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巖想了一下，說：“我對生活也沒有什么奢望，我喜歡北京的這種塔樓，就想將來買一套塔樓頂層的房子，很安靜那種。然后擺一架鋼琴，養(yǎng)一只貓?！被魩r陷入了遐想，早晚有一天，在這流光溢彩的北京，會有他的一方小天地。只是，這幅圖畫里，沒有零子鹿，他不知道應(yīng)該把她放在哪里。

    零子鹿半天沉默不語。她不知道才來北京幾個月的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這樣清晰的設(shè)計。這是個特別的城市，來過的人，就不想離開。

    兩個人各懷心事的想了半天，忽然都覺得有些累，零子鹿先說：“我回學(xué)校了，明天早上有課?！被魩r也不想挽留她，又有些過意不去，說：“我送你?！眻猿执蜍囁土阕勇够厝?。

    望著零子鹿上樓的背影–她從來不肯作平凡打扮，總要弄出些花樣來，女學(xué)生們都時興穿白T恤牛仔褲，她也一樣，只是上衣是雪白筆挺的棉布，背后的扣子是三個小小的蝴蝶結(jié)，扣子與扣子之間挖了小小的圓弧，能看到點點肌膚，卻巧妙的遮住了里面。

    她并不是個尋常的23歲女生，對霍巖來說，她是個意外。

    霍巖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碰到小葉打水回來。小葉一臉壞笑：“看得這么緊？怕女朋友跑了？還巴巴的送回來?！被魩r有些尷尬，想解釋又不知道怎么說。小葉聰明得緊，看他神色不對，便站住不走了，問：“怎么了？吵架了？你賄賂賄賂我，我?guī)湍阏{(diào)停一下?！被魩r心念一動，說：“走吧，請你吃冰激淋吧?！毙∪~有點意外，還是跑到樓下傳達室放下暖瓶，跟著他去了學(xué)校里的冷飲店。

    最好的汽水，不過是七喜美年達，最好的冰激淋也就是北冰洋，這才是大學(xué)，才是跟這個學(xué)校相配的東西，而不是湯力水，TequilaBa

    g。

    小葉含著冰激淋的小木勺，看著他說：“說吧，你們倆怎么了？”

    霍巖措辭了半天，說：“我覺得很對不起零子鹿?！?br/>
    小葉睜大了眼睛：“你干什么壞事了？”

    霍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仿佛她就是零子鹿：“我其實比你們也就大兩三歲，事業(yè)也就剛剛起步。其實也談不上什么事業(yè)，不過是家里有點關(guān)系，有人關(guān)照我給了我這個機會。頭銜好聽，錢其實也不多，什么時候人家不讓干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在北京我還沒站穩(wěn)腳，我真沒什么資格給零子鹿什么承諾，或者跟她打算什么將來，我怕我會耽誤她?！?br/>
    小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嘴里還叼著小木勺：“零子鹿知道你的這些想法嗎？”

    “我想她不知道吧?！被魩r苦澀的說，想著零子鹿那溫柔的眼神，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十惡不赦的負心男人。

    “那你最好跟她親自談?wù)?。”小葉沒想到聽來的是這么個結(jié)果，有點后悔跟了過來。閨蜜的男友，就像姐夫跟小姨子的關(guān)系，有點曖昧，卻不狎膩，偶爾人后趁機調(diào)笑幾句也是有的，但是這種爛帳，自己最好不要被牽扯進去。

    “唉？你們怎么在這里？”泉泉跟外系一個男生走在一起，大老遠的就跟他們打招呼，眼睛不住的打量他們兩個。完了完了，小葉心里想，說不清了，得搶在她前面去跟零子鹿說，不然沒法解釋了?？珊拶即蟮男@，交際場所就這么幾個，總能碰見熟人。

