叉拿來。那叉尾的細(xì)銅鏈子長達(dá)二十丈，伍封將一頭扣在筏首的木柱上，中間在風(fēng)帆粗柱上纏了一圈，再拉到筏尾，扣緊在柱上，心忖萬一人要前后走動，正好抓著鏈子而行，眾人都贊這法子甚妙。

    伍封與楚月兒也用鐵鏈系腰，這木筏寬有八丈，二人的鐵鏈只有三丈長短，因而不敢連在筏中間風(fēng)帆柱上，而是連在風(fēng)帆駐與筏側(cè)正中的筏底竹木上，二人一邊一個，就算入海也有一丈左右的活動余地，免得筏旁再有鯊魚，卻遠(yuǎn)不能及，只是一人只能照看到木筏一側(cè)。二人閉目倚著，時時睜眼看看天色。風(fēng)浪越來越大，過了兩個多時辰，海上巨浪滾滾入潮，將木筏高高蕩起又拋落，好在木筏十分闊大，不致卸翻。人雖在筏上難以立足，但坐臥護(hù)桿之旁，又有細(xì)藤扎住，不怕被掀落海中。木筏上的風(fēng)帆雖然已經(jīng)卸下來，卻隨著巨風(fēng)飛快飄動。這風(fēng)帆正好斜靠在帆柱上如同斜壁，固定好后，伍封與楚月兒便坐在帆下。

    天上終于下起雨來，這雨來得甚快，伍封先是覺得數(shù)滴大雨珠子跌在面上，等抬頭看時，已經(jīng)變成傾盆大雨。眾人分兩班坐在筏尾和筏頭，頂上有舊帆布遮蓋，只感到細(xì)細(xì)的水絲滲入。伍封和楚月兒卻坐在筏中間風(fēng)帆底下，只能遮擋一邊的雨，是以片刻間二人已經(jīng)渾身濕透，但他們并不敢挪動，因?yàn)榫退愕搅藟敉跫?，早晚也要被滲入的雨水澆濕。

    眾人在余皇上也曾見過海上這狂風(fēng)大雨、潑天巨浪，那時已覺得驚天動地，令人心寒。此刻這風(fēng)浪絕不小于前一次，可他們只有這簡陋的木筏棲身，縱算是百人操漿也無用，唯有靜觀其變挨過去，福禍安危全憑天意。

    昏天黑地之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聽“嗤”的一聲長響，頂上遮蓋的帆布被巨風(fēng)硬生生撕裂開來，眾人都覺得心驚，這帆布是海上大舟所用，格外結(jié)實(shí)，竟會被風(fēng)吹撕裂開，可見這天風(fēng)之巨。也可能因?yàn)檫@帆布舊了，又有了些細(xì)裂縫才會如此。不過帆布四角扎得十分緊湊，帆布不能飄飛，只是四下裂開，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成了四五片在雨中飄著，“嗶駁”劇響。其實(shí)在帆布裂開之前，眾人早已經(jīng)渾身濕透了，是以并不十分要緊。不過暴雨擊打在臉面上，難以睜眼，讓人頗覺得難受。

    伍封和楚月兒雖然自持藝高，對此情形也是束手無策。若只是他們二人便不在乎風(fēng)雨，海上風(fēng)浪激蕩，但深海之底多半是平靜的，只要盡力潛到海底去便感覺不到海面上的狂風(fēng)巨浪?？善渌藚s沒有這種本事，二人自是沒可能拋下眾人到海底藏身。

    猛可地一個巨浪將木筏拋起來，便聽一迭聲響，木漿斷了數(shù)根，眾人緊抓著護(hù)欄，心忖這浪非同小可，才這一轉(zhuǎn)念間，前浪未歇，下一個巨浪又至，木筏一側(cè)被掀起來，斜立在海面上，眾人往木筏另一側(cè)滑過去，幸好有細(xì)藤系在木筏上，否則大部分人必定撞斷護(hù)欄跌入海中，眾女不禁驚呼。伍封見勢不妙，還未來得久說話，忽地又一個巨浪襲來，挾著前兩浪之威，三浪積發(fā)，疊起了六七丈高，排山倒海般壓過來，便聽轟然巨響，眾人滿頭滿臉被海水猛澆，就像有數(shù)十人各執(zhí)水盆向同一人頭上潑下來一樣。木筏本就斜立，又被巨浪疾掀，劇震之下，竟然直立起來，因?yàn)槟痉け砻嬗腥笋R輜重，巨浪雖緩了下來，木筏去緩緩翻了下去。只聽筏上眾人大呼失聲，戰(zhàn)馬也悲鳴不絕。

    伍封和楚月兒仗著身手高明，抓著木筏中間的帆柱，倒沒有手足無措，但筏上其他人都捆扎在筏上，若等到木筏底覆朝天，眾人必被壓在筏下，如不能盡快掙脫，必然被淹死在筏底。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人能掙脫細(xì)藤，但面對連綿不絕的如此滔天巨浪，就算是精擅水性的水遁者只怕也難以幸免。

    伍封心中驚駭莫名，情急之下，急忙展身躍起在空中，奮力向木筏掀起的一側(cè)邊上猛力推下去。他和楚月兒的用力法子與人不同，就算是身在空中、水里，也能與天地自然相合，運(yùn)勁發(fā)力與腳踏實(shí)地?zé)o異，是以身在空中，仍能全力推筏。他的力氣奇大，此刻又是全力而發(fā)，只聽他大喝一聲，竟然硬生生地將木筏掀起的一側(cè)推得覆過去，再用力下壓，“轟”的一聲，木筏回落水面上，濺得海水四射。

    雖然天色陰沉，但伍封仍能看到海面上數(shù)丈高的大浪滾滾而來，心知不妙，若再有前番的三迭巨浪，木筏早晚又會被掀翻。此刻他不假思索，躍入海中，雙手抓住木筏邊上的粗木，奮力與巨浪相抗。

    可這木筏被急風(fēng)所吹動，在海中并不是直行，是以巨浪也并非由一側(cè)而來。楚月兒知道情勢緊急，也學(xué)伍封的樣兒躍到另一側(cè)海中，靠人力到抵擋風(fēng)浪，免得筏覆人亡。筏上的人為避水寒，都將衣甲穿在身上，伍封和楚月兒身上雖有衣甲，但絲毫不影響在水中的行動。

    伍封只要見巨浪由己側(cè)襲來，便逆著浪勢將木筏往下扣壓，以此來維持木筏平行于海上，雖然他神力驚人，但這大自然之威委實(shí)可怖，每一下都抵得上舉那雍鼎時的力氣，過不多時，便覺得手臂酸軟。

    伍封暗覺奇怪，楚月兒的力氣只及他三成，但她在另一側(cè)也是同樣的風(fēng)浪，連自己也覺得十分吃力，為什么她仍能控制住這木筏？這海上滿是風(fēng)嘯浪鳴，就算是大聲疾呼，聲音也傳不出丈外，伍封也不好問楚月兒能否堅(jiān)持。正這么想時，便覺一縷細(xì)細(xì)的力道由木筏傳到手上，這力道細(xì)而凝注，除了自己的楚月兒的旋力外，其它力道絕不會如此。伍封先前也曾感受到這奇異的力道，但一心與風(fēng)浪搏斗，未曾在意，此刻心里一動：“月兒發(fā)這旋力十分細(xì)微，并非想以此力來平衡筏子，而是想告訴我什么。她力氣比我小，卻能穩(wěn)定木筏，莫非發(fā)現(xiàn)了什么特別的法子？”

    他與楚月兒各扶木筏一邊，自能細(xì)細(xì)體察木筏之動向，每一巨浪由己方襲來，這木筏便趕在浪頭擊到前向楚月兒那一方移過去。這種移法并非浪之所為，而似是有人將筏輕輕拖過去，避開浪頭一樣。若巨浪由楚月兒那邊推過來，這木筏又會提前往己方推移過來。如此便避過了巨浪之銳，使這木筏頗為平穩(wěn)。

    伍封正尋思著，忽然身后一個大浪翻卷掀壓而至，他一下子沒留意，忘了下壓，而是順手推動木筏，恰好這時楚月兒也用力輕拉，這木筏倏地前移，浪頭迫過身后，水面上翻，楚月兒那方又將木筏輕推過來，就這么一拉一推之間，木筏便在浪頭表面上一起一沉，輕松避開了巨浪之銳。

    伍封恍然大悟。原來楚月兒所用的法子與自己絕然不同，自己是靠蠻力與巨浪硬頂，巨浪卷來時，木筏上掀自己便奮力下壓，木筏下沉自己又用力去抬，是逆浪頭而行。楚月兒所用的法子剛好相反，全部是順勢而為，只要趕在浪頭之前，浪由身后而來則順勢前推，由身前而來則順勢前拉，避過浪頭，同樣可使木筏平穩(wěn)。

    伍封既明此理，也學(xué)楚月兒的法子，順浪勢而為。大凡巨浪來時，浪前必有潛流，伍封借潛流之力順勢施為，再加上楚月兒在另一旁用力方向相同，便覺得費(fèi)力甚小，同時身形游動也用這法子，自覺如此一來身法水性都有長進(jìn)，心忖：“怪不楚月兒力氣比我小，卻能輕松控制木筏?！庇窒耄骸袄献又畬W(xué)全在于‘道法自然’，一切自然而行，便可無恙，月兒比我更明此道！”

    他們二人精血?dú)饬嫌谔斓刈匀恢?，水性又佳，此刻伍封與楚月兒配合起來，把握浪頭順逆，再加上都是神力驚人，只要略用些力氣便足以控制住木筏。雖然罡風(fēng)急勁、海浪狂暴，木筏卻被伍封和楚月兒穩(wěn)穩(wěn)扶持住，只是略有起伏。

    伍封見這法子甚為有效，暗暗高興，忽然心頭微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献舆@句話是讓人法自然，乃能成道。又說‘上善若水’，水是極弱，也是極剛，狂暴時驚天地地，沉靜時默然侵滲。若能將力道發(fā)如巨浪、斂如死水，豈非更勝過我伍家的運(yùn)力劍訣？”忽明此理，心中大喜，細(xì)心在海浪中揣磨、體察這種變化多端而又無堅(jiān)不摧的自然之力。

    這海上巨浪來去之勢凌厲，尤其是數(shù)浪相迭，聲威更是驚人。伍封與楚月兒都明白這順其自然的方法，是以并不覺得難為，只覺得木筏急速飄移，也不知道是何方向。伍封在海浪中終日研究融于水之力，大有所成，反覺得一天到晚泡在水中其樂無窮。

    這場風(fēng)雨甚猛，大風(fēng)一連刮了四日，木筏在風(fēng)雨中不知道飄了多少里，眾人在筏上輕易不敢亂動，在這風(fēng)雨中無可避靠，自然不可能生火造飯，全靠一點(diǎn)干糧支持。這干糧最多只供人兩日之用，但大風(fēng)刮了四天，木筏在巨浪中起伏，難以立足，全靠握著連著木筏頭尾的飛叉銅鏈才能勉力而行，不過銅鏈較細(xì)，每次只敢走動一二人。水遁者本在木筏靠邊處，筏旁大甕早接滿了雨水，水遁者全靠中間這條細(xì)鏈才能送水給人馬飲用，行動十分不易。

    伍封與楚月兒在筏旁水中，好在旁邊便是接水的大甕，二人就這么飲些水，春雨四女不懼風(fēng)雨，給二人送些干糧食用，她們見伍封和楚月兒二人要使力，是以盡力滿足他們二人，好在伍封二人食量甚小，也吃不了多少。兩日的干糧支持了四日，眾人只好苦忍著饑餓。

