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之一}
幽湖之岸,輕風拂面。
落星亭中兩位老者相對而坐,中間一方棋盤上卻空無一子。
右首的青袍老者身材魁梧、劍眉虎目,白發(fā)蒼髯微亂;
左首那白衣道人,清癯之容略現(xiàn)蒼白,卻有仙風道骨之感。
二人就那般坐著,仿佛時間已靜止不前;又如同兩座跨越空間而來的仙人法相,眸中星光閃動,似是在以神魂交戰(zhàn)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右首青袍老者甕聲道:“玄天王,你我對弈三載有余,卻未曾落下一子。我至今不明,為何你要定下這黑子為先的破規(guī)矩?!”青袍老者劍眉倒豎,很是憤怒。
左首那白衣道人舉首望天,眸中如煙海涌動,隱現(xiàn)璨星之華,緩聲笑道:“不料想天佐兄還是這般易怒。人間之局,唯黑子先行,可解?,F(xiàn)如今人間無仙而有神,有神不假卻也非真,這一局或許不過萬年,我便可助天佐兄踏入仙途,步入神階。”
君天佐感慨道:“數(shù)萬年前,迫于神族重壓,九天仙尊不得已聯(lián)合魔尊者,布誅神大陣于神域天蒼境幽朗城,設(shè)計困殺真神不計其數(shù),便是那神王境強者也不知死了多少。而后仙魔一同將境界低下的諸神打落凡塵,最終成了偽神。此后人間不見仙,卻可見神。九天仙尊與魔尊者皆破了真神之境卻遲遲不稱神,怕不只是因為神界無神那般簡單,想必偽神之污名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玄天王撫須而嘆:“怕是不僅如此,仙魔誅神之舉看起來順風順水,卻也留下了一些隱患。仙之心境尚可動,何況是魔?想那魔尊者也不會甘居人下,不然,仙魔豈會于戰(zhàn)后便自行分為兩派,仙界各域相互也少了往來,想來這爭勝之心與提防之意才是真正的隱患啊。”
見君天佐微微頷首,又沉聲道:“再有,死的那些不過是神族的部分強者,數(shù)萬年來,天佐兄你可曾聽聞,哪一域少了那些上位神的照拂?這便是說,真正的混沌掌控者還隱在暗處,難道說這不是最大的隱患嗎?我心系人間,無論境況如何,我都要為這大道本源的成長爭取時間?!?br/>
“玄天王所言甚是。想當年,諸天仙皇齊聚幽湖,打得天昏地暗,諸天星辰所余寥寥。只有玄天王你不惜法力才護佑了一方天地之眾生,眾生不化,耳目皆盲。哪知曉你這身仙王法力竟被直接打落至神體?諸仙皆稱眾生本源于混沌,理應(yīng)歸于混沌。若非那般私心,你又何苦不惜仙途與群雄驚世一戰(zhàn)?彼時幽湖之夜宴,恍然如昨,每每提及,仍令人惶然不已?!?br/>
“若非眾生有感天地將傾而祈之,致使念力無窮盡集于我身,恐怕我連這偽神之體也保不住。”那清癯之容略顯憔悴。
“如果當初天王借眾生之愿力重破仙王路,又豈會自困幽湖數(shù)萬年?可嘆天王你將那愿力凝于這方棋盤里,再借這人間之力生生將這顥天一域禁錮于棋盤之內(nèi)才將其保全。我聽聞書仙王所言,天王當時已如強弩之末,僅以紙境之神意,揮墨為陸,已力極之時,恰有幽風入鼻,打了一個噴嚏,這才有了這一方極盡之海。青衫老者撫掌而笑,又指著棋盤邊緣感慨不已。”
“這些糗事,不提也罷。正所謂取之于界,用之于界,取用之道,我想天佐兄比我理解的更為透徹?!?br/>
“玄天王何必過謙?此事于數(shù)萬年以來,書天王每每提及仍佩服不已。我君天佐此生敬佩之人,只手可數(shù)。唯玄子你獨居五指之首?!?br/>
“若非書天王與天佐兄彼時之照拂,玄子豈能有今日?與諸天為敵非我所愿。然各自天道不同,唯我衷于人間道,雖人間道微于天道,但我依然堅持,人間道為正道之首,然正道者,必要歷經(jīng)蒼海桑田。
眾生智力開化需時甚久,我唯有靜心以待人間道功成那一日,其實,我之道,玄而未必玄。故玄之一道,玄而有道,玄道承于人間道,亦附于人間道。如此,我不為人間苦誰為人間苦?人間若苦,我必極苦;人間若有難,我必度極難;人間若有情,我亦情根種。情根復(fù)感于人間道、生于人間道、發(fā)于人間道,可助我度苦海,直達彼岸之仙土。
今日,邀天佐兄前來,只求一滴仙血一用,占卜我這一行順逆之事。此后天佐兄若可與小弟手談對賭一局,小弟許你一場大造化,何如?”