    小葉拿起冰激淋，對泉泉說：“我來幫零子鹿買冰激淋。”也不管她信不信，也不理會霍巖，轉(zhuǎn)身就走。

    回到宿舍，只有零子鹿一個人在，正脫得只剩個三點式在床上發(fā)呆，好的質(zhì)地，同宿舍的其他人在背后議論過，這就是有男友跟沒男友的區(qū)別。

    看她回來，手里端著冰激淋，零子鹿坐起來，張嘴示意要吃，小葉過去，?了一勺喂到她嘴里，零子鹿?jié)M足的瞇著眼睛笑了一下，又躺了回去。

    小葉干脆在床沿邊坐下，想了半天，說：“我剛才碰見霍巖了?！?br/>
    零子鹿眉毛都沒動一下，嗯了一聲。

    “他跟我聊了一會兒。”小葉接著說。

    零子鹿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是側(cè)過身來看著她。

    小葉艱難的把霍巖剛才說的意思大概復(fù)述了一遍，補充道：“你們最好當(dāng)面談?wù)?，我也怕我沒理解對他的意思?！?br/>
    零子鹿坐了起來，表情略帶困惑：“他為什么突然要說這個。我從來都沒想要跟他怎么著啊，他干嘛想那么多啊。怎么突然就想到五十年以后的事去了。就算他想跟我磕終身，我還得掂量掂量呢?！毙∪~看著零子鹿，她的眼睛里波瀾不驚，以她們四年的相互了解，小葉知道這是她的真心話。

    她放下心來，起來坐到自己床上，含著冰激淋口齒不清地說：“你不在乎他就好，我看他那樣子還挺痛苦的，覺得特對不起你?！绷阕勇诡j然躺倒：“說到底還是個老實人啊?！?br/>
    “零子鹿！零子鹿！”樓道里傳來了泉泉的聲音，小葉皺著眉站起來：“挑事兒的來了?！绷阕勇共唤獾目戳丝此沁€是下意識的拉上了床簾在里邊裝睡。小葉匆匆出門去，正趕上泉泉撲進來，兩人幾乎撞個滿懷，小葉沒有看她的表情，側(cè)過身躲開她去了隔壁宿舍，留下泉泉一個人站在宿舍中間，獨自發(fā)愣。

    那之后，零子鹿跟霍巖也有見面，只是吃吃飯而已，兩人都裝作若無其事，又心照不宣，所以經(jīng)常相對無言，這樣兩三次之后，都覺得這種見面完全是自欺欺人，也就斷了來往。

    若干年后，零子鹿在家陪著媽媽看乒乓球轉(zhuǎn)播，媽媽最喜歡的就是王勵勤，一邊看一邊欣賞的說：“我就喜歡看這樣的小伙子，高白瘦?！绷阕勇篂槔蠇尩纳倥閼逊藗€白眼，打擊她說：“我從來都不認識這樣的人。”說完忽然想起，也不是沒有，霍巖不就是。幾乎都忘了有這么個人存在過了。想起他，零子鹿并沒有難過的感覺，呃，也許自尊方面會覺得有點受傷。就好像一個人好端端的在路上走著，多看了對面人兩眼，那人忽然過來說：“不許你看我，我不允許任何人暗戀我?！绷阕勇贡蛔约旱南胂穸旱绵圻晷Τ鰜?。媽媽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說你想什么呢？零子鹿說，其實我上學(xué)的時候，認識過這么一個男孩。媽媽立刻八卦的追問：“后來呢？”零子鹿正色說：“有一天他跟我說，他將來的家，有一架鋼琴，還要養(yǎng)一只貓。我一聽就知道我們倆沒戲，我是那種踢貓砸鋼琴的人?！绷阕勇拐f完笑了起來，聲音里頗有暢快之意。

    學(xué)校就是這樣，像個明知道兒女不愛聽卻偏要嘮叨的媽媽，零子鹿他們馬上就要畢業(yè)了，還是要參加期末考試。雖然大家工作、前程基本都搞定了，但是還是要靠這幾門考試拘著他們，不然，不定撒歡成什么樣了。

    終于都考完了，學(xué)生們都瘋了，有撕書的，有卷行李偷偷溜回家的，有摔酒瓶子的，有哭的。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約會了，小葉離開的時候零子鹿還在床上躺著。小葉說，要不你跟我們?nèi)ゴ龝海苛阕勇褂袣鉄o力的揮了揮手：“甭管我，你玩去吧?！毙∪~的男朋友已經(jīng)工作了，難得一周過來一趟，零子鹿不會那么不懂事的。