    海上風(fēng)雨變幻無常，到第五日時風(fēng)勢減弱，雖然仍下大雨，但海上浪卻小了，晚間風(fēng)雨都停了。伍封和楚月兒松脫了木筏，靠夜明珠之助在水中捉了許多大魚上來，楚月兒還撿了許多海貝，回到筏上休息。天上仍是黑沉沉的不能見物，好在伍封和楚月兒的兩顆夜明珠十分明亮，夢王姬見頭頂上的帆布被撕成了數(shù)條，一端仍扎在柱上，嘆了口氣，只好讓商壺將帳篷拿了一頂來，帶人用帆布條尾打結(jié)系上，在筏上立了帳篷。這帳篷是隨軍之物，頗為巨大，筏上沒有這么多地方，只好折疊了一半，在中間設(shè)法折起來打幾個小結(jié)，如同一間小屋。

    妙公女催促庖丁刀和侍女造飯，其實(shí)不消她說，庖丁刀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他這人十分細(xì)心，木筏出發(fā)時，他便藏了不少干柴在大甕中封好甕口，此刻終能用上。他怕引起火燭，在帳外堆好干柴，拿了片破甕洗凈當(dāng)鑊，由懷中用火刀火鐮生火?？蛇@火刀火鐮是他每日要用的，自然是隨身攜帶，此刻渾身濕透，火刀火鐮也被淋濕，就算他想法子擦拭得干些，仍然打不作火。眾人有的也帶了火刀火鐮，將自己身上的火刀火鐮拿出來，可每一塊都用不上。他見渠牛兒和公斂宏為了稻種寧死而不用為食，遂也不用稻種，只以大魚為糧。

    妙公主搖頭嘆氣道：“莫非我們只能生吃了？”楚月兒忽想起一事來，道：“夫君這‘天照寶劍’的鞘子似乎比火刀火鐮還好用。雖然也濕了，但與它物不同，或能點(diǎn)著?！蔽榉庀肫鹉侨赵谛l(wèi)國發(fā)現(xiàn)以寶劍擊打劍鞘，能生出極大的火花，可一直未用過。他拔出寶劍，又解下劍鞘，用劍首在鞘上擊打數(shù)下，果然火花四濺，比火刀火鐮擊出的火星要好用得多，心中大喜，忙起身到了庖丁刀身邊，助他生火。他擊出火花，庖丁刀用削細(xì)的木枝引火，終于燃起一堆火來。眾人不禁發(fā)出歡呼之聲。

    庖丁刀在火上架上當(dāng)鑊的半個大甕，放滿了水，同時剖貝制肴，等水滾時，眾人都飲了些熱水。庖丁刀再燒一甕，等水滾時，放入若干物什，可事不湊巧，才一會兒間，天上又嘩嘩地下起大雨來，片刻間被將火澆滅了。庖丁刀見勢不妙，忙將諸物收到帳中。

    妙公主嘆道：“我可餓得緊了，看來還是只能生吃。”庖丁刀笑道：“小人早有防備，生吃也未必不好?！彼麑Y鑊內(nèi)已經(jīng)弄出的滿甕東西放在一邊，眾人見里面粘粘糊糊的不知是何東西，無不納悶。庖丁刀又帶著侍女將魚解開，切成薄片，都粘上那糊糊，用小甕片盛著，交給伍封等人。

    伍封看著這些魚片，皺眉道：“就這么吃么？”庖丁道笑道：“就這么吃。”伍封心忖這玩意兒是生的，怎么能吃？正躊躇時，妙公主早已經(jīng)忍不住，一連吃了數(shù)片，贊道：“咦，這魚片滋味不錯，真是難為小刀怎么調(diào)出來的?！蔽榉夥帕艘黄胱?，只覺鮮嫩微酸，滋潤甘甜，也不覺得腥，贊道：“好！”夢王姬道：“我覺得這調(diào)味甚好，是用什么做的？”庖丁刀道：“小人將鮮貝剝開，將貝肉切碎，再配以鹽、醢、醯等，便成了調(diào)味。這鹽是小人前幾天在筏上用海水曬的，醢是小人在島上用肉制成，醯卻是由大舟下來時帶的一壺?！?br/>
    楚月兒好奇道：“你怎么想著要帶醯？”庖丁刀道：“這醯除了能煮肴、制酸葅，還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大凡這人跑得辛苦了，或是胃口不好，用少許醯便妥當(dāng)。小人向來都隨身帶有此物?！背聝狐c(diǎn)頭道：“醯是酸物，酸屬木入肝，五味本可為藥石之參考?！?br/>
    庖丁刀將魚片分給大家食用，眾人都覺滋味甚佳。這幾日都餓著，今日總算吃得甚飽。伍封和楚月兒趁風(fēng)未起，又下海捉了許多魚，庖丁刀將魚切片與糊糊混在一起，換一個干凈大甕封口藏好，以作干糧。他怕煙熏了伍封和各位夫人，不敢在帳內(nèi)生火。伍封笑道：“這時候還哪能理會這么多？如不生火烤干衣服，只怕人人都會感染風(fēng)寒?！?br/>
    庖丁刀遂在帳內(nèi)生火，道：“若起風(fēng)時，筏子跌蕩，非得先滅火不可，否則必會燒著了筏子?！边@時圉公陽喂飽了馬過來，伍封問道：“小陽，我們的馬兒怎么樣？”圉公陽嘆了口氣，道：“還算無恙，幸好備足了草料，這些畜牲身子比人可壯健，只是常讓他們躺著，有些委屈?！?br/>
    過不多久，海上又起了風(fēng)，眾人忙滅了火。等風(fēng)漸漸大時，伍封與楚月兒只好再下水去護(hù)筏，如此風(fēng)止風(fēng)息，木筏也不知道飄往何處。木漿大多斷了，眾人也不再理會方向，都知道在這大風(fēng)浪之下，唯有坐等，保全性命已是十分艱難，還哪能奢想回齊國的事？

    筏上眾人雖然有帳篷風(fēng)布遮蓋，但筏底是滲水的，是以大多時候都是渾身濕透，只要風(fēng)雨小時便生火烤衣，人人都是說不出的狼狽。眾位夫人有裘服避寒，其余人也有狼皮厚裘，可冬天甚寒，過些日子，筏上的侍女不少染了風(fēng)寒，這風(fēng)寒有些傳染，除了伍封和楚月兒，便只有夢王姬安然無恙，想是因她練過“坐忘”之訣。其它人大都練過玄菟靈巫氏一門的養(yǎng)顏增力秘術(shù)，可仍然擋不住風(fēng)寒。楚月兒只好趁風(fēng)雨小時，上筏替人針刺醫(yī)治，好在她醫(yī)術(shù)甚高，隨身除了帶金針之外，夏陽還帶了不少她配好的藥丸藥散，勉強(qiáng)能夠應(yīng)付。

    因?yàn)橛羞@帳篷，就好像在筏上立了大帆，順風(fēng)甚快，眾人在筏上渾渾沌沌飄行，不知南北。這一場風(fēng)雨比前些時那場更劇，不過伍封等人已經(jīng)知道了應(yīng)對之法，反沒有以前那么狼狽。他與楚月兒在水中與風(fēng)浪抗衡十余日，早已經(jīng)熟知海浪之性，水性增進(jìn)之速連他們自己也難以相信。到后來時，只須一手扶筏，另一手還能執(zhí)鐵戟和長矛順手挑些海草和被風(fēng)浪掀出的大魚，扔上木筏。這日伍封正扶筏時，楚月兒忽又傳力過來，伍封心忖她定是有話要說，可惜此刻正是風(fēng)浪緊急時，滔聲震天，無法說話。

    就這么又飄了十多天，計算日子也已經(jīng)立春，過了新年。此時已經(jīng)是公元前474年，伍封一生由小到大，從未如此狼狽地過一個新年。

    入春之后，風(fēng)雨漸弱，這日終于風(fēng)斂雨霽，只見海上風(fēng)和日麗，四下看去，海面平整如鏡，在日光中映出五彩六色來。

    伍封與楚月兒上了木筏，圉公陽放脫戰(zhàn)馬，庖丁刀準(zhǔn)備飯食，眾女烤曬衣物不提。夢王姬看著日頭方向，面色蒼白，嘆道：“這次可不大妙，原來我們眼下是往東而行，離齊國越來越遠(yuǎn)，不知道到了何地?！背聝旱溃骸霸聝簠s一直暗記行徑。雖然路上曾改風(fēng)向，不過大致還是往東。只可惜我們經(jīng)過了兩處大陸地，卻被風(fēng)浪逼迫，無法靠近?！蔽榉庵浪难哿h(yuǎn)勝自己，一迭聲讓人修葺木漿，準(zhǔn)備轉(zhuǎn)向。

    夢王姬道：“夫君，這數(shù)十天我們這運(yùn)氣可不好，在海上遇到了風(fēng)浪，若不是你和月兒了得，我們早已經(jīng)盡數(shù)葬身魚腹了。眼下眾人都辛苦了，是否在附近找個礁石，先上去休整休整？”伍封向眾人看去，只見一個個委頓不堪，這些遁者鐵勇都是體能極佳之輩，竟然也是如此，連商壺也疲憊不堪。再看渠牛兒、公斂宏和那些侍女時，更是一個個面無人色。伍封心生憐意，點(diǎn)頭道：“也好。月兒，我們設(shè)法……”，話未說完，楚月兒指著前方道：“夫君，前面有好大片陸地。”

    眾人目力不如她，盡力看去，卻只見茫茫一片大海。過了片刻，伍封笑道：“果然是有陸地，月兒沒有看錯，快劃過去?！北娙舜笙?，操著剩下的十余柄漿，盡力按伍封所指的方向?qū)⒛痉澾^去。過了一個多時辰，人們都見到前面天邊一條黑線漸漸顯露出來，微有起伏，顯是一片極廣的陸地。筏上人忍不住大聲歡呼，立時精神百倍，向前急劃?？蛇@海上看陸地，看起來不太遠(yuǎn)，若真要劃過去可就慢了，一直到了半夜也未能劃到，眾人心中不免焦燥。

    伍封和楚月兒能夠夜視，站在筏頭看時，見那陸地只在十余里外，此時海中漸漸有不少大小礁石，或高或低，有大有小。伍封忽見陸地上隱隱有火光，暗吃一驚，道：“月兒……”，這時，楚月兒恰好也道：“夫君……”，二人對視一笑，伍封道：“陸上有火光，只怕是有人。我們這么闖上去，是否算侵入了別人的地頭？”夢王姬與妙公主等女走來筏頭，妙公主道：“這地方是否是朝鮮國呢？靈舅舅在這里當(dāng)國師，我們只要打著他老人家的名頭，便可無妨?！眽敉跫u頭道：“決計不是朝鮮，朝鮮哪有這么遠(yuǎn)？萬一陸上的人對我們懷有敵意，那就糟糕了。”楚月兒道：“是啊，我們的勇士眼下可打不了仗?！?br/>
    伍封想了想，見附近有一的大礁石，足以容得下上百人，道：“我們干脆將木筏系在石上，人馬先上這礁石上休息一晚，等養(yǎng)好精神，明日我和月兒先到陸上去瞧瞧，如果平安無恙，我們再到陸上去。”夢王姬點(diǎn)頭道：“這樣謹(jǐn)慎些最好。”

    伍封吩咐下去，商壺將筏上銅鏈系在礁石上，人馬都上了礁，燒火造飯，休息不提。晚間只聽見海水拍打著礁石，眼見就要到陸地，眾人心中反而隱隱有些不安，不知道踏上這未知的陸地，將會遇到些什么。雖然眾人大都是經(jīng)歷過多次戰(zhàn)陣兇殺，可這一路上所遇不如意的事委實(shí)太多，是以對前面的行程多了一種莫明的警惕。

    眾人一直在海上飄流了一個多月，終于腳踏實(shí)地，睡了整晚，頓覺精神爽利。雖然這礁石上少有平整的地方，但在眾人眼中，卻勝過木筏百倍。

    次日一早，伍封和楚月兒先到海中覓了幾頭大魚，又捉了無數(shù)蝦上礁，眾人飽食一頓，便覺疲累盡去，都急于上那陸地。

    伍封道：“這片陸地遠(yuǎn)在海外，不知有何異物，未打聽明白，切不可輕易上去。你們在礁上休息，我和月兒上岸去瞧瞧，若無風(fēng)險我們便上去?！彼麄兌耸┱褂L(fēng)之術(shù)，并肩向陸上飛過去。他們一路頻遇風(fēng)險，是以不得不小心，此刻穿上衣甲，腰間掛劍，手提鐵戟和長矛，一黑一白相映，好在身懷奇術(shù)，雖然身有重物，也絲毫不影響飛行。

