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zhí)罂v是再不甘心，也無力可施。

    朱厚照畢竟是皇帝，大明他說了算。何況還有一條“后宮不得干政”的祖制在，加上抓拿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并非沒有緣由。

    如今朱厚照殺了劉瑾等人，整頓朝綱，正有威望時，張?zhí)笄宄?，即便是請?nèi)閣大臣為張氏兄弟說情也不好使。

    一招不慎，李東陽、楊廷和這些人很可能明著說情、暗里挖坑，這樣的事他們不是沒干過……

    張?zhí)蠼K于退讓了。

    朱厚照離開慈寧宮，下旨釋放張鶴齡、張延齡。

    這一晚，夏皇后沒有來乾清宮，朱厚照也沒有命人去請，這副身體看似強壯，實則內(nèi)虛，多少有些被抽空的疲憊。

    還沒成年就開始玩，又不懂節(jié)制，年紀(jì)輕輕就喝上了什么“回春三虎酒”，再不休養(yǎng)，養(yǎng)精蓄銳，不僅沒有子嗣，再活個十年也該去找太祖報道了。

    一夜無話，翌日臨朝。

    在內(nèi)閣、六部議事之后，給事中謝訥出班，高聲道：“陛下，劉瑾為開設(shè)客店、青樓，侵占貓竹廠官家之地五千余畝，拆毀官民房屋三千九百余，更是挖掘百姓墳?zāi)箖汕灏儆啵【熤畠?nèi)百姓為其所害者眾，臣請將貓竹廠還給百姓?！?br/>
    朱厚照點了點頭，言道：“皇莊已除，那些打著皇家名義的店鋪也該到此為止了。著令兵部、錦衣衛(wèi)、刑部與督察院聯(lián)辦，將皇店拆去牌匾，溯其名主，以原價立契交割。”

    “臣等領(lǐng)旨。”

    王廷相、謝訥等人出班。

    朱厚照嘆道：“至于為劉瑾所害官員，命戶部、錦衣衛(wèi)追查，該撫恤者厚恤，該追封的追封，莫要使其家眷子孫因正直而受累?！?br/>
    李東陽、楊廷和等官員感動不已。

    隨著京師整頓逐漸接近尾聲，官員開始將彈劾的對象擴(kuò)大到京師之外。

    山西總兵官曹雄，與劉瑾相互勾結(jié)，結(jié)為兒女親家。

    伏羌伯毛銳，鉆營祈求得總督漕運之職。

    浙江都指揮僉事劉昶、涼州副總兵徐謙，順天巡撫屈直、應(yīng)天巡撫魏訥、前戶部侍郎韓?！?br/>
    名單依舊很長。

    朱厚照雷厲風(fēng)行，下旨查拿曹雄、毛銳等人。

    王廷相擔(dān)心抓曹雄會影響平叛安化王之事，可一想到如果等天使趕到陜西曹雄還沒平叛，說明他能力也有問題，剛好楊一清也該到了，到那時候接手過來軍務(wù)并無不妥。其他地方臨陣換將容易動搖軍心，但楊一清不一樣，他之前就是那里的主將……

    遙遠(yuǎn)的距離讓情報十分滯后，根本沒時效性一說。

    下朝之后，朱厚照帶張永、曾紹賢出了西華門，沿著宮墻向北而行。

    張永是八虎中“碩果僅存”的一個，被提拔為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只不過這個秉筆多少有些虛有其表，因為朱厚照并不需要他“代為批紅”。

    “豹房里的寺廟拆了吧，番僧遣散，至于賜給番僧的一百頃田地，悉數(shù)收回，歸田于民?！?br/>
    朱厚照不緊不慢地走著，臉色嚴(yán)肅地說。

    張永驚訝不已。

    前陣子朱厚照跟著番僧修習(xí)佛法，已經(jīng)到了通曉佛經(jīng)梵文的水準(zhǔn)，還自稱“大慶法王”，與一干番僧關(guān)系密切，現(xiàn)在竟然……