    天快黑了，零子鹿有點餓了，但是又不想動。有心回家，又懶得收拾，覺得好像讓人給抽了筋似的沒力氣，畢業(yè)一日近似一日，她忽然有些惶恐。

    呼機響了起來，一看，是劉建軍，零子鹿沒理，起來去洗臉，總?cè)ヒ渣c什么，不然半夜餓了才難受。洗完回來發(fā)現(xiàn)劉建軍又呼了她幾次，最后一次留言：你丫再不回電話咱倆絕交。尋呼小姐很有禮貌的發(fā)成“你呀再不回電話咱倆絕交?！?br/>
    零子鹿想了想，雖然覺得這個威脅對她來說沒什么作用，但是左右要下樓，就拿了錢包和鑰匙去傳達室回電話了。

    “找你可真不容易啊?！眲⒔ㄜ娚蟻砭瓦@句，“哎，我在HARDROCK呢，你麻利兒的趕緊過來，我請你吃飯?！盚ARDROCK是零子鹿最喜歡的餐廳之一，可是今天她沒有心情應(yīng)酬劉建軍：“那么遠，我不去了，我在我們學(xué)校門口小攤兒上湊合吃碗鹵煮得了。”“哎呦喂，你別跟我磨嘰行不行啊大姐，這兒亂哄哄的，您別讓我在這兒使勁嚷嚷了，趕緊來，今兒你要不出現(xiàn)，你別說以后我不認是你哥?！彼央娫拻炝?。

    零子鹿知道照劉建軍的脾氣，不去他肯定不會翻臉，但是除非這輩子不見面了，要不然他怪話一準沒完，橫豎要吃飯，那就去吧。

    出校門一伸手，來了輛小面，零子鹿有點猶豫，從他們學(xué)校到HARDROCK剛過10公里，司機最恨這種活了，估計不愛去。拉開車門，發(fā)現(xiàn)司機正拿著大哥大講電話呢，示意她上車。掛了電話問她：“去哪兒??？”零子鹿有點惴惴的說：“亮馬的HARDROCK。”司機笑了：“正合適，人剛約我一會兒去東方康樂園玩牌，送完你我正好就近?！绷阕勇挂矘妨恕?br/>
    這就是北京，西裝筆挺的白領(lǐng)口袋里的錢不一定夠買一套煎餅果子的，十塊錢十公里的小面司機也趁大哥大，拉開一道門，你永遠不知道后面的是什么。

    這一天不是周末，HARDROCK等位的人不多，里面仍然是人聲喧騰，音響震天，服務(wù)生來回穿梭，顯得格外忙碌，客人們都被閃的眼花繚亂，東西好像就格外好吃了一些。每一天，這里都擠滿了怕寂寞的人。

    劉建軍見零子鹿過來忙招呼她，零子鹿才看到他那一桌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劉建軍的女朋友小田，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的-原來是叫她湊數(shù)來的。零子鹿拉著臉想走，被劉建軍一把拉住，拖到桌前，小田早就笑著打招呼，那男的也站起來，這人面目模糊，看不出多大歲數(shù)，但是比零子鹿肯定大不少，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很老實的樣子。劉建軍用他熱情歡快的聲音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一妹妹，零子鹿，這是我大哥，老陳?！币驗樗涿钔蝗蛔兂捎H戚的兩個人只好握了握手，零子鹿客氣的笑笑：“你好?！睂Ψ阶晕医榻B了一下，周圍太吵，零子鹿也沒聽清，胡亂點頭應(yīng)了。

    劉建軍跟小田把零子鹿招呼得水泄不通的，問她吃什么喝什么，小田又在夸零子鹿瘦了，劉建軍批評零子鹿對他不夠重視，居然連個妝都不畫就來見他，小田讓他閉嘴，小兩口就打情罵俏起來，因此雖然零子鹿跟老陳都沒有說話，居然也一直沒有冷場。

    零子鹿笑瞇瞇的看著他們兩個斗嘴，她其實不是不覺得這倆人吵得慌，但是他們待零子鹿一直很好，尤其是劉建軍。零子鹿之所以在跟宋閔分手以后還跟劉建軍做朋友就是因為他從來不把她當(dāng)女人，倆人就像好兄弟，可以毫不功利的像兩個成年人一樣的來往。小田也是零子鹿跟宋閔那段糾葛的見證人，所以只同意女人緣頗好的劉建軍有零子鹿這么一個妹妹，零子鹿就成了他倆唯一共同的女性朋友。

