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父趕來,把用黑布包著的一萬元交林然,二叔林正康也悄悄地匯了兩千塊私房錢。
直到傍晚六點鐘,林然盤算了好一陣,還是發(fā)現(xiàn)錢差得很多,這才拿起電話,在手機通訊錄里找到盧副局長的名字,撥了出去。
“盧局,您好?!?br/>
電話接通,林然小心翼翼地開口。
“哈哈,是林然啊!我聽說你去縣一中上學(xué)去了?”
盧副局長熱情洋溢的詢問著。
林然心中稍安。單沖盧局這語氣,就算我被拒絕也不會死的很難看吧?
“是的盧局,最后衡量了一下,還是感覺青禾縣一中更適合我。那個,盧局,我最近在做一個創(chuàng)業(yè)項目,但是資金不夠,銀行那邊資質(zhì)又不過關(guān),想麻煩您給想想辦法??纯茨阢y行有沒有熟人...”
“呵、你小子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年齡不大、膽子可真不小,這歲數(shù)就敢沾貸款?!?br/>
盧國梁、也就是盧副局長聽完林然的話后,語氣頓時不復(fù)之前的熱情。
電話靜默了幾秒鐘,盧國梁的話音又響起:“這樣吧,我明天早上會在青禾縣藍池那邊釣魚,你到時候來找我?!?br/>
林然連忙應(yīng)諾下來,但剛要寒暄幾句,盧國梁就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嘟嘟”的聲音,林然既是欣喜又是惆悵。
盧國梁既然讓他去見面,那這事兒應(yīng)該是能成,可那突然轉(zhuǎn)變的語氣,卻讓他覺得,這事兒過后盧局這條線怕是斷了。
人情再大,也有還完的時候。
林然突然有些茫然了......
這一下,人情沒了、自己還會背上幾十萬的貸款、又把父親也牽扯了進來...
一旦失敗,他將直落深淵。
不少人覺得阿里創(chuàng)始人馬老板趕上了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機會,說恒大許老板碰上了房地產(chǎn)的商機,說某個富豪是運氣好、某個企業(yè)家有后臺......
可這些白手起家的人,在面對創(chuàng)業(yè)絕境的時候,內(nèi)心所承受的壓力又是何等之大。
人們羨慕創(chuàng)業(yè)者,卻活成了上班族。
有時候“我有一個好點子”與“我在執(zhí)行我的好點子”之間,隔著的是一整條喜馬拉雅山脈。
山脈之間,魑魅魍魎。踏進去的人,沒有誰能保證自己可以活著走出去。所以,真正敢闖進去的人,其實很少。
過往的汽笛聲驚醒了沉思的林然,他深吸一口氣,從銀行的馬路牙子上站起來,繼續(xù)撥打下一個電話。
......
縣國土局。
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打著雙閃燈緩靠在局門口。
盧國梁站在五樓辦公室,隔著玻璃窗靜靜地看著風(fēng)景。
他的手里總是夾著一根煙,煙霧輕輕地繚繞著。對于他這種部門一把手而言,仿佛沾染些煙草氣味,整個人便會更精神些。
煙是催命鎖、酒是穿腸毒。知道的人很多、可記在心里的又有幾個?
“和村鎮(zhèn)銀行的劉副行長談過了嗎?”
盧國梁撇了一眼樓下的豐田車,隨口一問。
他身后的男秘書點頭說:“我剛和劉副行長談過,他的意思是,想見見?!?br/>
“想見見?”
盧國梁思索,將煙頭撣進垃圾桶,整了整衣衫邁步走出。
“行,那就去見見?!?br/>
男秘書看了看窗外路邊??康暮谏S田轎車,車牌號是整個青禾縣領(lǐng)導(dǎo)層都知道的號碼。
現(xiàn)在這輛車就停在國土局的門口...
見見?盧局的意思是見這個、還是見那個?
男秘書滿是疑問,跟著盧國梁下了樓。
要知道、以前那個劉副行長約見盧局很多次,都是吃了閉門羹啊!而眼下樓外車里的角色,又是個大人物。男秘書擔(dān)心自己意會錯了,于是便小心問:“盧局、那咱們...”
“見劉潭?!?br/>
......
藍池是青禾縣著名的垂釣勝地,尤其是在盛夏的季節(jié),幾十種魚類在藍池匯聚,風(fēng)景獨美。
第二天,林然很早便到達藍池,在藍池風(fēng)景最美的地方見到了盧國梁。
盧局戴著一頂嶄新的草帽、身側(cè)放著兩個裝滿魚的桶,嘴里叼著根煙,神情很悠閑。
林然小心翼翼地打了招呼,然后站在盧國梁身后。
林然這次是真有些緊張,不僅僅是因為求人辦事?lián)氖虑殡y成,也因為他與盧國梁接觸多了,便更感覺這個人的可怕。
但到底可怕在哪里,他卻又說不出來。
魚鉤垂落于湖中,盧國梁并沒回頭看林然,甚至都沒回話。林然略有不快,便也沒再吱聲。
過了一會兒,平靜的藍池湖面忽然蕩起一層微波,波紋沿著魚鉤中心的位置向外延伸。林然知道是有魚咬鉤了,但盧國梁卻是老神在在,仿佛沒看到這情景。
林然琢磨不通這狀況,也沒問。他來找盧國梁本也不是看其釣魚的,自然也對能否釣起魚不感興趣。
盧國梁卻忽然說:“你覺得現(xiàn)在收線合適嗎?”
“合適?!?br/>
林然隨口說。
這鉤晃了好幾回,要是換做他來釣的話,早就收線了。想到這里,林然覺得剛隨口說的“合適”兩個字,倒也是肺腑之言。
盧國梁卻輕輕搖頭,又等了等。突然,魚鉤劇烈地晃了一下,盧國梁果斷收線。一尾鯉魚從水中被拽出、浪花還未濺落湖中,魚兒便已被丟入了桶里。
“有些事情、急不得。”
盧國梁慢條斯理的收了漁具,起身拍了拍林然肩膀說。
林然看著落入桶里的魚,對盧國梁說的這句話似懂非懂。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他卻不明白道理在哪里。
盧國梁也沒再看他,而是提起兩個魚桶上了石階。
“盧局我來提吧!”
林然連忙從盧國梁手里提過魚桶,跟著后者走進藍池的一家早餐店。
他直到現(xiàn)在才想通了盧國梁剛說的“有些事、急不得”這句話,但明白的卻并不是話的含義,而是話背后的行為。
從昨天打電話到今天早上釣魚,盧國梁原來一直是在壓他的銳氣、打磨他的焦躁。
“創(chuàng)業(yè)從不是一條好走的路,我二十多歲時候考入機關(guān)單位、然后又下了海,在創(chuàng)業(yè)浪潮中差點兒憋死,才又游上了岸。驚心動魄的事情經(jīng)歷一次便夠了,創(chuàng)業(yè)這種事我是再也不敢沾。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好好地書不讀,為什么總想著做買賣?你家里的情況我也多少了解一些,雖然困難,但把縣一中給你的那幾萬塊獎學(xué)金加上,足夠你生活用度了吧?!?br/>
盧國梁饒有興致的問林然,國字臉上哪里還有一絲之前的冷淡。
想來那些冷淡竟全是裝的。
林然卻沒有和盧國梁談什么理想和情懷,而是從書包里拿出一份A4紙大小的商業(yè)計劃書,遞給了盧國梁。
“盧局,我之所以豁出去干,是因為這個項目能賺大錢!”
少年目光炯炯,眸子里涌動的光芒,仿佛能直刺盧國梁的內(nèi)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