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瑯霄宮快要修成。我們家靠它做了十幾年木材生意，就快要結(jié)束。我爹最后一次去極北之處打理木材。我從來沒有去過，纏著我娘帶我北上?？煲竭_時，我們途徑一處村莊，看見十幾個少年毆打一個男孩。原來被打的是個楚狄赫男孩，射傷一只獐子，一路追到少年們的村莊。獐子死在村里，他們?yōu)闋幠穷^獐子打起來。”

    那些她一直不愿意回想的過去，讓她憤怒的往事，現(xiàn)在要親口說出來。即使過去這些年，秋嵐的口吻還是無法平靜。

    “姑且不說那獐子應該歸誰，那樣往死里打人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所以我?guī)е腿诉^去，趕走了那些少年。男孩兒已經(jīng)快斷氣了。我們救下他之后，在路邊一個土地廟里休息。

    “當天晚上，成群結(jié)隊的人圍住土地廟，要我們交出男孩。原來是少年們的同村，說蠻子打傷他們村里的孩子。我娘好言相勸，卻被他們一棍打破了頭。家仆們當下和那些村民大聲爭執(zhí)。村民人多，沖進土地廟，將男孩兒拖出去吊死了。我們的家仆也被他們打傷。

    “我娘說愿意給他們錢，可是他們不需要錢。后來我才知道，那一帶的村莊和楚狄赫人搶奪森林。他們需要人怕他們，知道他們不好惹，不敢在他們的地盤上挑釁他們的權威。我家仆人被吊死。我娘被玷污。殘忍而且毫無道理。但他們說這就是自甘與蠻夷為伍的下場。

    “保姆趁他們還沒動手的時候，把我藏在附近一棵樹上?？墒撬麄儧]有忘記這家人帶著一個女兒，四處找我。”

    室內(nèi)很熱，但秋嵐蒼白的面孔完全失去血色，身體撲簌簌發(fā)抖，像要被回憶的暴風雪凍僵。謝雨嬌在床上艱難轉(zhuǎn)身，美麗的眼睛瞪大了，驚駭而憐憫地望向昔日好友。

    “我娘奪下一把刀自殺了。”秋嵐提起那一幕，嘶啞的喉嚨里嗤嗤喘氣，過了幾分鐘逐漸平息，看著謝雨嬌的眼睛，木然說：“在我身上發(fā)生的事情，和你遇到的一樣?！敝x雨嬌的臉色霎時蒼白，發(fā)抖的雙手緊緊按住秋嵐攥在膝上的拳頭。

    “那些畜生對女人施暴，玷污女人、羞辱女人，直到她不堪蹂躪而死，他們開始摘她的戒指、鐲子、金衣扣。我產(chǎn)生幻覺，覺得我娘變成一頭死掉的獐子——她剛才還是一個人，轉(zhuǎn)瞬，不再是一個人，任憑他們宰割，身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被剝奪。摧毀一個人，只是那些畜生的娛樂。我預感到，這也是馬上要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想到即便死了還要受到這種侮辱，我連要不要死都不知道了。幸好……有人救了我。來找男孩兒的楚狄赫人救了我?！?br/>
    謝雨嬌緊緊握住秋嵐的手，但是咬著牙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秋嵐的嘴唇，聽她冷冷的聲音講述一連串悲劇。

    “但是這件事情沒有結(jié)束。地方官層層上報，不過內(nèi)容和事實有些出入。強奸婦女、殺人行兇的變成了相鄰轄地的楚狄赫人，他的轄地里都是良民。這樣描述，他的考績不受影響，方便升官。也許在他看來，這種解決方式最好吧?！鼻飴估湫φf：“我的冤屈沒有得到伸張。但我只是商人的女兒，我想要的正義，不存在于昱朝官員的眼里。那個狗官只問過我一個問題：你身為女子失去清白，何不效仿你的母親？他居然還勸我父親，說你是有頭有臉的大商人，不如成全令嬡烈女之名……他太小看我父親的見識，也太小看商人的力量?！?br/>
    她轉(zhuǎn)目與雨嬌對望，目光變得柔和?！案赣H很悲憤，發(fā)誓要向那個村子報仇。就是那年，我被寄養(yǎng)到姑姑家，認識你。我父親很快又去了北方，因為仍然有生意可做——他把火銃賣給楚狄赫人。

