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位于點倉山外圍的小村莊，說是外圍，對于從小生活在城鎮(zhèn)中的人來說已經(jīng)算是深山老林了。

    陳銅雀一行人到達(dá)這個村子時，天已經(jīng)暗了下來，深山中大抵都是如此，夕陽一落，便幾乎再無光亮。

    對于從小到大都生活在村子中很少外出的人來說，晚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摟著自家黃臉婆睡覺，所以這里只要能娶到媳婦的家庭大都有兩三個孩子，不是喜歡孩子，是難免有個擦槍走火。

    村子不大，深山中的村落大抵都是如此，不過守衛(wèi)嚴(yán)密，村子外圍不止筑起了一人多高的拒馬，甚至還有年輕村民守夜，不是害怕有人來爭奪地盤，而是防止野獸趁著夜色襲擊村莊，咬死一兩只家畜就夠?qū)こ＜彝タ蕹蓽I人了，更別說萬一傷著小孩老人，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村子的正面象征性的建了一扇大門，是那種干燥木板刷上紅漆，反正不是正經(jīng)木匠制作，看上去很是簡陋。

    門上掛著一只紅色的燈籠，這個時候燈籠已經(jīng)點上，但大門還未關(guān)閉，村子里面幾個年輕人朝著大門走來，想來是輪到今晚值夜的村民。

    幾人手中各自提著一些東西，說是守夜，其實用拒馬圍著村子后就再也沒有發(fā)生野獸闖進(jìn)村子的事情，原本也就沒有了守夜的必要，但這些年輕力壯的半大小伙習(xí)慣了晚上聚在一起聊天打屁，也就沒人提出取消守夜，一般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就在為守夜建的小茅屋中埋頭大睡。

    陳銅雀輕輕扣了一下木門，吸引了幾個小伙子的目光，但隨即便被黃鶯奪了過去，一個個的都在后悔沒有梳洗打扮了才出來。一個剛剛冒出胡茬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少年最先反應(yīng)過來，小跑著來到門前，說道：“幾位是想要借宿？”

    陳銅雀點了點頭，笑道：“我們四人是從北面來的游客，早就聽聞倉山洱海蝴蝶泉，只是久聞其名，不見其貌，這不商量著結(jié)伴而來，只是路途有些太過遙遠(yuǎn)，沒想到進(jìn)了大山還有那么遠(yuǎn)的路程，這不天也黑了，這才不得已借地方叨擾一晚，明日一早便離開?！?br/>
    年輕人艱難的將視線從黃鶯身上挪開，雖是鄉(xiāng)野粗人，但好歹基本禮數(shù)還算周全，撓著腦袋說道：“蝴蝶泉離我們這里還有好幾十里的山路，鄉(xiāng)下不像城里，剛剛又下了雨，肯定是泥濘濕滑，公子確實不應(yīng)該趕夜路，不過我說了可算不了數(shù)，得村長大人同意才行，能不能收留你們還得找他才行?！?br/>
    曲功成呵呵笑道：“那還請兄臺引我們?nèi)ヒ娨灰姶彘L大人？”

    少年正在躊躇之時，另外幾人也來到了門前，一個年紀(jì)稍大的男子手中提著一壺酒，另外幾人也都拿著各種菜肴野味，看來他們之所以還來值夜應(yīng)該這就是原因所在了。男子輕輕推了一下少年，說道：“小烈，貴客臨門你還不去通知村長出來迎接？”

    被稱為小烈的少年這才醒悟過來，嗯了一聲小跑著朝村子里面跑去，時不時還回頭張望，好像生怕陳銅雀他們突然離開一般。

    沒過多久，一個壯碩的中年男子跟在小烈的身后走了過來，看上去十分精干，村子應(yīng)該接待過不少旅客，村長應(yīng)該一路上已經(jīng)通過小烈知道了四人的目的，于是快步走上前，說道：“在家靠親人，出門靠朋友，幾位只要不嫌棄村子粗陋，咱們自然十分歡迎，尉遲，還不和他們幾個幫幾位貴客牽馬？”然后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四人引進(jìn)了村子中。

