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紅葉李脫口而出，才意識到自己闖了禍，連忙低頭用手搓紅薯上的老泥，低聲道：“這些不過是江湖傳聞，傳來傳去眾口云云，不做數(shù)的。我洗好了些，先拿去烤了?！闭f罷，他便用下擺包了些濕漉漉的紅薯，蹣跚著往岸上走去。

    許悠然和隆錦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這紅葉李突然發(fā)什么病。

    之后一路，紅葉李并未與他兩刻意拉開距離，照舊打打鬧鬧癡癡笑笑，但對這梁家姐妹的故事，只字不提。許隆二人并非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兒，可明擺著紅葉李不想重提的事兒，他們自然不會自討沒趣。于是兩人之間嘀咕著猜測著南舵諱莫如深的原因繼續(xù)上路，到了泰源府，已是五天之后。

    泰源府宛若圍城，城門深幽，角樓巍峨，外墻固若金湯堅逾鐵甕，比起洛城氣勢更宏大些許。兩人第一次離開親人，長途跋涉至此，瞬間被這座城給鎮(zhèn)住了心神，只覺自己不過天地間一介蜉蝣，不足掛齒。

    “我們南北舵這口味以泰源府為分水嶺，一個喜酸一好甜，這一家人也得分兩家灶開火不可。你們等會兒見了北舵主，可得謹言慎行，不可丟了南舵主的臉?！睏钜葜兆×隧\繩，讓騾馬停下腳步，叮囑道，末了，他面朝許悠然補了一句，“南舵主人不可貌相，與你有幾分相似，你也許會喜歡他的。不過，你可不許胡來，被好奇心給害死，惹禍上身。”

    “借你吉言。”許悠然抱拳謝道。

    “大錯特錯?！甭″\剛想糾正她的語病，守城門將已盤問完柏迎春，一行人便就浩浩蕩蕩地往城里行去。待到打尖入宿，一切收拾完畢，已是月上柳梢，城門已關(guān)，街道上漸無行人。這云來客棧里卻是人聲鼎沸，煞是熱鬧。

    萬木書閣將大堂包了個圓，叫了酒肉小菜，觥籌交錯間，宛若逢年過節(jié)，喧鬧嘈雜。三四十人一共分了五桌，許悠然和隆錦兩人則單獨落座，坐在遠離中心的邊緣，看不清主桌上的情形。不過，南北舵雖然匯合，卻不見南舵主的身影，許悠然自覺沒趣，又是腹中空空，索性用木筷扒拉著滿滿一碗刀削面，呼嚕嚕地吸入，毫無扭捏之態(tài)。

    “好歹是個姑娘，咋的沒點正行。”隆錦小聲嘀咕道，生怕落到旁人的耳里，給悠然招來麻煩。還好，酒桌上吵吵鬧鬧，有個絡(luò)腮胡大叔正借著酒勁，扯著嗓門說些自己近些年的所見所聞奇聞異事，另一桌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卦谂霰″\的話早就被聲浪給淹沒了。

    “食不言寢不語，是哪個書呆子說過的？”許悠然邊聽著些江湖雜聞，邊吸入面條，含糊不清地說道。

    “是我?！甭″\舉手投降。

    “哈，書呆子。”許悠然放下海碗，拍手笑道，隆錦老臉一紅。

    這時，紅葉李端著酒碗，從別桌過來坐下，這才成三人之席。他酒量平平，對飲數(shù)輪后，已有醉態(tài)。他大大咧咧地坐在許悠然的身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湊近許悠然說道：“這些個前輩散落天涯，一年都見不到個一次，你們不端著酒去向他們討教，倒是在這里吃面，忒浪費了些吧?！?br/>
    許悠然自是愿意和行走江湖的老前輩切磋，只是她酒量尚淺，喝不了一杯就得倒下。這也就算了，先前楊逸之叮囑過，不要在北舵前多嘴，再者萬一暴露了女兒身份，恐怕要給楊逸之徒增煩憂，便就作罷。

    她剛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紅葉李便被另一人拉去劃拳。這時，樓梯上砰砰砰走下個膀大腰圓的女子，往主桌走去。許悠然心生好奇，端著面碗遮住了自己的小半張臉，用余光關(guān)注著那女子的動向。

    只見那女子身高八尺，體型魁梧，頭戴發(fā)冠，一身男裝，若非眉眼細巧，略施粉黛，還以為是哪個長得陰柔些的公子。見她走來，冷杉舉杯站起，其余人也紛紛起立，錯落不一地叫道：“木蘭舵主好！”

    原來南舵主竟是個女子！許悠然眼睛一亮，登時覺著自己的夢想并非天方夜譚，開心地快要像個竄天猴般躍入空中，哪知那女子接過酒碗，環(huán)顧四周，另半張臉落入許悠然的眼簾，她吸了一口冷氣——一條刀疤從左眼一直延伸到太陽穴處，那廢眼已是被一層陰翳覆蓋，陰森可怖；而鬢角處，像是被肉色的蚯蚓附著般，扭扭曲曲，不知是被烙鐵還是別的燙傷的痕跡。

    “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冷杉將酒一飲而盡。

    見他如此，木蘭也豪爽地將酒倒入口中，將空碗舉過頭頂:“哈哈哈！多日不見甚是想念，今日一面能抵三年！冷舵主別來無恙！”

    “哈哈哈，木蘭舵主打趣了，快快入座，我們來話家常。”柏迎春喝完自己碗里的酒，便來迎客，木蘭走路帶風(fēng)，步伐利落，坐入席中。

    許悠然拉長了耳朵，卻幾乎聽不清主桌在聊些什么，只感受到主桌的氣氛并不是十分融洽，木蘭不時哈哈大笑，打斷冷杉的話語，而柏迎春在其中周旋，試圖緩和兩人關(guān)系。