    “臣領(lǐng)旨?！?br/>
    張永不敢反對。

    朱厚照止住腳步，問道：“豹房內(nèi)有多少女子？”

    張永連忙回道：“豹房內(nèi)女子數(shù)量始終維持在九百之?dāng)?shù)，多出來的則會送去浣衣局?！?br/>
    “浣衣局那里有多少？”

    “這個，臣也不清楚。”

    朱厚照凝眸，瞪了一眼張永，道：“命人將浣衣局掌印太監(jiān)、僉書、監(jiān)工，全部帶至兵仗局外候著?！?br/>
    張永領(lǐng)命，安排隨行宦官去辦。

    兵仗局，坐落于皇城西北，太液池以東。

    朱厚照步入兵仗局大院內(nèi)，提督軍器庫太監(jiān)楊廉連忙攜管理王序、掌司趙華、教匠張北等人行禮。兵仗局掌印太監(jiān)孫和常已經(jīng)被殺頭了，原因是劉瑾家里的盔甲武器是他從兵仗局送去的……

    “起來吧，帶朕看看?！?br/>
    楊廉等人起身，詢問道：“陛下從何處看起，是刀、槍、劍、戟，還是盔、甲、弓、矢？”

    朱厚照擺了擺手，言道：“看火銃與神機(jī)炮。”

    楊廉領(lǐng)命，在一旁帶路，經(jīng)過三個月亮門之后，方至火器院。

    一干匠人見皇帝親至，連忙行禮。

    朱厚照看著面前的匠人，一個個臉色發(fā)黃，身體瘦削。

    “嗯？”

    朱厚照凝眸，走了過去。

    杜大山看到眼前出現(xiàn)了一雙精致的靴子，渾身微顫，頭連忙挨著地面，老臉滿是不安。

    “他是誰？”

    “火銃匠人杜大山?！?br/>
    “攙他起來?！?br/>
    朱厚照看了一眼楊廉，楊廉趕緊出手。

    杜大山起身，看著近在眼前的皇帝，腿有些哆嗦。

    朱厚照抬手抓住杜大山的手腕，看著眼前的手，如同老去的樹皮，又干又皺，可見青筋，冷著臉問：“多大年紀(jì)了？”

    杜大山緊張不已，連忙回道：“六十有八?！?br/>
    朱厚照松開杜大山的手，冷厲的目光看向楊廉：“如此年紀(jì)，為何還留在兵仗局做事？他是沒后人，還是沒族人了？”

    楊廉連忙跪下，額頭冒出豆大汗珠：“陛下，這與臣無關(guān)啊，是孫太監(jiān)在時舞弊，想要交替換人，必須繳納十兩銀錢，否則，只能一直干下去……”

    朱厚照冷眼：“當(dāng)真與你無關(guān)，若查出你欺瞞朕，呵——”

    楊廉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道：“陛下，孫太監(jiān)在時依附于劉瑾，把持兵仗局，我們連說話的份都沒有，舞弊貪墨，皆是他一人所為，就連運出盔甲武器，也是孫太監(jiān)托找劉瑾之人秘密操辦……”

    朱厚照沉默地看著楊廉，待楊廉差點崩潰時轉(zhuǎn)頭對杜大山道：“你可有子侄？”

    “回陛下話，草民有三子，可勾補差缺?！?br/>
    杜大山跪了下來。

    朱厚照微微點頭，對楊廉道：“察查整個兵仗局，不，張永，你來負(fù)責(zé)，察查十二監(jiān)、四司、八局，但有年老無力想要脫離又遇阻者，一律放歸，勾其子弟以補缺。察查各掌印太監(jiān)、宦官等，誰犯了錯，明日一早最好是跪到乾清宮外去！”

    張永領(lǐng)命。

    朱厚照背負(fù)雙手，對楊廉等人道：“都起來吧，拿出你們的本事，鑄造幾件火器讓朕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