    村子里面的小路由碎石鋪成，石縫間還長了一些青苔，可見此地經(jīng)常下雨，村長走在前面，和陳銅雀并肩而行，笑道：“公子此去蝴蝶泉可沒有挑對時候啊，咱們這里一年四季陰雨連綿，一入秋便覺得骨頭縫里都灌風(fēng)，唯獨夏季氣候宜人，白天時間也長，可以多干些活兒?！?br/>
    陳銅雀擺了擺手，笑道：“老哥這就錯了，我也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孩子，這些年在外奔波也經(jīng)常風(fēng)餐露宿，飽一頓饑一頓是常有的事，農(nóng)活就像莊稼，做完一茬又一茬，何時是個頭？能吃飽能穿暖就是最大的福氣，要那么多干什么，吃吃不完，扔了又可惜?！?br/>
    村長哈哈大笑，說道：“這些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還不錯，家家戶戶也都有些存糧，靠種田發(fā)財肯定是不能指望，但不會餓肚子倒是沒錯，可也不能因為收成好就憊懶，要是遇到個什么洪水蝗災(zāi)，全村人就都得餓肚子。氣力無根，使了又生，我們這些人一輩子苦慣了，不懂享受，真要哪天閑下來了說不定還不習(xí)慣呢?！?br/>
    氣力無根，使了又生。

    村長雖是鄉(xiāng)野村夫，但說的這些話好像還挺有道理，習(xí)武與種地一樣，你付出多少，能夠預(yù)期的回報也就與付出成正比，至于真正到手的能有多少，還不是歸于“天意”二子，不過雖然有說天意不可違，但真正像棲古樓這種受老天庇佑的人，終究還是極少數(shù)。

    說笑間幾人走到一座屋子前面，青磚碧瓦，側(cè)后方有一方挺大的池塘，夜間泛起一陣塘風(fēng)，沁人心脾。

    好像是村子中專門準(zhǔn)備的廂房，設(shè)備雖然簡陋，但打掃的還算干凈，陳銅雀和黃鶯選了靠左的那個房間，曲功成兄妹也就進(jìn)了右邊的房間。村長年紀(jì)不大，但禮數(shù)周全，站在屋外沒有進(jìn)去，說道：“這里原本是給值夜班的年輕人準(zhǔn)備的房間，后來樹起拒馬后，這里也就不用天天守候了，村子里幾個長輩合計著咱們這里經(jīng)常會有過路人借宿什么的，這才有專門空閑出來的廂房，要不然你們可就只有到村民家借宿了?！?br/>
    陳銅雀呵呵笑道：“常年在外奔波有個地方歇腳就已經(jīng)很好了，能住到這種廂房更是難得一遇?！闭f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子，大概有二兩左右，二兩銀子對于一個鄉(xiāng)下農(nóng)夫來說可就是一家人兩三個月的生活開支。陳銅雀接著說道：“這個錢您收下，我們四人晚飯還沒有著落，看能不能麻煩嫂子給熬一鍋粥做兩個農(nóng)家小菜？”

    皮膚黝黑沒少受風(fēng)吹雨淋的漢子推辭道：“飯菜自然是有，可也要不了這么多銀兩，咱們提供多少錢的東西，就收公子多少銀子，咱雖是鄉(xiāng)下人雖然窮，卻也不能昧著良心開黑店?！?br/>
    陳銅雀笑了笑，接下村長遞還的銀錢，笑道：“那就麻煩村長了。”

    隨手關(guān)上房門，黃鶯已經(jīng)打開了那扇面朝池塘的窗戶，房子一半建在岸邊，一半懸空塘上，若是夏日，必定是聽取一片蛙聲的絕妙之地。

    月明星稀，銀漢倒懸，良人北歸，候鳥南渡。這種夜晚，殺人是不是有些太對不起這股風(fēng)雅？

    村子外，有一株四人才能合抱的樟樹，樹干筆直，樹冠展開很大的范圍，也不知守護(hù)了這個村子多少歲月。筆直的樹干上方接近十丈的位置，才開始出現(xiàn)一些枝丫，越到上方便越是密集，直到在樹頂形成一個穹頂。