    伍封一飛之間，竟覺自己的飛行速度忽地快了許多，心中大奇，道：“月兒，我忽然覺得快了許多，是何道理？”楚月兒道：“我也覺得快了不少。以前施展此技，還要借風(fēng)力控制方向，眼下只要心念所動，便能任意變化。咦，我們莫非在不經(jīng)意間，竟然到了完完全全合于天地之境？”伍封恍然道：“我們與海浪抗衡數(shù)十日，這海浪也屬天地自然，我們不知不覺已經(jīng)練到了真正的‘合’的境界。以前我們合于力卻借于勢，眼下力勢皆合，已經(jīng)與天地自然渾成一體，由御風(fēng)之技精進(jìn)至真正的行天之術(shù)了?！倍讼朊鞔颂?，心中大喜。楚月兒笑道：“以夫君今日之速，那支離益是比不上了?！蔽榉恻c(diǎn)頭道：“不過比你還是慢了少許?！背聝旱溃骸斑@是天賦使然，強(qiáng)求不得，就像月兒無論怎么練法，總是只及你的力量三成一樣?！?br/>
    二人新臻妙境，心中喜悅，一路盤旋回轉(zhuǎn)，翩然如神，這十余里地轉(zhuǎn)眼間輕松飛到。一路下看，卻不見絲毫人煙。這海邊都是礁石，并無海灘，礁石林立，約有方一里許的地方，礁石之后便是一片七八里的空地，生滿了草，空地四周便是低矮的林子。看遠(yuǎn)處海邊時，似乎也有沙灘之類。往內(nèi)陸深處看去，遠(yuǎn)遠(yuǎn)地見大片稀稀落落的樹林之后，是一片群山，山巒起伏，看起來不太高，都呈渾圓之狀，蒼翠郁蘢。伍封怕夢王姬等人久候耽心，不敢去得太遠(yuǎn)，見身下所過之地并無人跡，心忖若將木筏?？拷甘?，這七八里的空地足以立帳棲身，至于遠(yuǎn)處再慢慢探查不遲。

    二人轉(zhuǎn)身飛回，飄落到了眾人駐足的礁石上，伍封道：“這陸地甚大，近處并無人跡，上去無妨。”眾人大喜，急收拾行裝上了木筏，盡力向陸上劃去，不一會兒到了岸邊的礁石旁，商壺將銅鏈系在礁石上，圉公陽用金鐵大干搭上橋板，眾人在礁林中覓一條類似小徑的路窄路，收拾東西蜿蜒上岸，戰(zhàn)馬也牽上岸去，直到那一片有七八里地的空地，在靠海不遠(yuǎn)處安定下來。

    渠牛兒將周元王所賜的龍伯大旗先插好了，眾人將三個帳篷在旗后一排兒立起來，庖丁刀帶侍女準(zhǔn)備飯肴，圉公陽帶幾個人將戰(zhàn)馬牽到地上吃草。伍封聽著遠(yuǎn)遠(yuǎn)的海浪聲，沉吟片刻，讓商壺將木筏兩旁的大甕都拆下來，以免海浪推動木筏撞在礁石上，將大甕撞碎了。在這荒無人煙之地，這些大甕都是寶貝。那些青銅圓盾也都解下來，以備其用。

    伍封帶著眾位夫人在周圍看著，只見草地蒼郁，生著不知名的小花，嫣紅紫綠，春風(fēng)輕拂，送來陣陣花香。遠(yuǎn)看林外天際那一片山巒，耳聽海邊細(xì)微清晰的海浪，都覺心曠神怡。

    夢王姬低頭看著腳邊的一道四五尺深的小渠，見這這小渠形如溝壑，內(nèi)中干涸，由北面林中一直延伸而來，在平地上蜿蜒而入海。夢王姬道：“這或是一條小渠，只是干了，若能引水而來，這塊地方便是塊福地?！泵罟鞯溃骸笆前。覀冞@塊地方可沒有水。”楚月兒道：“或者這以前就是水渠，只是水干了，便只剩這條干溝?！蔽榉獾溃骸耙晃覀冺樦呱先デ魄?？”眾人在海上飄流數(shù)十日，悶之極矣，今日腳踏實(shí)地能四處走走，正是高興的事，都笑著答應(yīng)。

    才走出幾步，圉公陽上來道：“龍伯、夫人，是否要騎馬走走？”楚月兒笑道：“才幾步路何必用馬？”圉公陽道：“這戰(zhàn)馬在筏上困得久了，非得讓它發(fā)足跑一跑不可，否則也不會暢快?！蔽榉庵肋@戰(zhàn)馬每日都要外出溜溜，否則就易養(yǎng)壞了，再不能奔馳，點(diǎn)頭道：“也好，借此機(jī)會溜一溜戰(zhàn)馬也行?！?br/>
    圉公陽等人牽馬上來，系上肚帶鞍轡，眾人飛身上馬，沿著這干涸的小渠催馬往林邊而去。戰(zhàn)馬也是久困，此刻發(fā)足急奔，搖擺著頸上長鬃，仿佛也高興之極。不過是五六里的路，片刻便到了林邊。這林邊先是竹林，竹林過去才是樹木，甚是幽暗。

    看那小渠是由林中而來，在林邊盡被淤泥、碎石、枯枝、樹根堵塞，妙公主道：“怪不得渠中沒水，原來是被堵住了?！闭f話時，她的紅龍往前走幾步，前腳忽地陷了下去，幾乎將妙公主掀下馬來。妙公主驚道：“咦！這馬兒怎么……”，便要拍馬，伍封忙道：“公主別動，前面這地古怪?！碧埋R來，先將妙公主由馬背上抱下來，再輕輕托著紅馬的腹下，將馬轉(zhuǎn)了個頭，放在實(shí)地上。

    眾人看時，原來這林中是大片濕地，全是爛泥，也不知道是多大的一片。夢王姬道：“這種地叫沼澤，最是兇險不過，人馬如果踩上去，便會漸漸下沉被埋沒，越掙扎越往里沉。”妙公主道：“可人踩上去，哪有不掙扎求生的？總不能眼看著沒頂吧？”夢王姬道：“越動沉得越快，所以說它十分兇險?！?br/>
    伍封道：“吳國也有這么一處沼澤，叫越來沼，里面有片陸地叫固丘。就不知道這周圍沼澤內(nèi)有沒有實(shí)地踩腳處？否則我們怎好往它處去？”楚月兒道：“我與風(fēng)兒去找找看?！彼龓е镲L(fēng)騎馬沿林邊上跑過去，伍封等人卻低頭看著這沼澤，妙公主道：“我們?nèi)魧⑦@些淤泥石木挖開，是否會有水流出來？”伍封點(diǎn)頭道：“這沼澤正因有水，才是爛泥之地。它地勢又高，我們?nèi)敉陂_淤泥，必會有水。只是這水質(zhì)未必好，也不會多，另外水流之時，淤泥必然也會緩緩流下來。過兩三日，這渠口上定然又被堵住?！?br/>
    夢王姬沉吟道：“我倒有個主意。水若小的話，我們將這口子挖闊十余倍，水流量便大了十余倍。另外用木竹加上葉草編成高高的厚柵，既能濾水，又能擋住淤泥。至于水質(zhì)的好壞便不好辦了，食水唯有用大甕盛放，放一晚不用，讓雜物沉淀?！蔽榉庑Φ溃骸斑@主意不錯，我們流落此地，這食水一日不可缺少，先得解決此事?！?br/>
    他讓冬雪回營帳去，將商壺叫來，讓他帶幾個人造柵挖泥。此地竹木甚多，伍封先揮著鐵戟伐了幾顆樹，他的勁力驚人，甕口般粗細(xì)的樹木，隨手一戟便輕松斬倒一棵。妙公主忍不住好笑，道：“夫君這鐵戟向來是在千軍萬馬中擒殺敵將之用，眼下卻拿來伐樹，正是大材小用?！?br/>
    一會兒后，商壺帶了幾個鐵勇趕了來，夢王姬頗善營畫，伍封卻不擅民政，是以由得夢王姬安排。夢王姬前前后后看了一陣，考慮妥當(dāng)后，讓商壺等人量好地方，伐了數(shù)棵粗樹和一些長竹，斬成數(shù)斷，編一道竹木高柵。

    正忙著，楚月兒和秋風(fēng)趕過來，楚月兒手上拿著個陶缶，道：“夫君，這陸上是有人的?！北娙擞煮@又喜，伍封忙問：“是些什么人？”秋風(fēng)搖頭道：“我們沒瞧見人，不過瞧見有人的白骨在林中，是以知道有人?！背聝旱溃骸霸谧畋碧幱袟l六七尺的小徑，中間斷了兩處，月兒躍身過去看過，沿小徑一路行出四五里便可出了林子。那邊可是大片的綠地山巒，又有一條十余丈闊的河水由山中流出來，正好灌入沼澤之中?！蔽榉庀驳溃骸傲滞饪煽匆娪腥?？”楚月兒搖頭道：“暫沒瞧見，不過找了個陶缶。”

    伍封接過陶缶瞧瞧，見甚是粗糙。秋風(fēng)不住搖頭，道：“這陶缶甚差，想是用黏土制成坯子，再用火燒制而成。黏土不耐高溫，燒制時所用溫度必不甚高，因此陶含顆粒，有些滲水，這么裝一缶水放兩天必然沒有了，比我們家中的須惠陶器可差得多?！蔽榉庀肫鹎镲L(fēng)甚是勤奮，不僅學(xué)鑄藝，也還學(xué)過陶制，笑道：“我們這些人中，風(fēng)兒對此道算是行家了?！鼻镲L(fēng)笑道：“風(fēng)兒只是知道一點(diǎn)，好在公斂宏是專學(xué)制陶，一路上我從他那兒又學(xué)了些?！泵罟鲉柕溃骸斑@缶上粗粗的紋是刻出來的么？”秋風(fēng)道：“不是刻的，依風(fēng)兒之見，這必然是用黏土制成坯后，再用草繩在土上壓出來的形狀，這種繩紋甚是難看，不過總比沒有任何紋飾好。”

    伍封苦笑道：“我們家中的須惠陶器我可不懂，又是怎么做的呢？”秋風(fēng)道：“須惠陶器用的是陶土，用的溫度極高。是以陶質(zhì)堅(jiān)硬，敲一敲能發(fā)出金屬之聲，最好的是我們的須惠陶器因用高溫?zé)?，顆粒盡化，融在一起，盛水逾年也不滲漏一滴。須惠陶器行銷列國，可是貨真價實(shí)的。”夢王姬點(diǎn)頭道：“這么說來，一是用質(zhì)不同，二是與溫度有關(guān)，才會使我們的陶器與眾不同，我們王宮中的陶器也都是須惠陶器哩！鑄鐵是否要更高的溫度？”秋風(fēng)點(diǎn)頭道：“鑄鐵溫度更高些?！泵罟鞯溃骸奥犉饋磉@道理很簡單，為何其它國的陶器不用這法子呢？”秋風(fēng)笑道：“這就是娘親的秘法。常人也知道用陶土制陶，也知道用大窯猛火燒制，可是他們的溫度總不如我們的窯內(nèi)高，是以仍有顆粒，易滲水?！蔽榉馄娴溃骸盀楹挝覀兊母G溫要高些？不都是燒柴么？”秋風(fēng)道：“都是燒柴，窯也差不多，不過我們的窯火點(diǎn)起來便會封住口，別人的卻不會?！泵罟骱闷娴溃骸皠e人也何不會封口？”秋風(fēng)道：“別人封了窯口，火便會熄，我們封了窯口，火便會更大?！眽敉跫滩蛔柕溃骸拌T鐵要更大的火，莫非也要燒窯封口？”秋風(fēng)道：“煉鐵自然也要燒窯，不過封窯口也不夠其溫度，還得用特制的橐龠才行?！泵罟鼽c(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弄不懂。”其實(shí)除了秋風(fēng)之外，誰也弄不懂這燒窯的活兒。

