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郁,城外一處莊子內,依舊燈火通明。
眾人圍在一間房內,紛紛探頭看向榻上的人。
程佑躺在榻上,嘴唇干裂,面色通紅,全身滾燙,昏迷不醒。
羅元焦急萬分,搖了搖榻邊一位老者:“古大夫,公子他怎么樣了?這都燒了一天了?!?br/>
被喚做古大夫的老者,伸手替程佑把了脈,又探了探他的額頭,漫不經心道:“死不了?!?br/>
羅元頓時氣急敗壞,要不是看古大夫老胳膊老腿,同樣是公子的人,他早一拳過去了,什么叫死不了?
羅元深呼一口氣,壓下沖動,溫和道:“那就麻煩古大夫再給公子開副藥吧?!?br/>
古大夫斜眼看他:“是藥三分毒,公子剛剛喝下湯藥,再給他開副藥,你想把公子毒死?”
羅元攥緊拳頭,對方是個老頭,一拳過去可就倒了,冷靜。
古大夫繼續(xù)道:“慌什么?箭上有毒,即便已經服下解藥,可毒素還未徹底排干凈,發(fā)熱是正常的,過了今夜再說?!?br/>
又看了看圍在身旁的眾人,揮揮手道:“都散了散了,這人還沒死呢,哭喪著臉做什么?不像話?!?br/>
說著也不理他們憤怒的眼神,拍拍衣袖走人。
羅元一拳砸在桌面上:“這古大夫真是公子的人?”
一名暗衛(wèi)道:“古大夫性情是怪了些,不過醫(yī)術高超,公子很敬重他,他說公子沒事應該就沒事了?!?br/>
羅元只能暫且相信暗衛(wèi)的話。
好在天亮之后,程佑身上的熱度散去,人也漸漸有了意識,眼皮動了動,終于醒了。
“公子,你可總算醒了?”羅元松了一口氣,若是再不醒,他便去找古大夫算賬。
“我昏迷多久了?”程佑聲音沙啞,渾身無力。
羅元將他扶起,又倒了一杯熱水給他,方道:“兩天了。”
程佑接過熱水喝下,待腦子清醒些,方才開口:“捉到的那些人可審出些什么?”
羅元搖頭:“他們嘴硬得很,周亦還在審呢?”
程佑點頭,剛想躺下,卻發(fā)現(xiàn)羅元欲言又止,像是有事情,問道:“還有事?”
羅元頗為擔憂:“公子,阿大昨夜從將軍府回來,說梁姑娘把花幾踹翻了,花瓶碎了一地?!?br/>
程佑臉上露出困惑:“葉兒好端端地為何要踹花幾?”
羅元連忙解釋:“梁姑娘可不是無緣無故踹翻花幾,她知道了公子去做危險的事,加上公子兩夜沒回府,梁姑娘從蘭溪那里打聽不到消息,一氣之下,便踢了花幾?!?br/>
程佑掀開被褥:“立刻回府?!?br/>
他想岔了,他之所以沒有把此次行動告訴葉兒,是怕她擔心,受傷后沒有回府,也是怕她擔心,但是葉兒與別的姑娘不同,什么也不告訴她,她反而更加擔心。
羅元連忙勸阻:“公子,外面天寒地凍的,公子又受了傷,現(xiàn)在回去,怕是不妥。”
程佑堅持:“無妨,這點傷不礙事?!?br/>
若是他今天再不回去,估摸著葉兒要把將軍府給拆了。
羅元沒法,只好收拾東西,準備馬車。
當古大夫知道程佑要回府后,挑了挑眉:“這是要趕著去找閻王爺?”
“古大夫!”羅元終于忍不住,“古大夫是醫(yī)者,醫(yī)者仁心,怎能如此說話?”
“羅元,不得無禮?!背逃拥?,向古大夫行了個禮,“還未多謝古大夫救命之恩。”
古大夫鼻子哼了哼,轉身回房。
待程佑上馬車后,古大夫也拎出一個包袱,跟著上了馬車。
程佑不解:“古大夫,您這是?”
古大夫冷哼:“我可不希望有病人死在我手上?!?br/>
程佑露出慘白的笑:“那就有勞古大夫了?!?br/>
古大夫嫌棄:“你還是好好歇著吧,可別在半道上暈過去。”
馬車鋪著厚被褥,程佑靠在車壁上,眼神緊閉,腦子即便迷糊,仍舊轉個不停,葉兒定然很生氣,這回可難辦了,怎么把人哄開心?程佑皺了皺眉,對了,她喜歡吃湯記的灌湯包和排骨粥。
“羅元?!背逃勇曇艨~緲,“回去后,讓吳管事把湯記買下來?!?br/>
“啊?”羅元一臉懵,公子莫不是撞到了腦袋,這好端端地為何要買湯記?
羅元看了一眼古大夫,看在他跟著公子回府的份上,勉強可以說話,于是手肘撞了撞他,低聲道,“古大夫,公子他還好吧?應該沒有撞到腦袋吧?”
古大夫瞟了他一眼,馬車上閑著也無事,于是道:“估摸著是他自己撞的,傷口還沒好,人還迷糊著,便趕著回府,不是撞壞了腦子,就是你們將軍府有寶,等著他去搶。”
“也不是,”羅元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發(fā)現(xiàn)他雙眼緊閉,似乎是睡著了,便壯起膽子低聲道,“公子沒有把前日的行動告訴梁姑娘,梁姑娘生氣了,踹翻了花幾,公子急著回府,給梁姑娘陪不是呢。”
古大夫頓時升起濃濃的好奇心:“梁姑娘?哪位梁姑娘?我怎么不知道公子手下還有一位梁姑娘?”