    倆人的斗嘴以永恒的劉建軍舉手投降告終，他心情絲毫不受影響，開始眉飛色舞的講起自己剛剛結(jié)束的那趟**之旅，手舞足蹈的模仿當(dāng)?shù)厝私逃?xùn)他應(yīng)該如何正確的用手指向領(lǐng)袖畫像，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來，有劉建軍在的地方，永遠有笑聲。

    HARDROCK這種地兒，好多人當(dāng)成個什么了不起的高檔場所，也難怪，當(dāng)時的北京，并沒有什么像樣的PUB。能在這里吃到熟悉的風(fēng)味，聽到英文的LIVEBAND，也算是解了不少在京外國人的鄉(xiāng)愁了。所以這里外國人比中國人多，大家都穿得很好看，頗有點衣香鬢影、珠環(huán)翠繞的意思，過了晚飯時間就把桌子推到一邊跳舞，空氣里熱烈的像著了火，有點像disco，格又要高一些。零子鹿那時候看著一些明顯已經(jīng)超過30歲的女人濃妝艷抹的穿得過分隆重的在一邊跳舞，撇著嘴說：“我要到了這個歲數(shù)，天天穿套裝講英文，才不到這種地方來?！彼伍h大笑：“年輕女孩子真是殘忍。”

    零子鹿點的菜上來，出奇的大份，原來是燒烤兩拼，她坦然地舉案大嚼起來。宋閔第一次帶零子鹿來就跟她說：“這兒就是個大快餐店，甭當(dāng)回事兒?！?br/>
    抬頭看著桌上三個人都笑瞇瞇的看著她，劉建軍說：“你還真不拿自己當(dāng)外人，我大哥還在這兒呢，也不說淑女點?！逼鋵嵙阕勇钩韵噙€是蠻斯文的，刀叉用得很利落。零子鹿笑著說：“你要是真是我哥，別管我。我們學(xué)校那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中午就沒吃飯，沒直接下手就不錯了?！闭f完用征詢的眼神看著老陳，老陳趕緊點頭：“隨便吃隨便吃，不夠吃再叫，反正建軍請客?！绷阕勇沟昧斯膭?，高興的手揮目送起來。

    劉建軍跟零子鹿第一次見面，是在港澳中心的快活谷吃飯，宋閔第一次帶女孩子出來亮相，大家看到零子鹿都很意外。太學(xué)生氣的一個小姑娘，還穿著牛仔褲球鞋，梳一個童花頭，眉眼還說得過去，但是跟那時意氣風(fēng)發(fā)的鉆石王老五宋閔太不搭了。零子鹿那天話很少，一雙眼睛很靈活，看得出很少出入這樣的場面，可是很愛笑，應(yīng)對得很好，宋閔很寵她。

    事后大家紛紛問宋閔，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人都待傻了，怎么一回國就找了這么個小女朋友，稚氣未脫，也不夠漂亮。宋閔笑而不答，照舊每次身邊都帶著零子鹿。不知不覺地，大家習(xí)慣了他身邊有這么一個人，也漸漸喜歡上了她。零子鹿很有親和力，跟他們和他們的女伴都相處得很好，從不多話，但是有些他們這些老男人不方便說的場面話，她總能適時地幫忙講出來。大家眼看著她被宋閔□□得一天天水靈起來，臉上的笑容卻漸漸的少了，愛上宋閔這樣的浪子，對女人來說，不是什么好事吧。

    有一次宋閔從國外回來，讓劉建軍提前去他酒店的長包房等著他，劉建軍去了發(fā)現(xiàn)零子鹿在。那段時間劉建軍正在鬧婚變，心情很不好，中午喝了點酒有點難受，零子鹿看他臉色通紅的，忙讓他在沙發(fā)上躺一躺。