    幾個枝葉的分叉處，站著由孫阡陌帶頭的五人，他們的任務(wù)清楚直接，就是將陳銅雀安全護(hù)離大理境，只要一過嘉赟關(guān)，這位未經(jīng)公布的世子殿下就算是被人生吞活剝了他們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在大理境，只要他們五人還有一個人在喘氣，那陳銅雀就不能死。

    話最多的錢小米抓了抓褲襠里的童子雞，一臉憤恨道：“奶奶的，他們倒是吃的飽住的暖，咱們就得爬的高高的在這兒喝西北風(fēng)，晚上還得輪番值夜，生怕他們出個什么意外。”

    白子敬從包袱里取出幾個窩頭，一人丟了一個，然后坐在樹枝上背靠樹干邊吃邊發(fā)呆，反正還不是很餓，窩頭也不是什么美味，囫圇著吃了一個后就沒有了胃口，取下牛角巨弓慢慢擦拭，也不開口說話，安靜的像是他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不愛開口的孫阡陌畢竟是這支隊伍的頭領(lǐng)，對“熊貓”的規(guī)矩也執(zhí)行的最堅決，呵斥道：“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說到底咱們都是巴蜀人，就當(dāng)為了鄉(xiāng)親們不受戰(zhàn)亂荼毒也要當(dāng)好這個差?！?br/>
    唐詩很明顯是等孫阡陌做了黑臉?biāo)艁碜鲞@個紅臉，摘下了惟帽端立枝頭的她呵呵笑道：“你以前不是總說無聊想要讓上頭指派任務(wù)么？如今給了你任務(wù)你又嫌這嫌那，怎么，還想過那種終日無所事事的日子？放心，等殿下回了巴蜀下次再來大理估計都是幾十年之后了，到時候你估計天天盼望著有事做?！?br/>
    錢小米撇了撇嘴，嘀咕道：“我想做的不是影子，而是實實在在去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是要去砍吐蕃那些顛和尚的腦袋，我決定了，如果這次能夠活下去，就去鶴邊城參軍?！?br/>
    呂棟梁一聽見參軍便開始眉飛色舞，笑道：“到時候我與小米哥一路，咱們都去見識一下吐蕃人的腦袋砍下來到底能流多少血?！?br/>
    唐詩微微一笑，對這兩兄弟的不當(dāng)言論一笑置之，男兒都有沙場夢，就連她一個女子都能時常夢見沙場的旌旗飄揚(yáng)與滿天黃沙。

    一直在擦拭牛角弓的白子敬冷不丁的一句話將錢小米、呂棟梁的沙場夢擊的粉碎：“丞相花費大價錢幾乎有求必應(yīng)來培養(yǎng)你們不是為了造就一個士兵，而是能夠存活在最前線隨時都游離在生死線上的真正精英，大理事情平息之后，咱們或許都要踏上吐蕃那片陌生土地，你們有可能會成為那里的一位鄉(xiāng)紳，有可能會成為那里的一位教書先生，甚至有可能在那里做一名乞丐，但絕對沒有可能會在沙場上建功立業(yè)，咱們的使命，便是默默無名孤獨終老?！?br/>
    孫阡陌輕輕嘆息一聲，唐詩也將頭撇向一旁，都沒有說話。錢小米的雙眼瞬間通紅，最后，也僅僅是在低頭不語顯然興致不高的呂棟梁腦袋上揉了揉。

    兩軍交戰(zhàn)，會有多少人光榮戰(zhàn)死在沙場，成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又會有多少人會死在交戰(zhàn)之前，就連為國捐軀，換來的也只是那一本名冊上面一個朱紅色的紅叉？

    夜風(fēng)入林，沙沙低語。這個偏遠(yuǎn)小村莊從未像今天一般受到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