    “楚狄赫人有幾個分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jīng)舉起反旗。即使手中只有一根牙簽，他們也會和欺壓他們的人死拼。我父親賣給他們許多火銃，并且教他們?nèi)绾问褂茫麄兒芸靹莶豢蓳酢?br/>
    “父親成了背叛昱朝的叛徒。整個州懸賞他的人頭，和他做過生意的商人們，被拉到鬧市中用火銃射死——誰敢跟陳柳川做生意，自己先嘗嘗火銃的滋味?？墒枪俑涔募耶a(chǎn)都少得離奇，死者的錢不知道進了誰的口袋。

    “北方找不出不跟我們家做生意的人，也找不出對這種做法滿意的人。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昱朝。越來越多的地方，從地圖上看還在昱朝的版圖里，但已經(jīng)沒有一處，仍然屬于昱朝。

    “看到這結(jié)果，痛快嗎？沒有。國家應該是保護自己子民，讓人為之自豪的地方。可我所在的國家，是自以為文明、自以為血脈高人一等，卻只會用施暴證明自己力高一籌的地方?！鼻飴拐f到這里，終于顯露出微妙的溫柔?！拔覀儾辉傧胫鴪髲鸵粋€村莊——是時候讓墮落的昱朝離開這塊土地。”

    “所以你想要變成楚狄赫人？”謝雨嬌終于開始和她對話。

    “我是陳秋嵐，不需要變成任何人?！鼻飴箤庫o地望著她，說：“從暴民手中救了我的，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教我不要羞愧、不要害怕、不要用屈辱禁錮自己。他說，我的不幸是遇到了歹徒，這不是我的污點。我很慶幸，救我的是一個楚狄赫人，他沒有在我考慮生死的時候，勸我效仿我娘自殺。因為先聽到他的話，先懂得他的道理，我才有勇氣向昱朝昏官的荒唐言論啐一口唾沫?，F(xiàn)在，我把這些話送給你?！?br/>
    謝雨嬌哀戚的面容里泛起艱澀的微笑。秋嵐繼續(xù)說：“我想要回報那個人，變成他的力量。所以我廢寢忘食向鶴慢學習海蘭尼塔的語言文字。鶴慢不知道我的經(jīng)歷，只知道我像發(fā)瘋一樣渴望學習，兩年后他已經(jīng)沒有更多可以教我。于是我去了海蘭尼塔?！?br/>
    “海蘭……尼塔?！敝x雨嬌覺得不可思議。秋嵐堅定地點頭：“鶴慢給我們講過的國家，造出火銃火炮，擁有世界上最強大武器的國家?！?br/>
    “你去那里做什么？”

    “學習制造火銃?！?br/>
    “造……火銃！”謝雨嬌吃驚地轉(zhuǎn)頭去望自己枕旁放置的武器，那個曾經(jīng)抵住陳秋嵐后腦的火器。

    秋嵐傲然地問：“你覺得鳳章院是做什么的呢？”

    “聽說是教導皇家內(nèi)眷?！?br/>
    “教什么呢？”秋嵐笑了，“天王的母親，為大新奠定基業(yè)的舒木倫夫人，是個犯上作亂的女戰(zhàn)士。楚狄赫人崇拜她，會聽那套約束女人三從四德的廢話嗎？我看起來像是會講那些廢話的人嗎？”