    他躺在那里，不知怎么就跟零子鹿說起了自己的妻子，現(xiàn)在是他前妻了。那是個美麗能干的女人，一直嫌棄劉建軍出身高干家庭卻捧著金飯碗要飯吃，只能給朋友幫幫忙，搭把手，掙點小錢，沒什么大出息。她有段時間總在劉建軍跟前提宋閔，讓劉建軍每次見到宋閔心里都覺得怪怪的，直到零子鹿出現(xiàn)，劉建軍才松了口氣，估計他們周圍好幾個有老婆女朋友的人都有同感?？墒牵掀藕鋈挥幸惶旄f，不愛他了要分手。劉建軍影影綽綽的聽說老婆跟她公司的總經(jīng)理好上了，老婆卻不肯承認，兩個人大吵了幾次之后現(xiàn)在處在冷戰(zhàn)階段。

    劉建軍喃喃地說：“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我還在機關(guān)，她是歌舞團的，兩個人掙得不多，可是日子過得挺好的。怎么在一起過了好幾年，比以前有錢了，日子倒過不下去了呢？”零子鹿不知道說什么好，給他倒了杯水，輕輕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劉建軍忽然悲從中來，覺得自己說不出的難受，他叫零子鹿：“零子鹿，你能坐到我旁邊來嗎？我想抱抱你。真的，我就抱抱你，不干別的，騙你是孫子，我就是心里難受?！?br/>
    零子鹿本來遠遠的坐在屋子那頭的椅子上，聽他這么說，站了起來，輕聲說：“我覺得這樣不太好，你休息一下吧，我出去買點吃的?！?br/>
    她出去了，門咔嗒響了一聲，讓劉建軍心里一驚，他也沒有醉到失去理智，心里多少還是覺得零子鹿這樣年紀小小就跟男人廝混的女孩子，大約也不是很有貞操觀，他雖然沒有宋閔英俊有錢，但是他也不丑，又年輕會玩，女孩子都喜歡他，他覺得零子鹿是不會介意跟他稍微曖昧一下的，沒想到她這么堅決，他忽然后怕了起來。

    宋閔不久到了，不顧旅途勞頓跟他談起事來，零子鹿過了一會兒也回來了，手里提著飯盒和保溫桶。劉建軍的心狂跳了起來。零子鹿神色無異，眼睛都盯在宋閔身上，微笑著說：“怕你沒吃飯，酒店送餐又半冷不熱的，我去庚午給你買了餡餅和小米粥，都是剛出鍋的，你跟建軍吃點吧?！眱扇搜凵窭p綿了片刻，零子鹿放下東西進里間去了。

    這之后劉建軍緊張了好久，都沒見零子鹿和宋閔對他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才放下心來，從此見著零子鹿就拉著她手跟別人說：“這是我親妹?！?br/>
    宋閔后期生意開始受挫的時候，情緒很不穩(wěn)定，經(jīng)常拿零子鹿撒氣，或者對她視若無睹，整天的不發(fā)一言，才22歲的她已經(jīng)承受了太多，逐漸從恐慌無措到默默忍受，到最后也完全麻木了。宋閔生意失敗，從北京人間蒸發(fā)以后，劉建軍跟小田經(jīng)常找零子鹿出來，陪她散心，怕她有什么意外。零子鹿一直表現(xiàn)得很平靜，劉建軍在一旁不知如何勸她，急得說話直結(jié)巴，反而是零子鹿安慰他：“別擔(dān)心我，跟他在一起的這一年，他待我好過，我從他身上得到了很多，這都是我應(yīng)該付出的代價?！笨墒怯幸惶?，零子鹿忽然跑到他公司找他，臉色灰敗，眼神狂亂，嚇得他忙把零子鹿拉到屋里，問她怎么回事。零子鹿抓著他，她的指甲刺痛了他，可是她毫不知覺：“我今天才發(fā)現(xiàn)，宋閔離開北京那天往我賬戶里存了一筆錢?！彼难蹨I流了滿臉，“都以為我跟他在一起是為了他的錢，但是我知道他知道，我沒用過他的錢，所以別人說我什么我從來都不在乎，面對誰我都很坦然?？墒撬麨槭裁匆@樣做，臨走了還往我心上插一刀，他想用錢來了斷我們的關(guān)系嗎？還是用錢來買我這一年的時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劉建軍永遠都記得零子鹿那天的樣子，一個女人那無法壓抑的傷慟，是的，一個女人。在那天，對零子鹿來說，她真正告別了她的少女時代。