    伍封接過那陶缶看了一陣，道：“不過我們至少弄懂了一點(diǎn)，這陸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說不好這陸上也有天子、諸侯、士卒，我們這片地方未必是無主之地，若有人來糾纏，只怕要起些爭執(zhí)。”夢王姬道：“我們這片地方雖然不錯，但既無水道，又有沼澤包圍，別人未必愿意安居。不過這說明了一件事，這陸地上的人不太多，否則怎會有地方空置下來？”妙公主道：“我們暫居數(shù)日便走，就算有人也無所謂。”

    伍封嘆了口氣，搖頭道：“只怕我們一時還走不了。當(dāng)日在朋來島上時，我不知道海上的兇險，想扎筏回去，結(jié)果兇險重重，險些累你們喪生海上，雖然一路上總算無恙，卻被風(fēng)浪越送越遠(yuǎn)，到了這地方來，似乎還不如朋來島。況且此地離齊國只怕有萬里之遙，要用木筏飄回去，豈非太過莽撞了？”夢王姬點(diǎn)頭道：“是啊，除非我們能造出一艘余皇大舟來，否則決計不能想著回去的事兒?！泵罟髂樕献兩溃骸斑@么說來，我們豈非要長留此地？”

    伍封皺眉道：“這卻未必。我這一路上已經(jīng)想過，雪兒手上還有一只信鴿，本來早該放回去，告訴娘親提防展如和田恒，但轉(zhuǎn)念一想，娘親對田恒是早有提防的，我們的信鴿傳回去，娘親必然會帶家勇與田恒兵戎相見，要奪回大舟來救人。田氏勢大，我不在齊國，我們的人可斗他不過，徒自送命?！泵罟髂稽c(diǎn)頭，伍封道：“前幾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才知道展如不殺我們，只是奪舟而回，肯定還有其他用意?！?br/>
    妙公主問道：“他還有啥用意？”伍封道：“你不是說過，娘親將旋波移居島上么？”妙公主道：“是啊?！蔽榉庥謫枺骸罢谷绲母谠谀睦?？”妙公主道：“自然是在主城?！蔽榉獾溃骸澳阏f小戰(zhàn)和弦兒回了萊夷，娘親會不會讓他們夫妻分居？又將弦兒接到島上去？”妙公主愕然道：“不會吧。除了波兒之外，娘親并沒有將其他人接上島去，問表哥的妻子?xùn)|屠嬌早想上島，娘親卻暫未接她上去?！蔽榉恻c(diǎn)頭道：“這就是了，以娘親的睿智，自然不會無端端讓人夫妻分居。我猜娘親早對展如有所懷疑，只是不敢確定，再加上我又不在齊國，也不好對展如處置，是以將波兒留在身邊，以為人質(zhì)，萬一展如有何異動，便要投鼠忌器?！眽敉跫]有見過慶夫人，不知道其精明機(jī)智，點(diǎn)頭道：“此言也有些道理?！蔽榉獾溃骸捌鋵?shí)有一點(diǎn)我是早有疑惑的。在我手下的家臣中，若論為將之久、將才之具，當(dāng)以展如為首。我讓展如回萊夷，信中早說了讓他當(dāng)水軍統(tǒng)領(lǐng)，但不知為何，娘親和外父公冶先生只用他為水軍之副，想是展如在萊夷所做所為，引起了娘親的疑心，不敢盡予大權(quán)?！?br/>
    夢王姬道：“如此說來，展如將我們逐于朋來島上，又將大舟奪回去，其實(shí)是想以大舟將旋波換回去？他不向我們和田爺?shù)热讼職⑹郑闶窍肓粝峦寺?，不至于釀成生死大仇？”伍封點(diǎn)頭道：“必是如此。娘親想接我們回去，必要大舟，何況娘親也不喜歡用別人的妻子來要脅人，是以展如以舟換人自然是十拿九穩(wěn)。”夢王姬道：“夫君的意思，是想娘親得回大舟之后，自然會來接我們回齊國？”伍封道：“我們只余一只信鴿，不能不慎而用之。我和月兒一路暗記路徑，雖然未必很準(zhǔn)，但多少可讓娘親知道大致方位，如今畫好方位將信鴿放回去，大舟按圖索驥，早晚必能找到，不過時間可說不上來，短則半年，長則數(shù)年、數(shù)十年，誰也說不準(zhǔn)。”

    妙公主點(diǎn)頭道：“說不定這是天意，天子賜夫君龍伯之爵，將海外之地盡賜給你，此地便是海外之地，未必不能立國?！蔽榉饪嘈Φ溃骸拔业箾]想那么多，只想著我們數(shù)十人的生計?！眽敉跫У溃骸肮髡f得不錯，或者這真是天意。譬如牛兒和小宏竟將稻種帶了來，只要我們將水渠通了，大可以種稻為糧，水遁者捉些魚蝦，我們再煮海為鹽，生存也不太難?！泵罟鲊@了口氣，道：“夫君與月兒既可飛行，又不怕水，大可以憑絕技先回齊國，再派舟來接我們。”伍封瞪眼道：“我怎能拋下你們不管呢？這陸上不知道有些什么人獸，不可不防。何況這萬里之遙，我和月兒只怕要費(fèi)時不少，說不定那時候大舟已經(jīng)趕來了。”妙公主吐了吐舌頭，沒敢再說。

    這時，商壺等人已經(jīng)編好木柵，立在淤泥之中，兩邊用粗木立好欄子，然后挖開淤泥，將渠口擴(kuò)大。本來這些事十分易做，但眾人手上并無耒鋤，只好用夷矛竹桿，是以做起活兒來也不太順手。好不容易將渠口挖好了，果見黑水由泥中汩汩滲出，透過木柵流到渠中，越來越多。

    妙公主皺眉道：“這樣的水怎能飲用？”夢王姬道：“雖是污水，但總好過沒有，或者多流一會人便是清水?！惫徊怀銎渌?，黑水滲了一會兒后，便是清水汩汩流出。楚月兒蹲在渠邊看了好一會兒，道：“這水可以飲用，不過十分奇怪，水中有藥香，似是天仙藤、馬勃一類，天仙藤可疏氣活血，馬勃可清肺解熱，都對人無害?！眽敉跫У溃骸斑@沼澤之中不知道沉了多少藤木，有藥香也不足為怪。這渠口可放些小圓石，可以沉淀水質(zhì)?！?br/>
    商壺便帶人在附近找小石子，伍封道：“水既然有了，月兒，你帶我到林中小徑外瞧瞧，看看能否碰到人?！倍蓑T上馬背，由楚月兒帶著往小徑處走去，才走出一百多步，便聽背后眾人齊聲大喊，極為驚恐。雖然他們常歷兇險，眾女每每也有驚呼之聲，但絕不如此刻的聲音中帶著如許恐怖。

    伍封與楚月兒聞聲吃了一驚，回頭看時，遠(yuǎn)遠(yuǎn)見商壺身上被纏繞著極粗壯一物，竟是一條人粗的大蟒，正層層疊疊將商壺緊緊繞著，長尾一大半拖在地上，口中紅信吐出兩尺余長，幸好商壺正伸出一手抵在大蟒頸上，那大蟒一時落不下口去。

    伍封和楚月兒嚇得臉上變色，不料這么一轉(zhuǎn)眼間，不知從哪兒跑出條大蟒來，二人雖然離了百余步，也可見大蟒正緩緩收緊，以商壺之力自然是敵不過。伍封心忖再過片刻，商壺只怕渾身筋骨都被大蟒攪斷了，急催馬趕上去，從馬鞍上將大鐵戟握在手中。

    這時，妙公主等人都拔出佩劍往大蟒身上招呼，可這大蟒的厚皮甚是堅(jiān)韌，眾人的刀劍居然只斬進(jìn)去寸許。這大蟒負(fù)痛，纏得更緊。伍封和楚月兒心中大急，眼看只有數(shù)十步，可等到趕過去，商壺只怕已經(jīng)被大蟒纏死了。

    夢王姬繞到大蟒尾處，拔出腰間的天叢云鐵劍，向大蟒尾上扎下去，居然一劍插入了尺余深。那大蟒負(fù)痛，長尾急掃，夢王姬不諳武技，不知閃避，眼見要被蛇尾掃中，便聽衣玦聲響，楚月兒飛身過來，一手?jǐn)堊敉跫а?，躍到丈外。楚月兒這行天之技與伍封一樣，也不能帶人，是以一手?jǐn)堉鴫敉跫П悴荒茱w行，只能低低地躍起，不過這么一躍，蛇尾便掃了個空，便聽“轟”的一聲，地上被蛇尾擊出了一道尺余深的大坑。

    大凡這蛇纏住了人，若是要硬生生拉開殊為不易，最好的法子便如夢王姬一樣，刺激蛇尾，蛇尾一痛，身子便會松脫。商壺本已經(jīng)透不過氣，忽覺蛇身上松了，大喝一聲，握著蛇頸的雙手向外甩去，同時縮身沉肩，由大蟒的纏繞中脫身出來，遠(yuǎn)遠(yuǎn)躍到一邊，跌坐在地。

    大蟒在地上打了個結(jié)，忽地展身，倏地向沼澤中游去，速度奇快，看起身長足有七八丈，尾上拖著夢王姬的“天叢云”鐵劍，閃閃發(fā)亮。伍封此刻也趕到，心忖自己一眾人在此安身，附近卻有這么條大蟒，連商壺也幾乎被蟒吞食，若它時時出來，自己這一行人大有兇險。他心如電轉(zhuǎn)，由馬背上飛身而起，向大蟒追過去，眼下大蟒已入澤中，鐵戟不夠長，順手從革囊中取出鐵鏈，向蛇頭上砸過去。他的身手遠(yuǎn)勝于其他人，出手奇快，這大蟒怎躲得過，便聽“卟”的一聲悶想，鐵鏈擊在大蟒頸上七寸。

    所謂打蛇打七寸，伍封這一鏈眼界極準(zhǔn)，這鏈上的力道也非同小可，就算是頑石只怕也能一鏈擊裂，可這大蟒委實(shí)怪異，骨肉堅(jiān)實(shí)，蛇皮極為堅(jiān)韌，只是略有破損，這鐵鏈在淤泥中打了幾個圈，纏在大蟒頸上。大蟒負(fù)痛，猛地向前一竄，拖著伍封急飛入澤中。

    伍封道：“月兒，你去守著王姬她們，萬一這大蟒不僅一條便糟糕了?！闭f到最后幾個字時，人已經(jīng)被拖于林中深處。他怕大蟒沉入澤底，奮力將鐵鏈上拉，這大蟒雖然力氣大得驚人，終是敵不過伍封的神力，被鐵鏈拉得將蛇頭揚(yáng)起老高，長長的身子在泥中穿行如電。伍封另一手提著鐵戟，幾番要下手刺下去，可這沼澤上全是樹木，盡管樹木稀稀疏疏的，但蛇速太快，拖得伍封在空中急閃，一不小心便要撞在樹上，只好展動身形在空中閃避。

    這一人一蛇就這么僵持著在沼澤中，伍封只覺兩旁的樹木在眼前急閃而過，偶有機(jī)會將鐵戟伸下去刺蟒，但那大蟒身上本就滑膩膩的，又沾著淤泥，戟尖到時，大蟒略動一動，便刺了個空，只是劃破了少許蛇皮。

    其實(shí)這大蟒受傷多處，先前被眾人七手八腳在身上斬出了許多口子，后來被夢王姬一劍刺入尾部要害，此刻又被伍封在身上劃破了多處，血流了不少，不過在淤能中被淤泥封住了傷口，尚不致命。除了夢王姬那一劍外，最厲害的是伍封在它七寸上砸的那一鐵鏈。此刻這大蟒漸漸有些力弱，想沉往澤底又被伍封扯住，想起來攻擊又夠不著，只是在泥沼中不住地翻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沼澤的邊上，伍封瞥見前面實(shí)地，飛身躍到實(shí)地上，手上用力，將大蟒往地上甩過去。須知這大蟒在泥沼中竄游如電，入了實(shí)地便沒那么快捷，容易對付。