羅元便簡單地說了一下。
古大夫聞言,摸了摸下巴:“是一個有脾氣的姑娘,倒是挺難得?!?br/>
此刻有脾氣的梁姑娘,正對著地上的花瓶碎片發(fā)呆。
屋中的丫鬟壯起膽子道:“梁姑娘,讓婢子把碎片掃走吧,當心扎到姑娘的腳?!?br/>
梁姑娘可是府中尊貴的客人,可不能傷著了,她聽其他丫鬟私底下說,以后梁姑娘可是要嫁給大公子的。
梁葉兒若是聽到丫鬟心中的話,一定又是一腳踹翻花幾,誰要嫁給這種沒有信任感又不說實話的傻蛋?
“先留著,走路的時候,當心點就是?!绷喝~兒邊說邊往外走,她要去見一見夏知仁。
吳管事說,夏知仁自從住進將軍府后,一直嚷嚷著要見她。
她也想知道此人為何要來將軍府,她可不相信他是來投奔她的。
夏知仁他們被安排在府內一處偏僻的院中,不過院內東西齊全,有人定時送飯,其他人倒沒有怨言,倒是夏知仁一直說著要見她。
夏知仁見到梁葉兒,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侄女,你可總算來了,我這一直想找你?!?br/>
梁葉兒道:“不知大伯找侄女,是為了什么事?”
夏知仁搓了搓手,一副很憨厚的樣子:“我聽他們說,程大公子一直非常照顧你,我想去拜謝程大公子?!?br/>
梁葉兒笑了笑:“程大公子很忙,想來是沒有時間見大伯。”
“是嗎?”夏知仁道,“那我想見一見程大將軍和夫人。”
梁葉兒困惑:“大伯為何要見他們二人?”
夏知仁巴結道:“侄女你也不小了,過完年可就十九了,這親事可得抓緊,我想與將軍和夫人他們談一談你們的親事,大伯這可是為你著想?!?br/>
梁葉兒詫異:“什么親事?我與何人成親?”
夏知仁理所當然道:“當然是程大公子了,他們可說了,你與程大公子一同外出,一同游玩,這姑娘家的名聲最要緊,趁著程大公子的心還在你身上,趕緊把親事定下來?!?br/>
梁葉兒不解:“大伯是如何知道我與程大公子一同外出一同游玩?你們并未住在京城中。”
夏知仁遲疑了一下,方道:“也是同村人說的?!?br/>
梁葉兒好奇:“這位同村人是誰?”
“這……”夏知仁非常猶豫。
梁葉兒一臉嚴肅:“大伯,侄女我尚未出嫁,這位同村人卻四處宣揚我與程大公子同進同出,這不是想毀侄女的名聲嗎?”
夏知仁道:“可你與程公子相熟是真。”
梁葉兒道:“大伯誤會了,我與程大公子并不熟,連朋友都談不上,我在將軍府也是寄人籬下。”
“這不能啊,他們明明說你與程大公子很熟?!毕闹实?。
梁葉兒眼圈微紅:“他們這是在誆騙大伯你,這些天程大公子看我不順眼,打算將我趕走,侄女我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過些天便離開將軍府,好在大伯尋來了,過兩天我便與大伯一同離開將軍府?!?br/>
夏知仁臉上憤憤:“程大公子怎能如此?我找他評理去!”
梁葉兒勸道:“大伯莫要沖動,你同我說說,究竟是哪個同村人告訴你,我與程大公子相熟的?我找他理論理論去。”
夏知仁道:“就是那個高秀才,高展,還有他的朋友。”
“高展?”梁葉兒重復了一遍,她不認識此人。
梁葉兒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便從院中離開,路上一直回想書中的情節(jié),生怕漏掉高展這個人,可她的確從未在書中見過這個人名。
蘭溪跟在旁邊,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決定開口:“葉兒,剛才你說你要離開將軍府,是假的吧?”
梁葉兒笑道:“不是假的,我的確是要離開將軍府的?!?br/>
“那公子他知道嗎?”蘭溪焦急道。
“我離開將軍府與你家公子有何關系?他無需知道?!绷喝~兒道。
蘭溪暗道不妙,梁葉兒卻一身輕松,回青檸院的路上,碰上了程儼,小家伙裹著一件大氅,看起來圓滾滾的,非常可愛。
“葉兒姐姐?!背虄奥冻鎏鹛鸬男Α?br/>
梁葉兒也回他甜甜的笑容:“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門了?”
程儼道:“我剛才想去找哥哥,可哥哥不在院中,我問母親,母親說哥哥有事出去了,我就想來問問葉兒姐姐。”
梁葉兒牽過他暖呼呼的手:“我也不知道你哥哥去哪了,他也沒有告訴我。”
程儼皺眉:“哥哥為何不說他去哪了?以前在西北,他也有事外出,也不告訴我,隔了幾天又回來,后來他來京城,也不告訴我,我等了很久,他也沒回來?!?br/>
他現(xiàn)在對他哥,只留一封書信就來京城的怨念頗深。
梁葉兒道:“你以后可別學你哥哥,若是有事要說出來,大家好好商量,不要一聲不響就走了?!?br/>
程儼重重地點頭:“我知了,我以后去哪里都會說出來的?!?br/>
一大一小,都在抱怨著程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