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喜歡說，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就像是，還沒等到愛你時陽光燦爛的夏至，卻先迎來了漫長又不連續(xù)的潮濕雨季。

    和韓睿失去聯(lián)系的一個星期之后，程初夏回到了學(xué)校。

    下課時間，程初夏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的一刻，教室里原本有些鬧哄哄的氛圍在看到她的一刻瞬間安靜下來，就像是播放著熱鬧的電視機突然被摁下了暫停鍵，歸還了一室的平靜。

    可是大家的想法和程初夏不一樣。

    在全級的老師口中流傳的那一個故事，“你們有本事談戀愛，有本事也談得跟一班的那誰和誰一樣?。　?br/>
    這些夸張的“教材”漸漸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偶爾的一聲嘆息，“唉。你們別想著早戀了，戀愛啊，終究是傷人。”

    老謝作為班主任，他的失落是最為明顯的，他以為兩個孩子都是自己看中的，有能力的，他們的戀愛也應(yīng)該是正面的，沒想到悲慘故事的結(jié)局，往往都是早有預(yù)兆。

    他也后悔當時沒有明確地阻止他們的來往，更加后悔讓韓睿就這么斷送了自己本該燦爛的一段前程。

    一個星期以來，雖然已經(jīng)進入復(fù)習(xí)階段，老師上課的時間很少了，但是作為班主任的老謝還是時常要來看自習(xí)，班上的同學(xué)是看著他憔悴下去的，至于因為什么，不言而喻。

    復(fù)習(xí)最緊張的時候，平時最喜歡踩點上課的人都提早坐到了位置上等待早自習(xí)的開始，生病的都不敢隨意請假，盡管這樣，班上還是一下子空了兩個座位。

    一個程初夏，一個韓睿。

    一個是提前錄取，一個是提前“畢業(yè)”。

    大家的疑惑是程初夏的突然出現(xiàn)，還有疑惑她和另一個人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老謝在班上對于韓睿的轉(zhuǎn)學(xué)只是輕描淡寫，不愿意再多提起，任憑班長怎么旁敲側(cè)擊也沒有得到答案。

    那程初夏呢？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嗎？

    程初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還是和以前也一樣，早餐喜歡帶上一瓶維他奶，桌面永遠整潔，不像她的東西總是亂放。

    班上最整潔的一張桌子，大概就是趙一浩旁邊的那張。

    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復(fù)習(xí)資料，唯獨那一張，干干凈凈，什么也沒剩下，連抽屜也是。

    一種不安的感覺迅速壓抑在她的心里。

    上次的通話以后，她再也沒有關(guān)于韓睿的消息，她不讓程東恒跟她提起，想要逼自己忘掉那一個人。

    當事實展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她突然又很害怕去問出真相。

    有時候不是用在一起的時間長短來衡量一段感情的深淺的，發(fā)生過，就會留下印記，只是或深或淺，這由我們的內(nèi)心說了算。

    程初夏盡量地讓自己不要再想他，可是回憶好像不太聽話，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上，原本應(yīng)該坐著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到頭來，卻只剩下一套冰冷的桌椅。

    閉上眼，全都是一團亂的思維，講臺上的老師在講什么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韓睿的突然離開，更惋惜的，還有趙一浩。

    作為三年的同桌，韓睿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但是他的不告而別，趙一浩想不明白，他不知道韓睿的孤獨癥，只覺得他和大多數(shù)的同齡人一樣，突然的反常，應(yīng)該是為情所困，所以他一下課就跑到了程初夏的位置。

    知道他是來質(zhì)問她的，程初夏反而平靜。

    “我們分手了，他的事情，你應(yīng)該去問他?！?br/>
    此話一出，旁邊“不經(jīng)意間”聽到他們對話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除了驚訝還是驚訝。

    “我要是聯(lián)系得上，也不至于像個傻子似的干著急啊?！?br/>
    所以，現(xiàn)在是別人耶聯(lián)系不上他了嗎？他真的拒絕外界的聯(lián)系。

    程初夏的視線落在面前老師剛發(fā)下來的復(fù)習(xí)資料上，裝作認真地在看資料的樣子，“我……也聯(lián)系不上他?！?br/>
    甚至……連他離開了都不知道。

    趙一浩意識到自己的態(tài)度有些偏激，沒弄清真相以前，似乎不該這樣責(zé)問她。

    “我之前在手機上給你的那些留言，你別介意啊?！?br/>
    程初夏笑笑，沒在意，“沒事，你也是擔心他罷了?！?br/>
    雖然是這樣，但是大家還是很好奇他們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原本相愛的人，十幾歲的年紀，高考有把握在手，學(xué)校連老師都默認視而不見的情侶，竟然也會這樣分開。