    這大蟒敵不過伍封的神力，伸縮之間，已經(jīng)被扯上了實(shí)地。但這蟒反應(yīng)甚快，一見伍封站在地上，立時盤曲延伸，向伍封身上纏過來。伍封一腳踩著大蟒的身子，可它這身子太長，踩住中間，兩頭仍然纏上來。不過說也奇怪，大蟒一貼近伍封的身子，立時又彈了開去，仿佛伍封身上有何異物讓它害怕一般。伍封心知這是因?yàn)橥录{已入“龍蟄”神境之故，他和楚月兒練到“蛇隱”境地時，蛇蟲鼠蟻便會退避，這“龍蟄”神境自然更是了得。

    不過這大蟒被伍封的鐵鏈鎖住七寸，掙脫不得，甚是難過，略避了避，急擺長尾，向伍封猛掃。大蟒雖然力大無窮，畢竟比不上格擊高手，這一尾掃來，伍封怎會放在眼中，只是退開兩步避開，順手將鐵戟柄往地上插下去。他只是這么隨手插戟，卻深達(dá)二尺，再將鐵鏈纏在鐵戟上，閃身退開。

    大蟒畢竟蠢笨，長尾立即時向鐵戟桿纏上去，團(tuán)團(tuán)簇簇裹在戟上，同時將頭卻伸過來，吐著長長的紅信向伍封張嘴急咬。伍封本擬拔劍殺蛇，卻不料大蟒速度奇快，蛇頭一閃而至，伍封不愿意退開再避，雙手如電，早已經(jīng)抓住大蟒的上下腭，蛇信由臉面掠過。伍封大喝一聲，雙手猛分，便聽“噗嗤”一聲，竟將這大蟒的嘴硬生生撕開，直及頸上七寸。若非頸上有鐵鏈相纏，只怕還要撕裂更多。

    大蟒奇痛難忍，纏在鐵戟上的身子下拖著的那條長尾伸得直了，往地上拍掃。伍封按下蛇頭用腳踩住，拔出“天照”寶劍，由蟒頭兩眼之間刺下去，將大蟒釘在地上。

    蛇血流了滿地，腥臭之極，伍封低頭看著這大蟒，心想：“其實(shí)這大蟒襲人無非是為了裹腹，正如虎食羊、鷹吞魚，純屬生存本能所至，怎如田恒恩將仇報、處心積慮地害人？”腦中忽想：“是否將這大蟒放走？”可他這么想時，大蟒的長尾在地上拍擊之力越來越弱，過了一會兒，盤繞著鐵戟的身子松脫下來，已經(jīng)軟綿綿地死在地上。

    伍封將劍拔出來，在地上插入又拔起，反復(fù)數(shù)次，將劍上的蛇血擦干凈。又拔出鐵戟，只覺有些滑膩膩甚不就手，也在地上擦干凈。見夢王姬那口天叢云劍仍插在蟒尾上，也拔了出來拿在手中。心忖這大蟒的皮甚薄，卻堅(jiān)韌避水，若用來制成水靠，比身上的雪鹿皮水靠只怕要好得多。

    他順眼四下看看，忽然吃了一驚，原來周圍向他跪倒著許多人，一個個頭俯在地面上，不敢仰視，大概是見他神勇殺蛇驚住了。

    只見這些人衣著簡陋，頭發(fā)披散，男人都是些粗麻布之類裹著身子，在身前打結(jié)當(dāng)衣。女人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大麻布筒子貫在身上，露出頭腳和手臂。不分男女，身旁放著削成尖頭的木杖和魚叉，魚叉的叉頭甚小，不是銅鐵所制，而是獸骨魚刺造成。也有背弓箭的，弓是用山藤、竹桿或木枝彎就，形如半月，相當(dāng)簡陋，箭矢用革囊裹著，只見到用雉毛做成的箭羽，箭桿大多是竹制。

    伍封見他們這樣子似乎是不甚開化之族，心忖：“原來這陸上的人就是這樣子！”問道：“各位是此地的主人么？”這些人中有一個老年婦人抬頭說話，嘰嘰哇哇地說了好長一通，伍封心里吃了一驚，雖然他聽不大懂，但這婦人的言語中有不少言詞竟是夢王姬教過他們的扶桑語。平日他們以扶桑語打趣，伍封不知不覺也學(xué)會了不少，心道：“莫非此地便是扶桑？”便用扶桑語問道：“你們扶桑人？”旋又失笑，想起夢王姬曾經(jīng)說過，典籍上有載，說是極東的海上有國名阜落。后來有些人由海上飄流到燕國，不能回去，燕君以為有趣，將這些人獻(xiàn)給天子，天子又賜給夢王姬，夢王姬因此學(xué)會他們的言語，心忖他們可能是阜落人，也有可能不是，便為他們所來之地起名為“扶?！?。這名字既是夢王姬起的，此時自己問他們是否“扶?！比?，豈非十分可笑？

    這些人甚不開化，個頭也較小，連銅鐵之器也沒有，幾曾見過像伍封這樣高大的人，他的寶劍、鐵戟、鐵鏈都是這些人見所未見之利器，更兼他的鐵盔鐵甲發(fā)著墨光，燦亮攝人。這些人剛剛見伍封只身殺上大蟒，均以為神，是以敬仰拜伏。此刻忽聽伍封用他們的言語說話，無不又驚又喜，都抬頭看著他。

    那老婦愕然道：“扶桑？”又面露喜色，不住點(diǎn)頭道：“扶桑，扶桑，我們是扶桑人。”伍封問他們是否扶桑人，他們卻以為神人為他們起名為扶桑。老婦又指著大蟒道：“八俁、八俁！”又看著伍封的劍，滿眼驚異之色，伍封笑道：“這劍名叫天照，是口寶劍，區(qū)區(qū)大蛇在劍下自然算不了什么。那一口劍叫天叢云劍?！崩蠇D大驚，與眾扶桑人一起歡呼道：“天照！天叢云！”又全部拜伏。

    伍封此刻看出來，原來這些扶桑人是以這老婦為首，心道：“原來你們稱這條蛇為八俁?！毕肓讼?，又問道：“你們、住在哪里？”老婦指著遠(yuǎn)處道：“在那里、在那里?！蔽榉忭?biāo)傅姆较蚩慈?，見那邊離海不遠(yuǎn)處似乎有幾大片小屋之類的東西，只是比較低矮。其實(shí)他們所駐之地離伍封等人并不遠(yuǎn)，只是伍封等人這片地方由沼澤包圍住，又有樹林遮住視線，是以不知道有這許多近鄰。

    伍封想與他們多說幾句，可是自己這扶桑話說得甚差，又不習(xí)慣，又怕眾位夫人等得久了著急，指著林中道：“我們在這里面，下次派人、與你們說話，我先走了。”他不知道沼澤中那條通出來的路在何處，只好用鐵鏈系著大蟒，飛身而起，由樹林上空飄身過去。他這行天之術(shù)不能帶太多重物，是以只是離地三丈，將大蟒拖在泥沼中，一路往海邊而去。這些扶桑人見他飛行往來，更是震駭驚喜，伏地再拜。

    伍封沒多時便到了先前挖渠處。夢王姬等人正等著他，見他先前被大蟒拖入林中，此刻卻拖著大蟒回來，雖然眾人早料他能殺這大蟒，但仍是十分欣喜。伍封躍身下來，將天叢云劍還給夢王姬，說起先前在林外遇到扶桑人的事。

    夢王姬訝然道：“原來這里就是扶桑！”妙公主喜道：“這可好了，我們一路上正好學(xué)了些扶桑話，想不到竟然能用得著?！蔽榉庑Φ溃骸笆前。豢上疫@扶桑話沒學(xué)幾句，無法深談，還得王姬親自出馬，與扶桑人詳細(xì)談?wù)?。”妙公主又道：“你將這死蛇拿回來干什么？”伍封道：“我看這蟒皮十分避水，拿來做水靠是最好不過?！眽敉跫c(diǎn)頭道：“這蟒皮肯定勝過雪鹿皮，你和月兒常要入水捕捉魚蝦，正該做兩身更好些的水靠?！泵罟鞯溃骸跋惹斑@大蛇由澤中出來，本是向我們而來，結(jié)果不知為何，轉(zhuǎn)向了老商?！背聝盒Φ溃骸巴跫Ш凸魃砩嫌兄щx益的龜盾，此物能避蛇，想是連這大蛇也怕?！?br/>
    一路說話，一路將大蟒拖回帳前。眾人用過飯后，伍封讓庖丁刀將蟒皮剝下來硝制，蟒肉雖粗，不過庖丁刀將肉好處割下來，準(zhǔn)備如狼肉般風(fēng)曬干制脯，楚月兒讓將蛇膽拿出來，和水分給大家喝下去，可解水土不服。伍封想了想，讓商壺帶人將木筏拆了，取回銅鏈，重新裝上龍爪，各人拿著備用。

    夢王姬將眾鐵勇遁者侍女叫上來，告訴他們展如會拿大舟交換其妻子之事，道：“大舟早晚會將我們接回去，只不過時間可說不上來，或者要數(shù)月數(shù)年。天子封夫君為龍伯，此處正是海外佳地，若覓到無人處，我們便自辟為世外之國，正好避免中土各國的紛爭，各位一路辛苦，說不定還得勞累些，等我們這龍伯之國新立，各位都是開國之功臣。自今日開始，你們每日隨我學(xué)兩個時辰扶桑語，平時相互交談，不許再用齊語，如此才能盡快學(xué)會?！彼诓疟憬Y(jié)，娓娓說了許久，眾人本來都有些沮喪，此刻知道早晚可以回去，顧慮頓消，尤其是“開國功臣”幾個字讓他們十分興奮。他們身在扶桑，因中原列國紛爭，不大好稱呼，只好馬馬虎虎用“中土”二字來代替。

    夢王姬與眾士卒說話時，伍封與楚月兒在帳中盤算海上一路飄來的方位，商議許久，在地上畫了幅圖出來。夢王姬隨身之物中除了帛水，也有筆墨研臺，伍封找塊薄帛，拿筆將圖畫在帛上，他怕來人誤上了其它的陸地，還特地畫了兩片陸地在前，因不知其形，只是大致畫出，告訴來人往第三塊陸地上來尋覓，又簡單寫了一路經(jīng)過，讓冬雪將最后那只信鴿拿來，小心將帛圖封在鴿腿銅管中，站到帳外，將信鴿放了出去。只見那信鴿翅盤旋，向西而飛，片刻間便消失在天際。

    他見夢王姬正與眾士卒說話，鐵勇和遁者一個個歡喜雀躍，暗暗苦笑，心忖眼下跑到這么個地方，離齊國遠(yuǎn)隔萬里，人人心中都有些沮喪，想不到夢王姬三言兩語，竟然將眾人激勵得斗志旺盛。他帶著楚月兒和妙公主去看那渠，只見渠水十分清澈，心中甚喜。