君天佐莞爾,想你這微微偽神王,如何許我一場大造化?故笑道:“仙血無妨,你我兄弟際遇一遭已非不易,造化不忍奢求,可免?!?br/>
指間微彈,一顆如血玉似珍珠之仙血,散發(fā)出磅礴之意,氣息可排山倒海,仙意可摧星辰。
那血液之中隱有巨龍幻影,幾近呼之欲出。
君天佐略一轉(zhuǎn)身,將那滴巨龍之血彈入空中,血滴微旋,似有意識般沖入棋盤之中。
頓時,天風呼嘯,湖水如潮,直攪得這一方天地一片昏暗。
血入棋盤,棋盤光華綻放,那光華之中一條巨大的游龍隨光而起,在空中來回穿梭,猶如風雷突至。
玄子忙取下硯中神筆,于空中將龍之軌跡揮毫錄下,不知幾時,那龍消失于天地之間,這方天地復(fù)歸于平靜,唯那朱批神跡于二人之間蕩漾不去。
那神跡變換數(shù)次,凝為一個怪異的圖案,其間有數(shù)個光點隱隱而動。
玄子面現(xiàn)驚色,呆立良久。
君天佐疑惑道:“玄兄看見了什么?為何不將其化形,好讓我也看看?”
玄子方醒,正色道:“此乃無上天意,不可化形?!?br/>
“你我本就承天意,何來無上天意?”君天佐甚為疑惑。
玄子心有不忍舉指向上指了指,肅然道:“你我皆知天而有上,上而亦天,天上之極盡乃為無盡天,龍血天意符乃為無盡天之外的不可知所在念意所為,非我所能操控。我雖不能將其化形,卻可知其意?!?br/>
“何意?”君天急切的問道。
“桑南之南有正道,滄桑盡處為坦途?!?br/>
“何解?”
“你來看!”他指著投影到棋盤上的陰影道:“桑南之南所言之桑,為桑雨森林,桑雨森林于仙戰(zhàn)數(shù)十萬年前曾是桑雨的誕生地?!?br/>
“桑雨為何人?”
“雨仙始祖?!?br/>
君天佐恍然道:“就是那個行諸界,占卜行雨術(shù)的仙祖?明白了,怪不得你說此術(shù)不可化形,那位仙祖雖無神職卻司其事,此等異仙之意確實不可臆測。那,桑南之南又是何處?”
“極盡之海?!?br/>
“海中有坦途?”
“海中未必有,海邊有一山,山高數(shù)萬米,高之盡處有一神座,名為無悔神座。”
“人間有神?”
“非也,那無悔神座也與桑雨仙祖有些淵源。
相傳,桑雨還是神官時路過無悔神座,在他一生中僅有那一次沒有通過占卜術(shù)而行雨術(shù)。他端坐于神座之上,因無悔二字而施雨術(shù),瞬間睡去而雨意未止,水漫無悔城而無覺。醒來發(fā)現(xiàn)數(shù)萬米的無悔山淹沒其間,令億萬蒼生死于那場滔天洪水。
億萬幽魂齊聚冥界幽靈渡,引發(fā)冥王震怒。遂親自至九天找仙皇理論,仙皇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以仙符令將境界如此低微的神官經(jīng)天南那條仙路召至仙宮?!?br/>
“為何用仙符令?”
“桑雨境界低微,乃人神之軀,無仙符令,一入九天便會被混沌氣壓迫至死?!?br/>
“哦,那仙皇如何處理?”
“仙皇只問,桑雨你為何不履神職,導致眾生之難?
桑雨答道:彼時,我忽而入夢,夢中九天玄祖曾贊嘆我上察九天仙意而身至無悔神座,身轉(zhuǎn)便為天南仙路,我本有意賜你永生,但你無意間卻因我而引發(fā)眾生之苦難,事后必有冥王參你,仙皇亦會召你入九天問詢,你且將一切應(yīng)下,我必會保你?!?br/>
“嗯?那仙皇信了?”
“不信又如何,仙皇又豈能找玄祖理論?后來我見到玄祖提及此事,玄祖笑言:極智者,非圣人即奸雄也。隨他去吧?!?br/>
“這雨祖還真是非常之人,順逆之境如此精深,令人望塵莫及也。如此這般,這卦象可信否?”
“當然可信,現(xiàn)在他是雨祖。你可曾見過他?”
“不曾有緣,上有諸天所隔,除非你助我一枚始祖令?!?br/>
“哪有那般容易,今非昔比也?!?br/>
“人間之棋,非我所長,此局我又如何助你?”
“一指之力可解。”
“一指之力?”君天佐心道:說的輕松,斷指之后,若借眾生之力,沒有千百年怕是修不回來。
但轉(zhuǎn)念又一想,這仙途誘惑著實難擋,遂閉眼,內(nèi)力急轉(zhuǎn),掌風如鋒刃,急削而下。
一條實體巨龍于掌間須臾而生,那手指虛弱如影又瞬間真實,君天佐的精神力驟降,失去神力而導致面色由黑剎那間轉(zhuǎn)作蒼白之色。那真實的巨龍在空中遨游,目現(xiàn)慍色。
玄子將一枚黑色的棋子遞了過去,君天佐并未去接,而是疑惑問道,“這仙途果然是黑子?”