    真正的原因，程初夏不想說，也不能說。

    一來這是大家的隱私，二來是自己的家事，也沒必要解釋。

    初戀一場，似乎都要隨著高考跟一切告別，畢業(yè)就是一場永恒的離別和失散。

    此刻的分開，一不小心，就會成為永恒。

    程初夏知道，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徹底結(jié)束，但是她不擔心自己會和他失去聯(lián)系。

    在不久的將來，她可能還會叫他一聲“哥哥”，成為“一家人”……

    這段關(guān)系，真的是諷刺又可笑。

    可能真的像那些喜歡講大道理的長輩們所說的，小孩子的感情，做不得數(shù)的，過段時間，新鮮感一過，不也就分開了嗎？

    至少現(xiàn)在的程初夏是這么認為的。

    趙一浩見她的情緒有些低落，也不想再繼續(xù)揭開她的傷口，畢竟感情就是雙刃劍，分開了，誰都會受傷。

    站在兄弟的立場，他懂韓睿的傷心，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他也看得出來，程初夏此刻并不好受，也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不開心就別再想了，我先……”趙一浩邊說邊看向外面走廊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呵，居然真的是他。

    程初夏也奇怪他突然的停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知道他在看的人。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她今天才回學(xué)校的事情林宇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她收回視線，右手扶額，現(xiàn)在的她沒有心情再去應(yīng)付他。

    趙一浩看到她有些煩惱的樣子，于是說，“別管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了，今天下課你就和琪琪一起走，我替你去打發(fā)他。”

    程初夏看了走廊上的人一眼，視線的阻擋，她只能看到他三分之二的側(cè)臉。

    她攔住了正要出去的趙一浩，“算了吧，隨他去，沒有必要引起沖突?！?br/>
    她是真的沒有心情去管別人的事，更不想別人來找自己的“麻煩”。

    該說的話，狠心的，直白的，她都說過無數(shù)遍，既然他聽不進去，那她也沒有辦法。

    在不愛你的人面前，一切的“深情”，都是多余。

    像一個被討厭了，卻努力在扮演搞笑的小丑，給不了人們快樂，自己也卑微到底。

    既然程初夏都不想理會，那趙一浩也不想再說什么。

    直到上課鈴響起，門外那道落寞的身影才悄然離去。

    想來可笑，親手把韓睿從自己的身邊推開，傷害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還要一次次傷害一個喜歡著自己的人，程初夏，你真的很惡劣。

    高考還有一周，剩下的時間，是大家在家里復(fù)習(xí)的時間，程初夏回來一天，也只不過是處理升學(xué)的檔案和證明的事情。

    林宇是聽說她回來，僅僅只是想見她一面，一面就好。

    誰也沒有教過我們該如何喜歡一個人，大人只會說，早戀是不好的，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愛情，都是瞎鬧……

    好像愛一個人是一種天賦，好像戀愛應(yīng)該是人生的本能，有的人從出生就會，有的人，一輩子也學(xué)不會。

    林宇以為，只要一直對一個人很好很好，給她很多就是愛，但是她不愛他。

    她不愛他，所以任憑他再多的付出，看起來都很可笑。

    他學(xué)著電視劇里面的樣子，有些笨拙地為她付出著，可是他終究不明白，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電視劇里面，不斷付出，終有收獲的人，他們是早就命定好的主角。

    劇情安排好的發(fā)展，又怎么能當真呢？

    程初夏行政樓辦好手續(xù)的時候已經(jīng)放學(xué)許久，整個學(xué)校最熱鬧的地方是飯?zhí)煤退奚針?，相對較遠的行政樓里，能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身影，就顯得特別顯眼。

    這還是程初夏認識的人，上次在北京時住在一起的室友，是一個安靜又很溫暖的人，那幾天，程初夏和她的交往還算不錯。

    她很明顯在等人，看到程初夏走下來，微笑著打了招呼，“初夏你好?！?br/>
    程初夏有些意外她出現(xiàn)在這，“嗨，你好，怎么？在等人？”

    “嗯，我在等你。我去了1班，但是他們說你來了行政樓，所以我就試試能不能在這里等到你?！迸聪蛩难劬?，眼神里面似乎帶著試探和打量。

    這種充滿著警惕的眼神，讓程初夏有些不習(xí)慣，但所幸，對面的人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表現(xiàn)有些不適當，收回了自己奇怪的目光。

    程初夏笑得有些尷尬，“是……有什么事情嗎？”

    “我想跟你聊聊，關(guān)于……”她的聲音漸漸有些沉淡下去，大概是擔心程初夏的拒絕。

    “沒事，有什么事不妨直說吧?！?br/>
    女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關(guān)于林宇，我想找你聊聊。”