    伍封看了許久，酒興大發(fā)，摸了摸腰間的翡翠葫蘆，里面雖然還剩了大半葫蘆美酒，卻不舍得飲，嘆道：“食水有了，只可惜沒什么酒。公主，你能否釀些酒？”妙公主點(diǎn)頭道：“我制好的酒曲隨身帶了些，再制些也可以。不過要釀酒的話，我們得有黍才行。”伍封道：“扶桑人或者有黍，我們大可以買些來。月兒，你知道那林中小徑在何處，一陣間我們帶些人在斷徑處用樹木架橋，也好方便外出?！?br/>
    三人回帳后，叫上六七個人，由楚月兒帶著到那小徑，斬了些大樹橫在斷徑上，兩邊打上欄子，再鋪上樹枝架成橋。這斷徑共有兩處，一處只有一丈多闊，一處有兩丈多闊，都架上了橋，這便可以出到林外。伍封道：“我們這地方由沼澤圍住，如果陸上有敵人，他們不從海上進(jìn)攻，便只能由小徑而來，明天用木造幾個拒馬，平時放在徑上。下次造一個大轆轤，將這橋弄成吊橋，平時絞起來，足以阻住敵人?！?br/>
    楚月兒看著林中的沼澤，道：“夫君殺了一條大蟒，不知道林中是否還有？這大蟒甚是可怕，連老商也敵不過，再有一兩條的話，當(dāng)真麻煩。”伍封點(diǎn)頭道：“我也是這么想，要不公主帶勇士回帳，我們?nèi)デ魄??！泵罟鲙Я耸孔浠厝?，伍封和楚月兒各拿了條長竹，展身在林上低飛，細(xì)看沼澤，還不時地用長竹在泥地中撥一撥，尋覓了近兩個時辰，他們尋得十分仔細(xì)，偶爾還翻些白骨出來，卻沒有再發(fā)現(xiàn)蛇跡，看來這沼澤中的確再無大蟒蛇。

    二人棄下長竹，飛回帳幕處，只見帳外許多扶桑人正坐在地上與妙公主說話，地上堆滿了魚、獐、羊、黍、粟、麥、稗、豆之類的東西。伍封心道：“這些扶桑人來得甚快，我們才架好木橋不久，他們便趕了來?！倍寺湓趲で埃錾Ｈ搜勐毒匆?，又向伍封和楚月兒叩首下去。

    伍封笑道：“既然來了這許多朋友，怎不讓他們?nèi)霂ぷ俊泵罟餍Φ溃骸八麄兌颊f我們是神人，不敢入帳，王姬已經(jīng)請了魚婆婆進(jìn)帳說話，我來陪他們?！闭f話時，夢王姬與一個老婦由帳中出來，伍封見這群扶桑人正是在林外見過的那班人，這老婦便是其首領(lǐng)，忙用扶桑語向她問好。那老婦剛剛由帳內(nèi)走出時，正好瞥見伍封和楚月兒由天上落下來，心忖這真是神人，見伍封向她問好，又驚又喜，拜倒在地，眾扶桑人也拜伏下去。

    眾人心忖這些扶桑人真是禮事多多，楚月兒上前將老婦扶起身來，夢王姬指著地上的東西道：“魚婆婆來探望我們，還帶了許多禮物來?！蔽榉庑拟馑齻兠耧L(fēng)未開化，這日子未必很好，皺眉道：“我們怎好意思要她們的東西？”夢王姬點(diǎn)頭道：“是啊，我送了她們兩個大甕，魚婆婆執(zhí)意不肯要，說是神品，太過貴重，只愿意要一個。”伍封點(diǎn)了點(diǎn)頭，知道扶桑人的陶藝甚低，這須惠陶器在她們眼中，自然是神奇無比。他又讓庖丁刀割了幾大塊蟒肉交給這魚婆婆，魚婆婆大喜接過。夢王姬想了想，讓庖丁刀將蟒肉盡數(shù)拿來，交給魚婆婆，又與魚婆婆說了許久的話。妙公主見有黍，順便隨讓庖丁刀準(zhǔn)備了幾個大甕，一陣間便煮黍釀酒。

    伍封帶著眾位夫人將魚婆婆一眾送到林中小徑，這才回來，夢王姬便向他說起這些扶桑人事情。她的扶桑言語說得最好，先前與老婦談了好一陣，知道了詳情。

    原來這一片扶桑之地甚大，扶桑人并無文字，又不懂里程面積算法，故而不知道總共有多少里地。他們按日程來計算路徑，只知道由此向北行四五日便是海，由此向南二日也是海，往東有大片陸地，被山勢分隔。夢王姬怕眾人聽不明白，故按一日百里來算，以里來計數(shù)，故而南北之間多是六七百里。伍封等人所落腳之地，名叫荷戈山，一帶山勢相連，名叫紀(jì)伊山，若按日程換算，這紀(jì)伊山綿延約五百里。

    扶桑之地的扶桑人有不少，每族以女子血緣聯(lián)系而居集，稱為部落。附近這一帶往東入山、往北去不到百里路程，由老婦這一部落生活，她們以魚為圖騰，稱為魚部落，不計戶數(shù)，共一萬五千多人，以捕漁為生，稍事農(nóng)耕，種些麥粟。部落中并無官員酋長，以女性為尊，不論身份，只論長幼，這老婦名為八十建，人稱魚婆婆，是部落中最尊長的人。

    在魚部落附近有三個大部落，紀(jì)仰山之北一百五十里路程有一個大湖，湖北面便是熊部落之地，多是平地，善養(yǎng)殖，以農(nóng)耕紡織為生，現(xiàn)有約兩萬人，與魚部落有親緣關(guān)系，十分友好，時時互換食物，族中之長叫長髓彥，人稱熊婆婆。南面是飛鳥部落，在紀(jì)伊山之南，一直到南面海上這一大片地方，不過大多是丘陵山地。飛鳥部落共三萬多人，最能種豆，善制陶，也能以麻布織衣。眼下由兄師木和弟師木這二人為長，人稱為飛鳥和飛鷹。

    伍封問道：“北面有大湖？”夢王姬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由此往東北上去兩百里，有一個大湖，只怕有方五六十里，呈細(xì)長之形。可惜這湖南之地紀(jì)伊大魔占駐了?！蔽榉忏等坏溃骸笆裁醇o(jì)伊大魔？”

    夢王姬道：“魚婆婆說此地有兩害：八俁大蛇、紀(jì)伊大魔。大蛇只有一條，在沼澤中生活久了，有時還到地上去，常有人被它吞食，眼下已經(jīng)被夫君殺了，還剩下紀(jì)伊大魔。我先前將領(lǐng)蟒肉交給魚婆婆，請她派人分送周圍部落之人，也算是代我們先與鄰居攀點(diǎn)交情，日后見面也好說話。”妙公主好奇道：“這紀(jì)伊大魔又是什么東西？”夢王姬道：“其實(shí)是個強(qiáng)盜。先前我說這附近還有三個部落，只說了兩個，還有一個部落就是天魔部落?！蔽榉恻c(diǎn)頭道：“那大魔想必就是天魔部落的首領(lǐng)了？”夢王姬搖頭道：“本來沒有天魔部落，紀(jì)伊山中有許多松散的血緣集體，總共有四萬多人，居于整個紀(jì)伊山中，互有爭奪。十余年前，忽然來了個大魔，只身一人制服了山中數(shù)十集體，糾合成一個大部，被人稱為天魔部落。大魔不僅雄霸紀(jì)伊山，還將熊部落趕到了大湖之北，盡占了紀(jì)伊之北、大湖之南的肥沃之地，夢夢按魚婆婆所說的腳程來算，紀(jì)伊山中當(dāng)有方一百多里之地，而紀(jì)伊之北、大湖之南有方四百多里，總共方八百里以上之地。大魔在四萬部眾之中，精選了一千二百人為士卒，與中土許多國相似，農(nóng)忙時事農(nóng)耕，相時為士卒。每年收獲之際，周圍的部落便要向他進(jìn)貢一半收成，否則大魔便移兵相攻?！?br/>
    伍封道：“這么說來，大魔只是個強(qiáng)盜頭子而已?！眽敉跫c(diǎn)頭道：“正是。不過聽說這人很有才干，他能整合出一個最大的部落，又將其轉(zhuǎn)化為中土邑地般的結(jié)構(gòu)，部民盡為臣妾，使部民受統(tǒng)一指揮，是以紀(jì)律嚴(yán)明，人心集結(jié)，扶桑人視之為魔。他遂自稱大魔，在山中建了座大魔城，又指使部眾在附近墾田、養(yǎng)殖、狩獵，又燒制陶器，平日帶士卒四處游蕩。扶桑生產(chǎn)力低下，人不敷用，各部眾都是農(nóng)夫、獵手、漁人，沒有專門的部落士卒，況曲各部落行群議之制，雖有首領(lǐng)卻不能像中土各國的諸候官吏般馭使人力，是以各部十分松散。正因如此，大魔這一千士卒便能夠扶桑?！蔽榉獬烈鞯溃骸胺錾Ｈ艘曋疄榇竽?，想來這人頗擅武技?！眽敉跫У溃骸胺錾Ｈ瞬欢浼迹恢来竽в媒饘俦?，殺人不眨眼，而且神出鬼沒，往往突然之間出現(xiàn)在人的面前?！?br/>
    妙公主興致勃勃地道：“當(dāng)年夫君在萊夷平盜，胡勝、許長蛇、葉小蟲兒、徐乘都被夫君剿滅，好不好再展神威，將這紀(jì)伊大魔滅了？”伍封苦笑道：“今日不比當(dāng)年，那時我們手上有士卒，眼下只有這區(qū)區(qū)五十余人，怎與大魔的一千士卒去斗？何況我們由中原到這海外，雖然不得已，但我仍想著找個安靜之地，自由自在與你們在一起生活。沒的遠(yuǎn)到萬里之外，仍要打打殺殺，令人心煩。”楚月兒點(diǎn)頭道：“是啊，我們對扶桑人生地不熟，又沒個幫手，總共五十余人，只要傷了一個，損失就不小了?？晌覀冊跄苎劭粗竽閻海蝗ブ浦?？”妙公主道：“我們不去打他，說不好哪天他會找上門來?！?br/>
    伍封沉吟良久，嘆了口氣，道：“公主和月兒言之有理。我們在這兒恐怕還有好些時候要呆著，此地東去便是紀(jì)伊山，離大魔不遠(yuǎn)。終有一日，那大魔也會帶士卒跑來騷擾，與其被動迎戰(zhàn)，不如主動出擊。不能力敵，大可以智取?！背聝旱溃骸捌鋵?shí)我們雖然只有五十余人，不過都有良馬、長矛、連弩、革甲、鐵制刀劍，鐵勇和遁者能以一敵眾。夫君又擅用兵，未必不能取勝?！眽敉跫Ь従彽溃骸拔以绮路蚓窍胍粦?zhàn)的，是以曾問過魚婆婆大魔的事情。魚婆婆見夫君殺死大蛇，早當(dāng)了夫君是神人，怎么解釋她也不信，正想請我們剿滅大魔，還愿意與熊部落聯(lián)系，派人相助?！蔽榉鈫柕溃骸巴跫б惨詾槲覀儜?yīng)該一戰(zhàn)？”

    夢王姬道：“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們流落扶桑必是天意，想來夫君這龍伯國就在此處?？蛇@沼澤之中數(shù)里之地，只可暫時安身。周圍地方又有各部落安居，我們想要立國，若不向大魔下手，便只有趕走魚部落或飛鳥部落。況且就算趕走了扶桑人，我們沒有部眾，僅有這五十余人大多是勇士，能干什么？那大魔在紀(jì)伊山中有城，又有良地，我們?nèi)裟軘貧⒋巳?，收其部眾，勢力便大了，足以在扶桑安身立足，另造家園?！蔽榉恻c(diǎn)頭道：“王姬想得深遠(yuǎn)，便這么著。今日天晚，明天我們用過了飯，就去拜訪魚婆婆，向她打聽山中路徑和大魔所居之地。這大魔是何人物，我先得去探探看，不能隨便攻殺。”夢王姬道：“大魔總喜歡用黑巾覆面，無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而且神出鬼沒，頗難尋找，可要小心他會暗算。他手下還有九鬼、七條兩大高手，九鬼及其士卒著赤衣，人稱赤鬼；七條與手下著黑衣，人稱黑鬼。這二人被扶桑人稱為無敵將軍，想必也是厲害人物?！?br/>
    用飯之際，伍封向眾勇士簡單說了說，道：“我們逐惡魔而得其人和地，正合仁義之道。單看魚部落的衣著、器具，便知道扶桑人沒有良兵，也未必善戰(zhàn)，山中的天魔部落無甚可懼。我們?nèi)藬?shù)雖少，但衣甲兵器在中原也算是最為精良，對付這些扶桑人想必不難。我們既要以少勝多，當(dāng)多用箭矢。箭矢不足，可先以竹木制成。明天我與王姬到扶桑人處拜訪，你們便在這里制箭，以備戰(zhàn)事之用?！北娪率肯肫鸱錾Ｈ耸稚系哪菊?、骨叉，均想若論戰(zhàn)斗力，扶桑人怎么也比不上自己，他們都是久歷戰(zhàn)陣的勇士，是以毫無畏懼。

