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倏忽即過,云蘅的清賞齋和清聆別苑已開張。
城中書肆仍叫曹如意做了掌柜,其人長袖善舞甚是合適。
傅云堂受云蘅所托,花費了不少心思搜集和整理了近三年的主考及各屆魁首的文選著作,還招人專門對各屆科考的文章試題進(jìn)行點評分析。
小到國子監(jiān)翰林院的大人們什么性情,喜歡何種文風(fēng),大到各地的民生治務(wù),都有詳細(xì)的介紹分析。
這些集子簡直就是科考的百科書,此書一出便引得文人士子慕名而來,人流絡(luò)繹不絕。
云蘅又于書肆中專門開設(shè)一個書閣,名為汲學(xué)閣,專門供學(xué)子讀書研習(xí)。至于其他話本故事野史經(jīng)傳也是應(yīng)有盡有。
小小一間書肆,口碑極好,口耳相傳,漸漸在薊京中有了名氣。
至于青山鎮(zhèn)的書苑——麒華院前任夫子親自執(zhí)教,上至達(dá)官貴人下有平民儒生,無不負(fù)笈而至!因為人數(shù)太多,周夫子不得不三開考場,以進(jìn)行篩選。
薊京學(xué)場,一個清字號的書鋪和書苑異軍突起,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隱隱和麒華院明若軒形成犄角之勢!
雖說云氏二姝的這場“商戰(zhàn)”,也有不少人知曉??墒侨绱怂氖止P,大家卻不信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所為,坊間慢慢流傳出許多傳言!最廣為人知的說法,這清字號實際屬于流麗瑜王麾下一個有經(jīng)世之才的少年。
只是,此時——
這“少年”又恢復(fù)了女裝,一身暗紅的深衣,潑墨一般的黑發(fā)只在腦后微微挽起,發(fā)間沒有任何首飾,素凈又淡雅。云蘅與其他前來應(yīng)考的少女一起被安排在明若軒的偏廳等候,在此期間有專人檢查她們隨行的包裹箱奩,以防有人夾帶作弊。
須知,這第一場考的便是“書”之道。
云蘅的特殊還是引來許多人的側(cè)目。
有些瞧不慣的女子不懷好意地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位便是云家第三女,云紫瑩的妹妹,傳說中的紅蓮美人嗎?”
“大概從前是,可如今,你瞧……她還能算是美人么……”
只見那靜靜束手而立的少女,一臉沉靜和淡定,只是面上有一道淡紅色的傷疤,宛若梅枝一般,若是一般的少女被毀了容,必然羞怯無地自容,如若不然,也會盡可能用發(fā)絲遮遮掩掩。
可她不僅不遮,反而坦然地露出飽滿又光潔的額頭,一張清妍精致的小臉上,最吸引人的不是那道傷痕,卻是那雙靈氣逼人的黑眸。
這些嘲諷在她的心底激不起一星半點的波瀾,她也犯不著去和那些人計較。
云蘅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就是大家心向往之的明若軒嗎?從外頭看起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今天是第一場考試,她不知道會遇到什么樣的難題,可是不躲不閃,坦然面對就對了。
云蘅想起這十日以來,姬澈對她魔鬼般的訓(xùn)練……她的手背此刻還隱隱作痛!
那廝手執(zhí)一把大戒尺,只要她有一絲一毫的錯誤,便要挨上他的一笞,偏偏她無論怎么躲都躲不開!
云蘅下意識地?fù)崦直常酒鹈碱^。
那廝今晨可是說了,他就等在明若軒門口,等著她提前出局,然后要第一個嘲笑她的糗樣,還得用戒尺多笞她幾回!
云蘅正有些出神,卻聽有人喚“云相府,云蘅入闈!”
“是!”云蘅連忙應(yīng)了一聲,隨著一個紫衣的少女進(jìn)了內(nèi)堂,一路她半垂著頭,雙手叉在腹前,姿態(tài)不卑不亢,沉穩(wěn)有度。
與她一同進(jìn)來的還有三名少女,云蘅卻不知道,她甫一出現(xiàn)便吸引了場的眼光!
她身上的標(biāo)簽實在不少,云紫瑩的妹妹、浮曲宴上的紅蓮美人,流麗瑜王的教習(xí)弟子,剛剛被凌采兒誤傷毀容的相府小姐……
可傳言這么多,卻極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容!
席上幾位主審都是各軒的夫子,他們目光一齊投往一處。
只見那云家女孩與其他少女盛裝打扮不同,只著一襲古樸的曲裾深衣,半垂著眸子,雪白的臉頰傷痕猶在,菱形的紅唇輕輕地抿著,不喜不悲不驚不懼。
整個人顯得太過坦然。
有人心中暗暗贊賞,光這份氣度就已經(jīng)不凡;也有人暗暗期待,眼中不掩飾好奇!
這其中卻有一人,面若冰霜眼神凌厲,自上而下地瞧著云蘅,輕哼一聲,唇角微微勾出一絲不屑和不喜。
“上官,此女不正是你那好友的妹妹么?你可不能偏私哦!”有人不明就里,故意打趣一聲!
上官雪冷冷一笑,“放心吧,本夫子當(dāng)然不會……偏私的!”不過是一個登不上臺面嘩眾取寵的庶女罷了,有何資格能進(jìn)入這般神圣高潔的明若軒?!
考試開始。
云蘅等四人各自分坐在一個書案后,案上已擺好文房四寶。
書軒夫子姓陳,是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夫子,面上總帶幾分笑,瞧著倒是很親切和善。
陳夫子捻著白須,笑著發(fā)令“爾等便以金盛帝都為題,做賦一篇,就以兩炷香為限?!?br/>
“???”云蘅聽到旁邊的少女輕呼了一聲,“怎地如此之難,都快趕上科考文章了!”她一邊小聲嘀咕,一邊揉著腦袋!
云蘅也皺皺眉,是挺難的!不過好在她并不是沒有準(zhǔn)備。
她并沒有急著提筆,反而閉上眼想了片刻,在府中打好腹稿,再睜開雙眼,心中便已有文章!
云蘅提起毫筆,飽蘸了墨汁,便在雪白的云紙上寫下第一筆——
可才寫下這第一筆,她便頓住了,冷笑了一聲,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呢!
這墨汁里居然摻雜了煙灰。
從外表看不出端倪,可是一旦墨汁干涸后,字跡便會顯得濃淡不均,仿若初學(xué)之人腕力不均所寫出的字一般。
云蘅淡淡地掃過臺上那幾人,最后眼光卻定在那最中間那張冷艷的臉上,那應(yīng)該就是……上官雪。
上官雪在笑,笑得好不得意,笑得輕鄙又不屑!
仿佛在說,你就算知道又怎么樣,這墨汁只要未干便看不出任何端倪!誰又會陪著區(qū)區(qū)一個云蘅去追根究底呢?
上官雪此舉與其說是為云紫瑩出氣,不如說她生平最厭惡地就是那些與嫡女爭寵的庶子庶女們!
明明生來只是渺小的蚍蜉,卻妄想和日月爭輝!她偏偏要將這等癡心妄想的人,揮落塵埃!
云蘅突然朝著上官雪,咧唇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驕傲和恣意,不屈又傲然!
上官雪唇邊的笑意冷了下來,目光似冰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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