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子瑜卻毫不生氣，仍偏著頭，笑意盈盈道：“看來，你對(duì)我這個(gè)弟弟，也是很上心的嘛。”

    “四少爺是千伶和姐姐的救命恩人，千伶自然感恩戴德。”

    “我看，沒這么簡(jiǎn)單吧。”久子瑜仍是漫不經(jīng)心的笑著。

    “我只是一個(gè)奴婢，還能怎樣……”千伶慢慢垂下了眼簾，并沒有再說下去。

    久子瑜聞言毫不在意道：“原來在擔(dān)心這個(gè)，你做他小妾不就行了嗎，只要他最寵愛你。再說，他對(duì)你這么好，你為了他略微委屈一下又如何?！?br/>
    千伶知道久子瑜的話沒有錯(cuò)，可自己兩世為人，卻還未曾涉足情海，難道好不容易開始一次，就要與別的女子在爭(zhēng)寵奪愛里度過這一生嗎？

    千伶不會(huì)，也不想。

    何況，這女子還是鳳嫻，與自己一同長(zhǎng)大的好朋友，一個(gè)單純可愛的姑娘。自己又怎么忍心去傷害她？

    久子瑜笑得高深莫測(cè)，半認(rèn)真半開玩笑的說道：“說不準(zhǔn)我那四弟啊，為了你根本就不愿娶別的女子呢?！?br/>
    那鳳嫻又怎么辦？千伶覺得，無論怎么做都很難兩全。

    “不如，你就跟了我罷?！本米予し攀幉涣b的大笑了起來，“這偌大的晏城里，可再?zèng)]有誰能比我憐香惜玉的呢?！?br/>
    千伶被他逗樂了，一半揶揄地嗔道：“是。誰人不知道你是晏城最風(fēng)流倜儻的惜花公子?！?br/>
    久子瑜一挑眉梢，笑瞇瞇的說：“如何？”

    千伶背過身佯裝生氣道：“你再油嘴滑舌，我便不教你了。”

    “哈哈，你不教，有的是人想教我?！闭f著，久子瑜朝著窗外拋了一個(gè)媚眼，眼眸如同朗朗星子一般顧盼生輝，惹得偷偷扒在窗口偷看的卜鶯她們尖叫不斷。為了親手做出那七朵絕世漣花，一連幾日，久子瑜這個(gè)連久府都不常待的少爺，凈顧著往寒草園跑。

    千伶看著久子瑜熟練的手法，忍不住驚嘆道：“你做的真好，都快趕超我了?！?br/>
    “那是自然，今日就完成這最后一朵?！本米予⑷灰恍?，手里還不停的翻疊著。

    “那么，你打算什么時(shí)候送給瑾梅姑娘？”

    “今日。”久子瑜慵懶好聽的聲音里透著淡淡的沙啞，“她已經(jīng)等不及了?！?br/>
    “你快做好這一朵，等下我?guī)湍惆b的好看一點(diǎn)。”

    “包裝？”久子瑜還是第一次聽說包裝花的說法，自然是有些疑惑。

    千伶神神秘秘的賣了個(gè)關(guān)子：“等下你就能看到了，包管瑾梅姑娘喜歡?！?br/>
    趁著久子瑜還在做漣花，千伶麻利的裁了幾根半透明的絲帶，剪了幾塊顏色各異的錦緞，還用綠色的布鍛做了幾支蔥翠碧綠的大葉和一些長(zhǎng)條的細(xì)針小葉。