“無悔神座為魔尊者所鑄,為九天寒玉,實屬暗系。此機緣便實指暗系一脈,黑白終有道,只要心中有黑白。此造化自上古至今為世間僅有,便贈與天佐兄,也不枉我們相交一場?!?br/>
見君天佐沉默又道:“世人有言,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你雖身在棋盤空間,但道極之時,卻可入至虛。人間的至虛乃為虛妄之境,入虛妄境便可入道域感人間道、感君天道、感諸天之道。天佐兄以為如何?”
君天佐看著寒玉棋子不為所動,只是出指點道:“那就麻煩玄兄幫我一把,我可不想花數(shù)年時間放這枚棋子,人間棋著實是不好下的?!?br/>
他轉(zhuǎn)而望向巨龍道:“我并非是想棄你而去,只是這一場人世繁華夢終需你親身去體會,你身動,我意隨,你身化宇內(nèi)感受大千世界,我意便可至紅塵悟那精深難解的人間正道。雖蒼桑,又豈不又是一場生之樂事?”
那巨龍眼神溫和起來,隱有淚光閃爍。
忽然,君天佐自指間彈出兩滴如玉血珠至巨龍眉心,又道:“一滴心血助你沖破那人間之壘,另一滴心血可令我意隨你身動,在不墮境的狀況之下,這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br/>
那巨龍將觸須伸過來,輕撫君天佐復(fù)生的那一指,如水一般的碧眼中一雙淚珠滾落下來,滴在幽湖畔的青石之上,卻傳出金石之音,恰似沒有情感的九天之上最美麗的樂音,短暫而悠長,輕觸則止,悠鳴于心。令玄子的心也未免一陣蕩漾。
君天佐一聲悲嘆道:“你這又是何苦?將情遺于幽湖,無情于人間嗎?如此心境,幸而亦可悲。為了我的人間意,你放棄的又何其可貴。雖然人間有情可度化于你,可你終不過是我的一根斷指而非我本心。也罷,為我一人而有情,而對人間無情,又何嘗不是我之幸事?
過去是你隨我的心意而動,現(xiàn)在是我隨你身而后動,雖一切都非我本意,但我愿承你所有罪孽,去吧,讓我們同去踏那未知而精彩的紅塵之劫,寄望于終山有大道,身后是坦途?!?br/>
那巨龍揚起觸須,橫眉冷對玄子,那枚墨色棋子自其手中掙脫而出,竟是生生的被巨龍奪了去,那黑色棋子隱入其逆鱗之中,巨龍一聲長嘯,沖入棋盤壁壘。
人間之壘,血光飛濺,若大的黃金巨龍竟瞬息之間變成一條血色的小龍。
光華中一聲慘嘯,血光隱去,亦隱沒了小龍的影蹤。
巨龍竟不惜失去了半身修為,將棋子在呼吸之間帶入了壁壘之內(nèi)。如此決絕令玄子動容。
君天佐望著棋盤一嘆:“我本無心向仙路,奈何分身已決然?”又心道:更何況,那哪里是什么仙途,入魔那般深重,又何來轉(zhuǎn)仙之易?
九天之上僅有一位魔尊者,可嘆,修仙之途對于我,修心易,修身難??!
轉(zhuǎn)而對玄子道:“我本意僅為助玄兄入仙途,何曾想,卻著了你的玄神之道,也罷,就讓我那縷紅塵意助你登仙途,而后你我再敘兄弟別離之情。天佐就此去也!”說話間,在玄子的驚愕之間揮袖而去,天地之間未留下一縷痕跡。
半晌,玄子才從錯愕之中醒轉(zhuǎn),頓覺惘然。嘀咕道:“居然被你看穿了?!笔稚衔⑥D(zhuǎn),在其指間那龍血天意符竟隱去仙意,轉(zhuǎn)而化形為四個上古文字:人間有難!
玄子面現(xiàn)慚愧之色沉聲道:“天佐兄,小弟真是對你不住,我實在是力所不及,只能委屈你這一指之力助我成就眾生之苦。
眾生仙途艱難,于苦難之中參悟人間大道是唯一的選擇,一切只因人間有神?!?br/>
說著,他拂袖抬指,以指銜起一枚白色棋子,以不多的魂力向那白子之中灌入,白子驟現(xiàn)銀華。
玄子以指輕彈,那白子于棋盤上的一處格子之上慢慢隱入,恍若從未出現(xiàn)一般。
玄子面色蒼白卻釋然一笑輕聲道:“以眾生之難解仙途之難,真是修行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啊,”又抬首拂須道:“這便是人間之道嗎?”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