    九點半，樂隊上場了。屋子里已經(jīng)吵到什么都聽不見，坐在對面也要大聲說話，他們只好沉默下來，小田拉著劉建軍去跳舞，叫零子鹿，她擺手：“我剛吃完，馬上就跳該得盲腸炎了?！弊郎现皇Ｏ铝死详惛阕勇梗粫r有點尷尬。老陳禮貌地問零子鹿：“喝點什么？”“湯力水吧?！?br/>
    兩人的飲料送過來的時候，老陳正扭身在外套里找煙，一回頭發(fā)現(xiàn)零子鹿已經(jīng)把錢付了。他很意外，多久沒見過女孩子買單了，尤其是他們帶出來玩的這些女孩子，一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臉幼?，買個口香糖都恨不得讓男人掏錢。零子鹿本可以像她們一樣把服務(wù)生支到他跟前，或者干脆假裝沒看見，但是她特別自然的就把錢付了。

    老陳跟零子鹿碰了一下杯，這女孩有點意思。

    相對無言的坐了一會兒，零子鹿看看表，該回學(xué)校了。舞池里人頭攢動，一時看不到劉建軍和小田的影子，只好跟老陳說：“我得回學(xué)校了，你幫我跟建軍說一聲?！崩详愡t疑了一下，覺得讓一個女孩子就這么走了不好，說要不我送你吧。

    零子鹿有點猶豫，她確實不想一個人出去打車。以前有時候晚上跟宋閔吵架了，她在酒店門口或者街上打車的時候，經(jīng)常碰到司機語出輕薄，暗諷她從事不良職業(yè)之類。大晚上的她一個孤身女孩，往往也只能忍了。

    于是兩個人起身離開了這里，走出門口，都有耳根終于清靜了的感覺，不由得相視一笑。零子鹿以為老陳有車，他卻陪著她上了出租車，問她：“你學(xué)校在哪兒？”零子鹿說了地址，司機懶洋洋的問：“怎么走啊？”老陳又回頭看她，零子鹿說：“走三環(huán)吧?！?br/>
    零子鹿有點疑惑的問老陳：“你不是本地人？”老陳頓了一下，說：“是啊。剛從外地來北京不到兩個禮拜，還人生地不熟呢?！薄班?，這樣啊?？墒悄愕谋本┰捳f得很好啊?！绷阕勇沟穆曇魺崆槠饋??！拔沂呛颖比?，我們那里說話跟北京差不多。不過地方就差遠了，我們是農(nóng)村，北京是首都阿?！薄鞍?，北京也沒什么好。人太多，東西又貴?！绷阕勇冠s緊代表北京人民謙虛著?！澳悄阕∧膬喊。X得生活還習(xí)慣嗎？”零子鹿問他?！熬驮谌h(huán)邊上，借朋友個地方住，還湊合吧?！?br/>
    面對外地友人，零子鹿負責(zé)的做起了北京形象大使：“噢，你看，那邊就是燕莎，北京最貴的商場，不過你最好不要去那里買東西，我覺得挺不值的。那是新開業(yè)的希爾頓飯店，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生意不太好的樣子，可能是因為位置不好。咱們現(xiàn)在經(jīng)過的是中軸路，往南能通到鐘鼓樓、故宮，往北是亞運村。亞運村吃飯的地方挺多的，你有空可以去那里轉(zhuǎn)轉(zhuǎn)?！崩详愓J真聽著零子鹿的介紹，一邊唯唯子鹿著。

    晚上三環(huán)車不多，很快到了零子鹿校門口，老陳還要坐這個車回去，零子鹿下了車關(guān)心的問：“謝謝你送我回來。你回頭找得回去吧？用不用我?guī)湍愀緳C確認一下？”老陳表示了感謝，讓她放心，看零子鹿要走，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一件事來：“小零?！绷阕勇够仡^看著他，眼睛在黑夜里一閃一閃。老陳問：“我明天要去東四那邊找個人，路不太熟，你能跟我一塊兒去嗎？”零子鹿表情有點遲疑，看老陳的樣子有些尷尬，忙說：“行，可以，我跟你去?！眰z人約定下午三點在東四地鐵西南出口見面，零子鹿給老陳留了呼機號碼，說找不到地方就呼她，便走進了校門那溫暖的燈光中。