    “完成了?！本米予ぐ炎詈笠欢錆i花往千伶手里一交，便好整以暇的往椅子上一坐，等著看千伶怎么把花給包裝起來。

    千伶想，七朵花組成的花束并不大，做成扇形花束最能體現(xiàn)出每朵花的嬌艷美麗。

    想好便開始行動(dòng)，千伶在桌子上先放好花型，上方兩朵，中部三朵，下方兩朵，長(zhǎng)的細(xì)葉點(diǎn)綴在頂部，下部則扎上幾片大的葉子拱繞在四周。放好了花型，便用方形的粉色錦緞包一層，接著調(diào)整九十度用淡紫色錦緞再包一層，最后用紫紅色的半透明錦帶扎在下部，還頗為用心的綁了一個(gè)漂亮的蝴蝶結(jié)?！敖?jīng)你巧手這么一裝點(diǎn)，果真大不一樣了?！本米予ふJ(rèn)真看完全過程，不禁拍手稱贊。

    “若在花間插一張卡帖，寫明心跡，則更能代表款款心意?！鼻Я婵粗约壕陌b的花束，也忍不住感到驕傲。想到上一世的那些嬌艷欲滴的花里，總插上那么一張深情表白的卡片，便對(duì)久子瑜也作了這個(gè)建議。

    “你鬼主意確是不少，但，為何要把心跡置于花中？”由他風(fēng)流倜儻的久子瑜親口說出來不是更讓姑娘們感動(dòng)嗎？

    千伶捧著花束，莞爾一笑：“有些情話，無聲勝有聲嘛?！?br/>
    久子瑜一臉親和無害，淡淡問道：“若是你，會(huì)期望這卡帖上寫的是什么？”

    “呃……若是我的話……”千伶從腦中不停的搜索貧乏的詩詞語句，上一世作為理科生，又是在那種家庭之中，風(fēng)花雪月的詩詞她壓根就沒有留意過。

    不過，有一首詩，她很喜歡。因?yàn)椋@首詩不僅是上一世的執(zhí)念，更是她這一世的期盼。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huì)，明日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復(fù)凄凄，嫁娶不須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也許只有女子，才能寫出這般聞之共鳴的詩句來，千伶背不了幾首詩，但是這首卓文君的《白頭吟》卻牢記在心。

    “若是我的話，便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鼻Я骠逅p瞳純凈明亮，久子瑜的心不由得一驚。

    久子瑜似乎是有所震詫，一向面如桃花眼含秋水的他竟嚴(yán)肅的思索起來，半晌才笑道：“好一個(gè)一人心，一心人。只是這世間男子，怕是多要是讓你失望了?！?br/>
    千伶又豈會(huì)不知，只了然似的笑了笑。

    “這卡帖就不寫了，我不習(xí)慣承諾，亦不喜歡承諾?！本米予ぞ従徴酒鹕恚跗鸹ㄊ叩介T口，卻又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子，勾起一個(gè)淡笑，問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千伶狐疑的指著自己，心道這位少爺在想什么呢——追求姑娘的時(shí)候，帶上個(gè)礙手礙腳的電燈泡干嘛呀。

    久子瑜眉梢一挑：“說的是你呢，你不是想看看她嗎？”

    “下次吧……今日是你表明心跡的重要日子，那位姑娘也不會(huì)想看到我這個(gè)旁人的?！鼻Я嬗樣樀木芙^道，這位公子的想法可真是異于常人，不知道這么解釋他聽懂沒有。

    “來吧，她不會(huì)看到你的?！闭f著，久子瑜就強(qiáng)拉著瘦弱嬌小的千伶出了久府。

    “喂，你硬拉著我出來做什么！”千伶揮舞著小手抗議道。

    “帶你去看她?！本米予ぱ院?jiǎn)意賅的回道。

    “就算她看不到我，我也不要躲在哪里偷看，就不能等以后有機(jī)會(huì)正大光明見面嗎？”千伶覺得這個(gè)男人簡(jiǎn)直無法溝通。

    久子瑜聳了聳肩，散漫的說道：“沒有以后了?！本米予ひ宦吠现Я妫瑑扇舜┻^了晏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座規(guī)模不大，看規(guī)制是五品官員的府邸門前停了下來。