    謝雨嬌果斷地搖頭。

    “大新的皇家內(nèi)眷本身都是女戰(zhàn)士，很清楚她們置身一場戰(zhàn)爭，打贏戰(zhàn)爭需要好武器。她們指揮作戰(zhàn)的才能不如丈夫兄弟，但可以在別處出力。鳳章院所做的，就是造出更強的兵器，保證她們能夠掌握那種技術?！?br/>
    秋嵐停頓了一下，說：“我姐姐成親、生子、癲狂的時候，我在海蘭尼塔學習。你遇到不幸的時候，我還是在海蘭尼塔學習。為了在有生之年親眼看見更美好的國度，我沒有看見你們的痛苦?！?br/>
    謝雨嬌的嘴角微微地抽起，什么也沒說出來。秋嵐用力握住她的手，嚴肅地說：“但是雨嬌，以后我會一直在。我發(fā)誓，絕不會再讓罪惡在我眼前，侮辱你損害你。連士玉、陳松?！欢ㄒ獮樗麄兊膼盒懈冻龃鷥r！也許不是今天、明天，但絕不會太遠！”

    謝雨嬌似乎是被這番話感動，眼里泛起一星水光，“我原諒你，秋嵐。我懂得你?！?br/>
    兩人淚目相對，彼此擁抱，可是并沒有放聲大哭，只覺得臂彎里的對方從未像今天起來這般傷痕累累，如此脆弱又如此勇敢。秋嵐抹掉眼淚，堅定地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br/>
    “去哪里？”

    “海蘭尼塔?！鼻飴灌嵵氐靥嶙h：“海蘭尼塔語言和文字，還有算術，你一直學得比我好，你學什么都比我好——大新需要你這樣的人。你還這么年輕，還有大把的未來，為人生重新定義?！?br/>
    她的話點亮了謝雨嬌的眼睛，但幾秒鐘之后，那雙眼睛就恢復冷靜。謝雨嬌抽出她緊握的手，平靜地說：“不必了。你去追求你想要的吧，那看起來很好，是陳秋嵐應該追求的東西。我也有我想追求的，不在海蘭尼塔，也不在火銃里。”

    她對還想勸說的秋嵐連連搖頭，美貌的面孔上綻放奇異的笑容。

    “放心吧，我絕不會讓罪惡再一次侮辱我。”

    秋嵐不肯放棄，但也看出來眼下是勸不動雨嬌，起身說：“我會來看你，直到我啟程的那一天?！?br/>
    “不。不必再來了。陳女爵，我們這樣的人，何必像尋常女子，在一件事上磨磨唧唧呢？”

    謝雨嬌平靜地說：“你要傳達的，我都明白了。你也應該明白——我可以靠你的同情離開這里，但不能靠你的同情，變成又一個你。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也許不是今天、明天，但不會太遠。”

    她的面龐有一層光芒，和過去很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樣。秋嵐覺得，過去那個無往不利的少女有一部分回來了。但回來的是哪一部分，她說不清。無論如何，謝雨嬌不會被凄慘的噩運摧毀，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海蘭尼塔——你改變主意，我隨時等你?！彼谥x雨嬌的肩上輕拍一下，起身告辭。

    蘇家的男孩子正在外面房間幫忙換藥罐。秋嵐前腳跨出臥室，那小孩子就跟上她，一直跟到悅仙樓外。秋嵐轉(zhuǎn)身問：“蘇墨君，你想干什么？”

    墨君仰頭望著她，半信半疑地問：“你真的會嗎？”

    “會什么？”

    “造火銃?！?br/>
    “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我想學?！蹦敛华q豫地答完，眼巴巴地問她：“能教我嗎？”

    “不行。”秋嵐斷然拒絕，懶得同小孩子廢話，敷衍說：“你不會海蘭尼塔語言文字，沒辦法學?！闭f完從侍從手里接過韁繩，翻身躍上馬背，揚長而去。

    墨君呆立了半晌，忽然飛快地跑回房間。金舜英正找他，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忍不住訓斥：“救你父親的事情交給你姐姐，你也別整天亂晃，找點正經(jīng)事情做——這一眨眼，有日子沒摸過書了吧？從今往后，把你爹指定的那些書多看幾遍。有沒有用都要學著，免得他來了教訓你?！?br/>
    墨君用力搖頭，大聲宣布：“我要學海蘭尼塔語！”

    “啥？”金舜英不知道他抽哪根筋，睜大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兒子鼓足全部力氣，堅定地說：“我要學海蘭尼塔語。”

    聲音大得像要全世界聽見——蘇墨君一字一句地宣布他日后將要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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