    到了宿舍樓下，零子鹿想了一下，還是給劉建軍打了個電話，他們估計也已經(jīng)離開了，電話里聽起來周圍安靜多了。劉建軍上來就說：“行啊，妹妹，悄沒聲兒的倆人就一塊兒消失了?！绷阕勇惯骸笆掌鹉隳莻€拉皮條的丑惡嘴臉。你就顧著自己悶得兒蜜，把我扔給一個生人，最后還讓人家一個外地人送我回學(xué)校?！眲⒔ㄜ娦α耍骸肮详愡@人。有意思吧，妹妹？”“有什么意思啊，話都沒說兩句。他說讓我明天陪他去東四那邊找人，我抹不開面兒，答應(yīng)了。你這大哥人怎么樣啊，是好人嗎？”劉建軍有點意外，想了想說：“他啊，做朋友一流的，做男朋友次點，但是絕對是個君子，你放心跟他去吧，他輕易不求人，不是愛跟人起膩的那種。你就當(dāng)出來散散心吧，別老悶在學(xué)校里，?。俊绷阕勇狗畔滦膩?，又覺得自己今天對劉建軍態(tài)度不夠好，于是把語氣放軟：“哥，我知道你關(guān)心我。我沒事，見著你我就高興了，不用找那些外人來，你不怕別人離間咱們兄妹感情我還不愿意跟你生分了呢。”從宋閔跟零子鹿分手，劉建軍就沒斷了給零子鹿介紹青年才俊，讓根本無心于此的零子鹿應(yīng)酬得都怕了。劉建軍挺感動的：“你明白就好，我就愿意看見你高高興興的。不過今天這個老陳，還真不是我要介紹給你的，就是湊巧他在附近，都約到一塊兒了。他也不適合你，你要不愿意搭理他明兒就別去了，我跟他就是一句話的事兒?！绷阕勇孤犞√镌谝贿叴咧鴦⒔ㄜ姟澳銈儌z別在這兒掏心挖肺的行不行啊，我聽著直冷?！壁s緊說：“沒事兒，都答應(yīng)人家了。我沒別的事，掛了吧，問嫂子好?！弊詈笠痪渌室庹f得很大聲，果然小田在那邊咯咯笑了：“這死丫頭?！?br/>
    劉建軍雖然對小田百依百順，卻一直拖著沒正式結(jié)婚，這是小田的一個心病，人前人后的就特別愛擺正室的款兒，生怕被人低看了。零子鹿知道，其實這不是她的問題，是劉建軍的問題。劉建軍離婚離怕了。

    零子鹿第二天差點把跟老陳的約會忘了，吃了午飯睡了午覺，校園廣播響起來了才懶懶的爬起來洗臉，還想著要不要回家，一看表，都兩點多了，忽然想起三點的見面。連滾帶爬的跑到學(xué)校門口打了輛車直奔地鐵站。

    還不到三點，老陳已經(jīng)在地鐵口那里等著了，見零子鹿從出租車上下來有點奇怪，說：“我以為你坐地鐵過來?！绷阕勇共缓靡馑嫉卣f：“我怕晚了，就打車來了?！崩详愑悬c感動，零子鹿這個北京形象代言人做的果然稱職啊。

    老陳手里捏著一個地址，兩人在二環(huán)路邊一路問著進了一個小四合院。老陳在門口揚聲問：“余師傅在嗎？”里面應(yīng)聲出來個四十多歲干瘦的中年人，打量著他們問：“找誰?。俊崩详愘r笑說：“我是魏峰介紹來的，昨天打過電話?！睂Ψ今R上熱情地招呼：“請進請進，我就是?！?br/>
    零子鹿有點迷糊有點緊張地跟著兩人進了屋，屋子很小很擁擠，也沒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感覺有些異樣。待落了座，零子鹿才發(fā)現(xiàn)特別之處：滿屋子都是各色中式家具。