    院外白墻環(huán)護(hù)，大門正上方的匾額內(nèi)書“李府”兩個(gè)蒼勁大字。

    踏入大門，就有小廝恭敬迎上來，對(duì)著久子瑜行禮：“葉公子，您可終于來了?！?br/>
    千伶聞言，心道他這紅顏知己府里的下人，怎地也不知道久子瑜的真實(shí)名諱呢。

    正想著，只聽久子瑜隨意的說道：“帶我去見小姐吧?！?br/>
    “是。公子這邊?！毙P做了一個(gè)請(qǐng)的手勢(shì)，便走在了前面帶路。

    走過曲折長(zhǎng)廊，眼前豁然開朗，院子里各色菊花開的正艷；梅花樹也種了滿園，只是這季節(jié)尚未開出花來。穿過花園，小廝欲推開一扇雕花木門時(shí)，千伶試圖掙脫久子瑜的手。接下來房中送花表白，你儂我儂多好，自己跟進(jìn)去不知道會(huì)有多尷尬，打定主意，千伶便死活扳著門框不肯進(jìn)門。

    “不要出聲，乖乖跟我進(jìn)去?！本米予さ统链己竦穆曇衾锿赋霾蝗葜靡傻囊馕丁?br/>
    千伶哀怨的看了他一眼，被他拖進(jìn)了房中。

    房?jī)?nèi)很安靜，一個(gè)丫鬟正坐在床前?？吹骄米予砹耍阕呱锨皝?，低聲哽咽說道：“葉公子您終于來了，快來看看小姐吧?！?br/>
    千伶聞言心里一驚，心道這瑾梅小姐是生病了嗎？

    月白色的紗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況。久子瑜大步走上去，撩開了羅帳，這一掀，差點(diǎn)把千伶的心也掀開了。

    千伶這才明白，為什么久子瑜說，瑾梅小姐根本看不到她了。

    只見床上躺著的人兒，錦被蓋到胸口，露出來的皮膚則慘不忍睹——焦黑的、紅的、紫的……像是一個(gè)各種濃重顏色揉和在一起的調(diào)色盤。

    只看這一眼，便令人不忍心看第二眼，這種嚴(yán)重的燒傷程度，讓人駭然。

    頭發(fā)早就燒沒了，眼睛也根本睜不開，鼻子被燒成了只剩兩個(gè)洞，只能勉強(qiáng)費(fèi)力的呼吸著。

    雙手更焦黑一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然露出森森白骨。

    “梅兒，今日覺得如何？”久子瑜的語氣是千伶從未聽過的溫柔似水，他輕輕坐到床前的凳子上。

    “葉……哥哥?！贝采系娜藘好銖?qiáng)發(fā)出的聲音極為沙啞，好像不是人口中說出來似的。

    久子瑜輕聲輕氣的安慰著：“是我……你葉哥哥來了。”

    “葉哥哥……不要……再來了，瑾梅……太丑陋了?！崩铊焚M(fèi)力的說話，身側(cè)的右手還不住的在顫抖。

    久子瑜輕聲駁斥道：“胡說，梅兒是這世上最美的?！?br/>
    說著，他拿起那束漣花，湊到李瑾梅的手邊，說道：“這是一種很罕見的花，叫漣花，長(zhǎng)的很美，并且永不會(huì)凋謝，就跟你一樣美?！?br/>
    李瑾梅聞言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的撫上那些花。

    千伶這才明白，為何在花里放一張卡帖的提議被久子瑜否決了，即使是自己精心的包裝，眼前的女子都看不到。

    李瑾梅細(xì)細(xì)地?fù)崦骸笆侨~哥哥……親手……做的嗎？”

    “是?！本米予棵汲谅曊f道。

    “呵……”李瑾梅的聲音像是在笑，聽起來卻像在哭，“葉哥哥……親手……做花……想著……都覺得……好笑，我好想……看……呢?！?br/>
    “梅兒！等你好起來，我親手做給你看，做很多很多！”久子瑜忍不住喊出聲。