    次日早上，伍封帶著夢王姬、商壺和十個鐵勇備了些魚和貝當(dāng)禮物，到林外拜訪魚部落。由于手下人少，便將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留在帳中，以備不測。伍封等人騎馬沿小徑出了林，往北而上，只走出數(shù)里之地，便見到一大片疏疏落落的小屋，屋較矮小，都是草木蓋成，其中不少只露出幾根木柱，似是被大風(fēng)吹走了屋頂，看這情形，此處便如中原鄉(xiāng)野一個小村落，只是簡陋得多。這小屋建法與中原人不同，是在地上挖一個一二尺深的土坑，可供五六人安居，中間立幾根木柱，由頂?shù)奖诙加酶刹輼渲︿伋桑植坏貌荒艿质茱L(fēng)雨。

    村中扶桑人見到伍封和夢王姬等人，歡聲雷動，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兒迎了出來，魚婆婆跌跌撞撞急趕了來，伏倒在地。夢王姬下馬道：“魚婆婆請起?！鄙焓謱⑺銎饋恚溃骸拔覀兘裉靵?，是有事情相商?！濒~婆婆喜道：“大神是為大魔而來么？”夢王姬暗暗佩服這魚婆婆十分精明，立時猜知他們的來意，遂道：“我們的確是為了大魔而來?！蔽榉怆m然聽得懂扶桑語，卻說不大流利，此刻只好硬著頭皮說幾句。

    魚婆婆將伍封和夢王姬請進(jìn)一間木屋，因?yàn)槟疚萆跣?，商壺和鐵勇便等在外面。這木屋十分簡陋，壁上掛著些鹿骨、牛角作為裝飾，煮食用的陶缶、陶碗等放在一角。魚婆婆道：“前些天一場大風(fēng)，將我們的居室大多損壞，這兩天正忙著修葺?！蔽榉庑拟馑f的必是指將自己吹來扶桑的這場風(fēng)，問道：“扶桑常有大風(fēng)么？”魚婆婆道：“時時都有，每百日之內(nèi)必有一場，有時吹到陸上，有時只在海中?！蔽榉恻c(diǎn)了點(diǎn)頭。夢王姬問起大魔的駐地，魚婆婆拿一根樹枝在地上詳細(xì)畫著伊勢諸山的地形和大魔城的方位，伍封暗暗記憶，問道：“大魔手下的人都用什么兵器？”魚婆婆道：“與我們的相似，都是木杖、弓矢，只是大魔所用的兵器不同，堅(jiān)利薄刃，平日也也見不著，往往能殺人于無形?！逼鋵?shí)扶桑人說話未必有這么文雅，但伍封等人按自己中土言語的理解，頭腦中自然是將其語意轉(zhuǎn)成這么斯文的話了。

    伍封記下了地形，起身道：“王姬，我便去大魔城瞧瞧，先察明路徑，以定破魔之策。”夢王姬愕然道：“此刻就去？”伍封道：“這事宜早不宜遲，等到大魔知道有我們這一支人馬在附近，說不定先找上門來，反而被動。何況今日我還不想對付他，若能與他談?wù)?，讓他日后不要搔繞四鄰，也省得兵戎相見，這叫以和為貴?！眽敉跫У溃骸耙埠?，是否讓老商陪你去？”伍封搖頭道：“老商是你的護(hù)衛(wèi)，不宜走開，況且這山中之地十分難行，若用腳力，只怕要大半日，我還是用行天之術(shù)趕去快捷?！眽敉跫У溃骸胺蚓匀?，我還要問問扶桑人的農(nóng)耕、漁獵和養(yǎng)殖之技，了解這地方的天氣水旱?！蔽榉獾溃骸按蛘套匀皇俏业氖?，這民政之事我可不懂，便要你多多費(fèi)心了?！?br/>
    他出到室外，叮囑了商壺和鐵勇幾句后，飛身而起，冉冉向東飛去，其速之快還勝過奔馬。眾扶桑人見他飛來飛去，仿佛比鳥還快捷靈動，駭然之下，無不深信這人是天降大神。

    伍封按魚婆婆指點(diǎn)的路徑，一路往東飛過去。低頭只見群山綿延，都不算太高，山林十分茂密，有的山多石，有的山多土，石山一般陡峭險峻，土山大多渾圓平緩，夾雜在一起，使這紀(jì)伊山顯得與眾不同。到了午間時分，遠(yuǎn)遠(yuǎn)便見到前面有一山地勢甚奇，三面是如被斬削而下的的斜石壁，另一面卻平緩而下，飛近些時，便看見平緩的一面山腰上建著一座小城。他自上往下看，見小城之前是個方十余里的盆地，平整高闊，水道，四周是山，北面有個山口，而大魔城所在的大魔山便在盆地之南。只要守住山口，外敵難以侵入，何況山上還有著城，真不知道大魔是如何找到這絕佳之地的。

    伍封怕被人仰頭看見，打草驚蛇，不敢看得太久，在山頂松林中悄悄落身下來，先前他在空中見到有一條小徑由城中通到山頂，遂向小徑方向緩緩走過去。眼下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林中生著各種花草，鳥語花香，十分幽靜，不見任何兇殺之氣。伍封贊嘆著此林的自然之美。小心地由花間趟過去，不敢抬足過高，免得踩壞了花草。

    緩步出了這片林子，猛見眼前是一片十分平整的石地，約有十二三丈長闊，這塊平地似乎是經(jīng)過人有意修整才會如此平整，不過四面四尺余高的石壁卻是天然生成，如同扶壁，就算是俯在壁上下看，也不怕會不小心跌落山去。壁外生著許多大樹，由四側(cè)延伸到頭頂，遮擋陽光。最奇怪的是中間有個一丈見方的涼亭，這涼亭由五四石柱支撐，這五根石柱并不平滑，上小下大，高低相若，也是天生而成幾大塊柱狀巨石，只是難得人有心利用這五根柱子，在柱上搭著竹頂，成為一個別致的涼亭。涼亭中有一塊圓石，形如龜背，上面渾圓平滑，似乎可以放席就坐。

    伍封四下看著，只覺這山頂有自然造化之怪，又有人為搭造之奇，二者結(jié)合起來，使這天然之地形成一個別致而實(shí)用的休憩之地。他不禁對這紀(jì)伊大魔暗生佩服之意，心忖這人的心思必然細(xì)密仔細(xì)，又多巧思，決計不是粗魯落俗的力士之流。只是這人修平山頂、又在山腰筑城，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

    他到了石壁旁，見在石壁有兩尺余厚，形如石墻，稱奇之余，俯在石壁上低頭往山腰下那座大魔城看去。山頂離山腰不過百余步之遙，如此居高下視，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連城中的人也能看得清晰。只見這城因?yàn)樯缴系胤酱笮〉木窒?，只有方二里大小，三面是平滑陡立的山壁，一面修了一道城墻，圍成一座小城，只容得下四五千人。城里面有不少小竹林，還有許多木室，布局似乎如中原的結(jié)構(gòu)相似?？吹酱颂?，忽然心里一動，尋思：“扶桑人也懂筑城？看魚婆婆她們的木室，連房子也不大會建，以他們的開化程度，怎能筑出如此堅(jiān)固實(shí)用的城？”細(xì)看那城墻，似乎有丈余高、丈余厚，都是土墻，想來也是如中原筑城的法子，先用兩塊木板用繩相連，夾立于地上，再填土反復(fù)壓實(shí)，這么一層出疊上去，才能造成高厚逾丈的結(jié)實(shí)城墻來。因這城三面倚著山上石壁，只有向北一方是平緩之地，是以只修一道城墻便夠了，北面有兩條路徑通上來，修了兩座城門。除了城門有士卒防守之外，眼下城墻上還有士卒來回走動。

    伍封正看著，忽聽有歌聲由附近傳來，暗吃一驚，細(xì)細(xì)察覺，那歌聲來自于小徑旁邊的竹林。這歌聲是女子所唱，與中原不同，婉轉(zhuǎn)而嬌嗲，頗帶誘惑之意。伍封對扶桑語不甚熟悉，只覺得這歌聲非常好聽，但聽不懂其中的意思，心忖必是城中的人走了上來，忙閃身躲入林中。

    歌聲越來越近，過了一會兒，便見一女子唱著歌由小徑上緩緩走上來。這女子大約二十六七歲許，容顏甚美，雖然不及楚月兒的美色，但其嬌媚之處比得上妙公主，比春夏秋冬四女還要多兩分姿色，因而也算得是少見的美女。這女子穿著一身紅衣，腰系金帶，一路拂花而上，偶見路邊草叢中的蝴蝶，還蹲下去看一看。

    這女子到了山頂上，到了那涼亭中，坐在形如龜背的圓石之上。中原此時尚無椅，坐時是在地上鋪上草筵革席，屈膝而坐。因此伍封從未見過這女子的坐法，見她對此地十分熟悉，又十分大方，自然是常常來此。這涼亭構(gòu)建不易，必定是大魔自用的，這女子卻大大方方地坐下來，看來的確是城中人無疑，說不好還是大魔心愛的姬妾之類。

    伍封藏在林中大松樹后，離這女子只有五六丈之遙，正好與那女子對著面，是以暫不敢露頭。忽然心中一動，尋思：“是了，這女子身上的衣飾頗似晉人。扶桑女子都是縫成筒狀，露出頭腳和雙臂，且是麻制，怎有此女寬袍大袖的絹制衣服？”他見慣了中原人的衣飾，每日與眾夫人侍女在一起，是以見了扶桑女子反而訝異。此女穿的是中原人衣服，伍封見了反而不以為怪，一時未反應(yīng)過來，此刻想來，這扶桑之地能見有其他人穿中原衣服，正是怪之又怪的事。

    伍封正這么想著，便聽這女子幽幽地長嘆一聲，輕輕用手抿了抿鬢發(fā)，發(fā)起愣來。伍封眼力甚好，偷偷這么瞧過去，只見這女子秀眉微微蹙，似乎心事重重。伍封見她這模樣便想起西施來，西施心疾發(fā)作便是這樣子，尋思眼下越人圍吳大半年了，不知道是否城破，心忖亂軍之中，西施嬌怯怯一人只怕難以幸存，不禁心中一痛。他心思不屬，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樹枝，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這女子猛地抬起頭來，往林中看過來，道：“是誰？”伍封見泄露了行藏，只好走了出來，拱手苦笑，尋思這扶桑話的得罪致歉之語該怎么說。這女子看著伍封，臉上露出訝然之色，忽然用中原言語問道：“公子是中土人？”伍封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女子竟會中土言語，莫非她真是中土人？又想：“原來他們也稱我們中原各國為中土。”點(diǎn)頭道：“在下正是中土人，在海上遇了風(fēng)浪，流落到此。”這女子臉露喜色，問道：“聽公子這口音，似乎是齊人?！蔽榉獾溃骸霸谙抡驱R人。先前在這山頂見姑娘上來，怕驚嚇了姑娘，遂藏在一旁，并非有意偷窺。未知姑娘怎么稱呼？”這女子怔了怔，緩緩道：“我叫小華。”伍封道：“原來是小華姑娘，你是晉人么？”小華搖頭道：“我不是晉人，但該是越人或吳人，其實(shí)我是越人還是吳人，連自己也弄不清楚?！蔽榉忏等坏溃骸斑@又是何緣故？”