    老余自豪地說：“瞧瞧我這些家具怎么樣？別看我房子破，我這一屋子的家具就值兩百多萬。小偷來了都不怕，家里沒現(xiàn)錢，家具他又搬不走，再說也不識貨阿?！?br/>
    零子鹿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低頭看發(fā)覺扶手很特別，并不是普通的簡單縱橫兩根棍的那種結(jié)構(gòu)。而是整塊的精致的雕花木板，看上去非常美麗。零子鹿不由得說：“這個椅子真好看?！薄澳钱?dāng)然?！崩嫌嗪荛_心，跟零子鹿獻寶：“其實這椅子年代不算遠，就是晚清的，可是工藝好，你看看，這都是浮雕夔龍紋，多有氣勢。再看這榫頭，做得多嚴絲合縫，沒有一處透榫?！绷阕勇共坏貌淮驍嗬嫌嗟奶兆恚骸笆裁唇虚绢^阿？”老余耐心的給她解釋：“明清的家具，都是榫卯結(jié)構(gòu)的，不用膠不用釘子，完全就靠把結(jié)合部位做成凹凸的榫和榫槽，特別精密的連在一起。這樣幾百年都不帶變形的。”

    零子鹿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由衷地贊嘆：“真是太神奇了?！崩嫌嗯龅搅阕勇惯@么個肯配合的好聽眾，興致也高漲起來，給她一樣樣講古董家具的玄妙之處，倒把老陳給扔在了一邊。老陳也不以為意，細細打量著屋里的收藏。老余的演講告一段落，才想起一直沒理正主兒，向他搭訕地笑說：“干我們這行就是這樣，得真心好這個才能堅持下去，所以別看手里進出數(shù)目不小，但是永遠沒什么大錢，因為看見好的老想趕緊收了，錢還沒捂熱乎就又出去了?！崩详惱斫獾狞c頭笑了。

    老陳一直坐在一邊的拔步床上，位置比較低，零子鹿坐的太師椅很深，她的腳也夠不到地，就翹在那里，老陳眼角一瞥就看到她鞋帶開了，她自己還不知道。屋子的空間小，兩人坐得很近，老陳也不知道怎么就探過身去幫零子鹿把鞋帶系上了。

    此舉一出，又突然又自然，屋子里的三個人都有點愣神，一直很順暢的交流忽然被打斷了，還是零子鹿先站起來：“我上院兒里看看花兒?！闭f著就出去了。

    沒過十分鐘老余送著老陳也出來了，老余熱情地邀請倆人再來玩，零子鹿含含糊糊的客套著。走到二環(huán)邊上，零子鹿問老陳：“今天就是上他這里看家具嗎？”老陳點頭：“你坐的那對椅子我買了。”零子鹿很意外：“這么快就決定了？很貴吧？”老陳笑了一下，沒正面回答，只是說：“晚上請你吃飯吧，謝謝你陪我來這里?！绷阕勇冠s緊推辭：“不用了，謝什么啊。我還要謝謝你幫我長知識了呢。我沒想到中國古時候的家具有這么多講究，而且做得這么漂亮。不過，”她吐吐舌頭：“坐著還是太不舒服了，我寧愿坐那沒文化的沙發(fā)去。”老陳笑了：“你一個小姑娘不喜歡這些太正常了，這是我們老男人的愛好。不過這頓飯我肯定要請，你選地方吧?！?br/>
    彼時剛過四點鐘，吃晚飯還是太早了，北京那時“24小時都有飯”還是少數(shù)幾個餐館的噱頭，大部分地方還是五點半到十一點那種。零子鹿是真不想吃這頓飯，也不熟，而且剛才老陳給她系鞋帶弄得她心里怪怪的。但是畢竟是劉建軍的大哥，又是外地友人，也不好表現(xiàn)得太別扭了，她想了想，說：“我?guī)闳コ晕覀儽本┑募页２税伞！?br/>
    兩人打車去了東直門的庚午大食堂，這個餐館的老板絕對是天才–當(dāng)時北京像樣的吃飯的地方不多，高檔館子走的還是生猛海鮮的路子，有代表性的是三刀一斧之地：香港美食城，順峰酒樓、明珠海鮮、山釜餐廳，都是隨時斬人一脖子血的地方。在有錢人扎堆的東直門外，偏有了這個庚午大食堂。服務(wù)生是一水兒的穿對襟小褂扎著褲腳的小伙子，吃的是地道的北京家?？谖?，桌椅是硬木桌子長條板凳。價錢不便宜，但是談不上宰人，請朋友來吃飯又體面又實惠。真有錢的假有錢的，返璞歸真的附庸風(fēng)雅的，都奔這兒來，生意別提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