    床上的李瑾梅費(fèi)力的搖了搖頭：“我……知道……沒機(jī)會(huì)……了，葉哥哥……就給我……說一下……它的……模樣吧?！?br/>
    “它的花瓣是淡紫色的，就像你喜歡穿的裙子的顏色；花瓣上有像星星一樣的金色小點(diǎn)，就像你喜歡拉著我看的星星一樣；花心就像蜻蜓的翅膀一樣透明有光澤，就像你不舍得穿的那件五彩紗衣?！本米予び玫痛己寐牭纳ひ魹槔铊凡痪o不慢的講述著。

    “真美……”李瑾梅認(rèn)真聽著每一個(gè)字，半晌才如癡如醉一般出了聲。

    “所以，你一定要好起來，親眼看看它?！本米予厝岬恼f道。

    “葉哥哥……瑾梅……不行了。”李瑾梅搖著頭，吃力的說著話，“但瑾梅……不后悔……哪怕……再苦再……痛，只要你……過的好，那么……瑾梅……都愿意……去……替你受?！?br/>
    一句并不長(zhǎng)的話說了良久，床前三人亦是聞之落淚。

    久子瑜紅著眼眶，卻強(qiáng)顏歡笑道：“梅兒說什么傻話呢，葉哥哥今日就是把這束花送來，要向你求婚的。”

    李瑾梅身軀微微一震，半晌用嘶啞的聲音笑出聲：“葉哥哥……你這次……定要……說到做到，瑾梅……不求此生，但求……來世。”

    “你放心，我全都答應(yīng)你！”久子瑜終是忍不住，痛哭了出聲。

    李瑾梅依戀的向久子瑜伸出手，久子瑜見狀馬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輕輕摩挲。

    “葉哥哥……瑾梅先走……一步，”李瑾梅像是在輕輕微笑，嘶啞的嗓音里透著滿足和欣慰，“你……先好好……過這輩子，不用……急著來……找我。我……會(huì)很耐……心的等你……來，下輩子……說好……嫁給你?！?br/>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模糊不清的面上，滴落一滴晶瑩的淚，與此同時(shí)，與久子瑜相握的手也漸漸失了力，最終緩緩滑出了他的手心。

    一瞬間周遭安靜的有些詭異，千伶仿佛只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小姐！”丫鬟突兀的大哭聲劃破了這異常的寂靜，她猛的撲了上去，搖晃著李瑾梅再也沒有感知的殘軀。

    久子瑜漲紅了臉，痛哭流涕的喊道：“你根本就是傻子！你是傻子，你懂嗎？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下輩子你怎么找得到我！怎么會(huì)有你這么傻的人？我說的話能有幾句是真的！”

    他哭亂了發(fā)，哭紅了眼，哭失了所有平日里精心積累的風(fēng)度。

    這個(gè)世界里從來只有自己、從來就沒有心的男人，終是被眼前的女子，用最慘烈的代價(jià)而感化。

    “聽好了！我叫久—子—瑜！”他發(fā)狂似的沖著床上的人兒喊道：“我叫久子瑜！久子瑜！記住了嗎？！”

    床上的李瑾梅終是不能再回應(yīng)他分毫，哪怕是痛斥他的無心無情、謊言連篇。

    “下輩子……別再這么傻了……不要信我這種人——說的話……”久子瑜終是頹然跌坐，喃喃自語。

    千伶亦在一邊無聲的抹著淚，她雖不了解眼前這個(gè)女子究竟發(fā)生了何事，卻也終于明白為何久子瑜硬是拉著自己過來了，原來，真的沒有下次再見她的可能了。

    第一次見面，亦是最后一次。認(rèn)識(shí)了這樣一個(gè)她，她卻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也許算是千伶認(rèn)識(shí)的所有人中，方式最特別的一個(g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