    “小泥鰍在聽什么呢？”不知何時，楊逸之已走到他們身邊，他本就跛足，腳步很輕，大堂喧鬧，更是聽不加他的腳步聲了。

    “我在聽他們吵什么呢?！痹S悠然如實答道。

    “哈哈，還不是那些老問題，別去琢磨了，”楊逸之端起酒壇，倒了滿滿一碗，噸噸噸喝了一半，“與你們無關(guān)的?！?br/>
    “那可未必，”許悠然吸了一口面條，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倘若悠然有幸加入萬木書閣，我可想去說些羊叔主筆的故事?！?br/>
    楊逸之拿碗的手一頓，骨節(jié)發(fā)白，故意嚇唬兩人，低聲說道:“紅葉李那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居然漏了些風(fēng)聲給你們，看我不讓迎春好好指點他一頓?！?br/>
    “二叔，你不要責(zé)怪小李，不過是旅途無趣，被我們央求著講了梁家姐妹的故事，他也說了，這故事原本應(yīng)是無關(guān)緊要。只不過是，我和悠然異想天開，順著他未竟的話語往下推測罷了。”隆錦趕緊解釋道。

    “哦？”楊逸之來了興趣，放下酒碗，“我倒是好奇你們是否有這七竅玲瓏心，能夠看出其中的門路。這已是酒過三巡，夜沉月殘，不如你們和我說說自己的想法，明日酒醒我也就忘了?！?br/>
    許悠然站起來，從酒罐里倒了小半碗酒，向他舉杯，飲了一口，隆錦默契地舉手接過小碗，挪了半圈，喝了一口，才道:“吾等愚鈍，實屬不智，若有唐突，還請當(dāng)做酒話?！?br/>
    “好說好說?！睏钜葜才e碗，飲了一口。

    許悠然滿臉笑意，將木凳往后挪了半步這才坐下，想留給隆錦表現(xiàn)的機會，隆錦則當(dāng)做是悠然害羞怯場，便道：“江湖上傳聞故事諸多，萬木書閣能人異士，文韜武略兼得；河洛雖非四通八達也并非天遠地偏，為何而各位前輩們只能拾人牙慧，拘于形,役于心，不能自行出書，如玲瓏書局般，譽滿天下，留名青史?！?br/>
    楊逸之嘴角一揚，道：“你等如此考慮，竟與冷杉不謀而合。的確，半年前南北舵集會，冷杉就曾向大當(dāng)家的提議，想要逆流而上，做這源頭的生意?！?br/>
    “然則木蘭不許，是也不是？”許悠然接話道。她側(cè)著腦袋去望木蘭，這個女人堅毅果敢，潑辣爽直，并不像是瞻前顧后，搖擺不定之輩。

    “并非不許，而是不能?！睏钜葜谛闹心瑖@了口氣，當(dāng)日他取名一個逸字，就是想要取卓爾不群之意，不在乎、不妥協(xié)、不強融也不畏懼。然則世事難料，人心易變，獨善其身，豈是能夠說到做到的易事。

    “玲瓏書局位于京城，多少讓旁人投鼠忌器忌憚幾分。若是萬木書閣想要編書出版，不僅招惹了散客俠士，也得罪了玲瓏書局。為了些個買賣，擔(dān)負起全部責(zé)任，并不劃算。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舉必樹敵無數(shù)，少說今年萬木書閣無法參與中秋集會，大了說得罪江湖豪杰仍未自知，貪小失大并不劃算?！甭″\補充道，這些都是近日來他與許悠然討論出的結(jié)果，并非全是他的主意。只是這許悠然并不貪功冒進，退居二線，給了隆錦在自己崇敬的二叔面前，彰顯自我的機會。

    楊逸之勾起嘴角，隆錦這孩子一向老實巴交，少言寡語，權(quán)當(dāng)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一心只讀圣賢書的書呆子，既不愛出風(fēng)頭也不愛湊熱鬧，怎么的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待。他眼神一瞟，見許悠然老神在在，心中便已明了，許悠然就是隆錦的照妖鏡，既能照出他真心的渴望，也會勾出他心中的欲念。

    也算是孺子可教，可造之材。楊逸之心念一動，便點撥道：“的確，我們書閣根基未穩(wěn)，不宜正面碰撞。而且，這寫書，從收集到匯編，從撰稿到審閱，再從排版到印刷，不論是人力還是物力，我們都敵不上玲瓏書局萬一。若是想在中秋集會前成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水到才能渠成，我們氣血不順，蜿蜒曲折，暗涌叢生，難保哪里出了差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沒個三五年談這基業(yè)是癡心妄想。再者，玲瓏書局多少靠著點天家吃，無論人物寫的是真是假、是好是壞，投鼠忌器，無人敢惹。我們南北舵為了是否轉(zhuǎn)型一事，早就吵的不可開交，現(xiàn)在不過是裝個表面功夫。說到底，萬木書閣的未來，究竟是該仰人鼻息，還是搶奪先機，全在當(dāng)家的一念之間。畢竟，我們不搶這生意，自是有人垂涎?！?br/>
    “哦？真有人冒這風(fēng)險？”許悠然興致勃勃地問道。

    “那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玲瓏書局盤踞京城，北邊勢力最為強盛，那么……”楊逸之故意拉長了聲音。

    “南方必有人與之爭奪地盤，近水樓臺先得月。”許悠然叫道。

    “不錯，”楊逸之撫掌道，“那人正是南方有書局的大當(dāng)家——江復(f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