    小華微笑道：“按理說我是越人，可吳王闔閭伐越，我們被擄到吳國。我在吳國出生，是以又算是吳人。不過從小又在代國長大，是以說是代人也未嘗不可?！蔽榉獯笥型?，道：“在下也與小華姑娘相仿，父輩在楚國，又在吳國出生，卻是在齊國長大，是以說是楚人、吳人似乎也在理。”小華點(diǎn)頭道：“如今中土列國紛爭，有如此經(jīng)歷的恐怕不只我們二人?！?br/>
    伍封嘆了口氣，問道：“姑娘可知道代國已經(jīng)被晉國趙氏滅了？”小華大吃一驚，問道：“什么？”伍封簡單說了趙無恤滅代的事，小華臉色微變，道：“想不到堂堂代國，竟會在一月之內(nèi)被人滅了。那代王支離益枉稱了劍中圣人！”伍封道：“支離益數(shù)年前已經(jīng)將王位傳給了任公子，代國被滅之時，任公子才是代王?！毙∪A不住地?fù)u頭：“支離益畢竟是代國前王，他可是不辭其責(zé)。是了，朱平漫雖然死了，代國還有董梧、柳下跖等名將，又干什么去了？”

    伍封苦笑道：“姑娘來這扶桑很久了吧？”小華道：“你稱這兒為扶桑？”伍封道：“在下不知道該叫什么，總得有個名兒吧？是以干脆以扶桑謂之。”小華道：“扶桑這名字很好聽。我十六年前由代國出來，到了燕國，后來借舟出海，想在海上游一游，不料遇上大風(fēng)，孤身一人飄落到此。中土之事，早已經(jīng)不知道了?！?br/>
    伍封暗暗佩服，自已一眾五十余人，又頗有干糧食水，一路在海上風(fēng)險重重，幾乎筏毀人亡，這小華孤身一人，必定沒有遠(yuǎn)行的準(zhǔn)備，居然能堅(jiān)持下來，一直到這扶桑，途中之險只怕勝過自己十倍。小華見他若有所思，好奇相詢，伍封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小華點(diǎn)頭道：“這一路上自然是艱難無比，最要緊的是食水，下雨時還好說，無雨之時，只好覓些死魚死蝦剝開來，吮吸其肉中的水汁，一路上全是生食魚蝦，弄得現(xiàn)在見了魚蝦便頭痛?！蔽榉獾溃骸笆昵?，那時會姑娘年紀(jì)幼小，居然能只身渡海，委實(shí)了不起！”小華道：“誰說我年紀(jì)幼小？那時我二十一歲，今年已經(jīng)有三十七歲了?！蔽榉忏等坏溃骸安粫桑吭谙驴磥砜慈?，姑娘無非是二十六七歲的模樣?！睂に迹骸澳闶嗄昵暗搅诉@里，那時候朱平漫還活著，你怎知道他死了？”不過卻沒有問。小華微笑道：“我可略識些保養(yǎng)之道。是了，公子還沒有說董梧和柳下跖的事情哩！”

    伍封道：“柳下跖已經(jīng)去了中山，眼下是中山君，其妻子是中山王。董梧與人比劍輸了，自殺而亡，這都是趙氏滅代之前的事情?！毙∪A臉色忽變，驚道：“柳下跖素有干才我是知道的，他名聲雖然不好，但早晚必成大器，果然如此。董梧的劍術(shù)只次于支離益，怎么還會輸在別人手里？”她這問話也有道理，董梧是支離益的徒弟，若輸在支離益手上是正當(dāng)不過的事，自不可能自殺，因此，他羞愧自殺必定是敗在外人之手。

    伍封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董梧是敗于在下的手里。他找上門來，在下只好與他比劍。不過在下可沒想到他會自殺。”小華大驚，凝神看了伍封許久，緩緩道：“怪不得公子能無聲無息到這山上來，想必是身手極為高明。是了，公子這次上山，是想找紀(jì)伊大魔的吧？”伍封愕然道：“這個，你怎知道？”他這么說，當(dāng)然是自承要找紀(jì)伊大魔。他在扶桑之地能遇到中土人，大有他鄉(xiāng)遇故知之感，心下十分喜悅，是以不愿意瞞這小華。

    小華道：“大魔得罪了公子么？”伍封搖頭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聽說大魔凌虐扶桑人，橫蠻無理，在下若不找他，他遲早也會找上門來。我想與他談?wù)劊彩乱院蜑橘F，萬一談不好再動手，也算是先禮后兵，不違禮數(shù)。”小華道：“大魔有四萬多部眾，還有一千多士卒，公子有多少人？”伍封苦笑道：“幾十個吧?！毙∪A大訝，上上下下看著他，嘆了口氣，道：“公子這膽子可不小，幾十個人就敢打大魔的主意！”伍封心思一動，道：“單靠我們自然是難些，如果姑娘能夠幫我們，那是最好不過。以在下看來，姑娘必是大魔城中之人，熟知地形……”，小華笑道：“你想我?guī)闳氤?，好偷偷找他？?br/>
    伍封正是打的這個主意，不料被小華一眼看穿，暗暗佩服此女的聰明，點(diǎn)頭道：“正是。不過我不是想行刺，而是想見見他說話?！毙∪A格格笑道：“公子太過老實(shí)，對我這陌生人竟會直言相告，公子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伍封道：“姑娘想必與大魔十分熟悉了。”小華道：“公子可知道大魔修這大魔城、修這山頂涼亭，全是為了討我歡喜？”伍封暗吃一驚，問道：“大魔是中土人還是扶桑人？”小華道：“他自然是扶桑人。”伍封嘆道：“這大魔城和城中的屋室筑建，都是出自姑娘的心思吧？”小華點(diǎn)頭道：“那是自然，扶桑人怎懂這些？”伍封尋思這小華在中土必定是有些身份，在代國只怕還是大臣之女，若是庶人臣隸，決計不會有如許談吐，更不會懂得城墻構(gòu)建之學(xué)。

    忽想起一事：“支離益是代國的前王很少有人知道，小華又如何得知？她對董門中人十分熟悉，莫非與董門大有干系？”問道：“姑娘是大魔的妻子姬妾么？”小華搖頭道：“這倒不是，不過大魔早想娶我為妻，我卻一直沒有答應(yīng)?！蔽榉忏等坏溃骸翱磥磉@大魔待你甚好，你為何不答應(yīng)？”小華道：“對我好我便該嫁他么？何況我總想著回中土，不想在此處嫁人，可惜一拖十余年，始終不得其便?！蔽榉獾溃骸澳枪媚镌谥型烈呀?jīng)有了婚配？”小華嘆了口氣，并沒有回答，道：“當(dāng)年我飄落到扶桑，全靠了大魔才能活下來，是以對他心存感激。不過我助他討平天魔部落，又替他筑城，教他農(nóng)耕畜牧的民政，也算對得住他了。大魔卻總是不聽我的言語，總要四處搶掠，威逼其他部落，早晚必定生禍。既然公子要見他，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不過公子須得答應(yīng)帶我回中土。”

    伍封點(diǎn)頭道：“這是自然，只是我們何時能回中土還不知道，少至數(shù)月，多則數(shù)年，說不準(zhǔn)。”小華眼中露出一縷忿怒、憂傷之色，嘆道：“與公子在一起，畢竟是中土人，總比與大魔在一起好。公子入城后，大魔未必會聽你的言語，他身手奇高，又擅異術(shù)，公子未必能勝得過他。不過他慣于晝寢夜出，眼下他正睡著，公子要找他，此刻正是良機(jī)。我?guī)Ч尤氤堑酱竽У膶嬍?，公子先制住他，再與他說話，否則公子就算能進(jìn)去，也決計出不了城?！蔽榉獠恢浪c大魔究竟是何糾纏不清的關(guān)系，不過她這建議的確是個方法。若是大大方方來，萬一大魔不見他，自己該怎么辦？硬闖的話勢必會傷人，豈非結(jié)下冤仇？若能成功到他身邊，談得好的話，便可免了手下這幾十人征戰(zhàn)傷損。

    二人由山頂沿小徑下來，不一會兒到了這大魔城下，小華帶著伍封大大方方入城，城門的扶桑士卒見了伍封大為驚訝，一來是驚其健碩高大，二來是看他頭戴金冠，衣著華麗，腰懸長劍，與扶桑人衣飾大為不同。不過他們見了小華，無不躬身施禮，也無人敢問伍封的來歷，看來小華在城中的地位十分尊崇。

    入到城中，只見這城雖小，卻大有講究，分為內(nèi)外兩層，中間并不用墻分隔。一間弘大的議事大殿和左右的成排倉廩排開一里許，兩頭抵著山壁，正好將城分為內(nèi)外兩隔。這議事大殿之兩旁有兩條通道，設(shè)有月門，通往內(nèi)城。

    外城之中，屋舍建在靠城墻的邊上，中間露出平整的空地，空地前靠內(nèi)城處還有一座大屋，形如大宮，是大魔的議事殿。殿旁有一個兩丈多高的土臺，是城中的閱兵臺。殿前有一片甚大的閱兵場，閱兵場一旁是一排土屋，另一旁是馬圈，圈中雖大，卻并沒有多少馬。伍封城中多是木室，唯有那一片土屋與它處不同，問小華這土屋有何用處，小華道：“這土屋墻厚盈尺，用厚柵為門，是大魔用來關(guān)押人的，可關(guān)五百人，擠些可押千人。部落中如有人犯事，獲是遠(yuǎn)征有了俘獲，便先關(guān)在土屋中。不過扶桑人直率，又生性服從強(qiáng)者，不像中土的人詭計多端，是以犯事的人甚少，這排土屋大魔在起初驅(qū)逐熊部落時用過，眼下倒沒怎么用它?！?br/>
    內(nèi)城中卻沒有多少空地，建了五排屋舍，中間留出四條丈余闊的通道，由此走過去，便到了一排竹林。竹林十分細(xì)密，沿小徑穿過去，就到了一座極大的府第前，這府第頗像中土的卿大夫府第，不過都是竹木架構(gòu)，十分精致。府前是一片較大的空地，空地四周有二十余株參天的大樹。

    他們在內(nèi)城外城也遇到不少侍女似的下人，不過都向二人施禮，無一人多問一句。此刻到了屋舍前面，伍封問道：“這便是大魔所居之地么？”小華小聲道：“正是。你隨我進(jìn)府，到了里面你自然就知道了?！蔽榉庑拟膺@里面想必兇險重重，他藝高人膽大，心想這大魔再厲害，也未必勝得過支離益，以自己眼下的武技，雖然還不及支離益，但在支離益劍下也能自保。也不多問，昂然隨小華進(jìn)了大魔之府。小華見他對自己十分信任，小聲贊道：“公子這膽量不小，居然只身一人真地敢進(jìn)來。”伍封道：“既然姑娘讓在下進(jìn)來，在下自然是要進(jìn)來的，若不敢入府，如何認(rèn)清大魔的面目？這座城并不太大，似乎只容得下數(shù)千人。是了，城中不是有千余士卒么，怎么沒見到多少？”小華笑道：“這些士卒平日務(wù)農(nóng)，要用時才是士卒，眼下正值春忙之際，大多在田，今日城中只有三百余士卒?！?br/>
    這座大魔之府結(jié)構(gòu)也與中土相同，入門是照壁，然后是一塊小空地，種滿花草細(xì)竹，分左右二徑，走前去便是大堂，大堂兩側(cè)是齊排的屋室。入了大堂，伍封見這大堂地方不小，隨小華由旁邊廂房轉(zhuǎn)出去，便見到后院。這前后院并無墻隔，全靠大堂和兩側(cè)的屋室隔住，后院有個空曠的小場子，場的另一邊便是一排精致的木屋，與其后面的山上石壁幾乎緊貼，看來這些木屋之后，再無其它建筑。一路入府，見府中各處都有不少扶桑侍女，卻不見一個男丁，伍封不免有些好奇，尋思：“這大魔多半是個好色之徒，整座府第未見一個男人?！?br/>
    正這么想著，便見一個男子由后面屋室處出來，這人身材修長，約有七尺五六分高，在扶桑人中算是十分高大了。他一路所見扶桑士卒都不佩劍，唯此人腰中懸劍，看劍柄的青黑之色，竟是一口青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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