    原來是這樣，也難怪，她是2班的，也算是林宇的同學(xué)，這么突然，大概也是因為林宇吧。

    既然如此，程初夏也覺得沒什么好說的，她若喜歡就放心大膽地追求便是，沒有必要在她這里多說什么。

    解釋太多次，程初夏也累了，不想再解釋了。

    “你喜歡他？”

    女生點點頭，承認了。

    “喜歡的話，你應(yīng)該是在等他，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不用把我當做情敵什么的……”

    沒想到女生打斷了她的話，“我找你，不是因為這個，我只想告訴你一些，你可能忽略的事情?！?br/>
    話里有話，她不像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既然這樣，程初夏也想聽一下她想說什么。

    程初夏看了一下周圍，行政樓的門口雖然是中午，但是來往的老師和辦公室上班的人還是很多，他們穿著校服站在門前顯得特別顯眼，“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這里不太方便?！?br/>
    兩個人去了學(xué)校的一個小花園，之前復(fù)習(xí)的時候程初夏最喜歡這里，樹蔭下清涼，偶爾還有陣陣的花香，配上微風(fēng)，總是讓人心曠神怡。

    “說吧，你要跟我說什么？”

    “其實，初夏，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但是這段時間以來，我是看著林宇他的變化的，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的無奈，但是……”

    無奈，是因為韓睿在，是因為她要顧及韓睿的感受，是因為她眼中的愛情，最基本的應(yīng)該是忠誠，愛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情，容不下第三個人。

    那些曖昧和玩笑，她真的無法接受，也不愿意有其他的糾纏。

    愛一個人，本身就已經(jīng)是需要很多注意力的事情了，別人的介入，只能換來她的反感。

    每個人的戀愛觀和立場都不一樣，程初夏沒有接話。

    女生繼續(xù)說，“其實林宇，他只是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去爭取……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你，他只想有一個跟韓睿公平競爭的機會，盡管這樣看起來很傻，但是他還是這么做了，初夏，我知道，他不是你喜歡的人，可能我的話會讓你覺得有些過分，但是你也不該這么一次次傷害他……”

    如果一定要說她做了什么過分的事，大概是在上次考試回來之后，韓睿排斥他的接近的時候開始的吧。

    其實仔細想想，他們這樣對林宇的心意，還有上一次的早餐事件，確實都沒怎么考慮林宇的感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喜歡一個人，初夏?！?br/>
    程初夏原本沒心情應(yīng)付這些事情，但是眼前的女孩讓她覺得心軟了，愛而不得的，又豈止她一個人呢？

    程初夏撥了撥額前的碎發(fā)，擠出一個笑容，對她說，“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找機會和他好好說清楚的?！?br/>
    想了想，又覺得有些話應(yīng)該說。

    “其實你應(yīng)該讓他知道你喜歡他的，說了可能沒有結(jié)果，但是至少別讓自己后悔?！?br/>
    女生楞了一下，程初夏看著她笑笑，試圖掩去自己眼神里面的遺憾，“我先走啦，下次有機會再聊?！?br/>
    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程初夏已經(jīng)走遠。

    換做以前，程初夏對于這樣的事情，可能會固執(zhí)己見，明明不是她的問題，為什么要她去解決，要她去理解別人呢，可是就是有這么一個人，總是站到她的位置，她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他從來不想自己會承受什么，他只知道，她會面臨怎么樣的事情，而他要怎么保護她……

    是韓睿改變了她。

    走在路上的程初夏突然仰起頭，控制著淚水的滑落，壓抑著對那個名字強烈的想念，努力轉(zhuǎn)移著視線。

    教學(xué)樓前的鳳凰花開得格外好看，老謝總說，每一年高考的時候，花開得燦爛的那一年，學(xué)校的高考成績都特別的好，今年是個好兆頭……

    校道邊的香樟樹一年比一年茂盛，三年過去，樹下的人換了一群又一群，一個個青春在下面路過，他們都是過客，只有香樟還是依依不舍地留守在原地……

    韓睿，大致也是她的過客吧……

    這段感情，就像從心里被撕裂去一大塊，我們都知道傷口會愈合，這樣就不會疼了，但是在等待愈合的這段時間，有多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下午臨放學(xué)前，2班下課的時間延遲，林宇的思緒已經(jīng)飄到門外，明天就是休息的時間，程初夏已經(jīng)走了吧……

    雖然是這么想，但是在老師宣布放學(xué)的那一刻，還是第一時間沖出了教室往隔壁的1班跑去。

    在已經(jīng)認為的事實面前任然不甘心一定要親眼所見的，這樣的固執(zhí)，不也是青春最別致的色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