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下雪的緣故，貓女在廢棄的水泥板上坐了許久也不見有流浪貓經(jīng)過，長著白色尾巴的朏朏也沒有出現(xiàn)。我坐在她身邊，問她要不要去車里坐會，她搖搖頭。

    “今天真是奇怪！”貓女對我說，或許并非對我，我無法通過墨鏡看到她眼神的方向，“往日里即便是下雪，也還是會有一些毫無目的的貓來此閑逛的?！?br/>
    “也許是因為我的運氣不佳吧，”我安慰道。

    “不會，應(yīng)該是出了什么情況，可以隨我去路邊轉(zhuǎn)轉(zhuǎn)么？”貓女說。

    “當(dāng)然，一直坐在此處，恐怕不過多時就變凍成一座冰雕，”我說。

    我們抖了抖身上的積雪，又站起身打掃一下褲子。我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鎖好車門，便跟上貓女朝外面走去。她見我過來，將雪白的左手放到我墨藍色羽絨服的衣兜里，輕輕觸碰到我的手掌后牢牢握緊。她的手冷得出奇，像是擱淺在北極冰面上失去了生命跡象的藍鯨。

    “這樣拉著你，你不會介意吧？”貓女將頭轉(zhuǎn)向我問道。

    “不礙的，”我說。

    “我們沿著這條路走走，看看可否瞧見貓，”貓女指著被藍色鐵板和另一端水泥圍墻—已經(jīng)施建大半的小區(qū)外圍—分割而成的一條小路。這條路位于螞蟻所住小區(qū)不遠的地方，應(yīng)該是那個小區(qū)的三期或者四期建設(shè)，因為冬天并不適合施工，所以在冬天尚未到來的時候，橫沖直撞的鏟車先將這里的平房，廟宇，街道，一股腦的推倒。之后偌大的一塊土地變得毫無生氣，沒了當(dāng)初的燈火，沒了當(dāng)初的炊煙，也沒有了當(dāng)初孩子們的游戲，即便是等到春天來的時候也看不到開花，只會被鋼筋水泥死死地嵌住，堆砌起同樣毫無生氣地高大建筑。

    雪還在慢慢地下著，我們牽著手，步履緩慢地走著，身后的腳印被剛剛落下的雪花填滿，察覺不到來過的痕跡。遠處看來，我們像極了一對年輕的情侶。

    “我可以抽支煙么？”我問道。

    “請便！”貓女回答。

    我用左手在兜里找出一只香煙，放入口中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輕輕的北風(fēng)，送來冰冷的空氣和貓女身上的香味，很奇特的味道，像是樹枝，又像是鮮花，使我想起從前這里的樣子。

    這里是娘娘廟的后院，高聳的楊樹，同我瘦小的身形形成鮮明對比，我坐在草地上依靠在一棵結(jié)實的樹干下，用一根樹枝繪畫各種圖案，有紅磚綠瓦的廟堂，蹲在樹上啼叫的小鳥，同樣躺在樹旁慵懶的貓。這時，一位身材高挑，皮膚散發(fā)著小麥色的女孩走過來對我說：“小朋友畫的不錯嘛，可曾學(xué)過？”我搖搖頭，并不作聲。女孩同樣帶著一款仿玳瑁鏡框的墨鏡，米色v字領(lǐng)的連衣裙，在夏日的日光下，墨鏡發(fā)射著刺眼的光?！澳钦媸请y得？”女孩蹲下來，認真地看著我亂畫的圖案，由于衣領(lǐng)較低，女孩豐滿的胸部表露無遺，一種奇妙的感覺像一只尖銳的剪刀手，觸碰了一下我腦后的神經(jīng)。女孩看著我通紅的小臉，露出甜美的笑容，如春風(fēng)一般柔軟的手按在我的頭上說：“小朋友，以后要努力畫畫哦！”

    “喂，你在想什么？”貓女的聲音把我從記憶深處拉扯回來。

    “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暴露于空氣表面，就會被氧化，變質(zhì)，失去其本來的樣子，你可有過這種感覺？”我說。

    “有過，”貓女不假思索地說，“可以看一下現(xiàn)在幾點了么？我走得有些累了?！?br/>
    “四點十一分，那我們先回車里，”我說完拉著她轉(zhuǎn)身朝著停車的方向走。

    雪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估計還要下很久。

    “晚上想吃點什么？”我坐回車里，打開空調(diào)，暖氣像是河水般流淌開來。

    “無人領(lǐng)取的甜蝦，以及早晨沒吃完的米飯，”貓女坐在副駕駛上。

    “不去吃點新鮮的么？”我問道。

    “不了，我最不喜歡浪費食物，所以明天再去好了。”

    “嚴格的習(xí)慣，那我們明天什么時候再見？”

    貓女從口袋里拿出來一個寫著數(shù)字的卡片說：“這上面是我家里的地址，和電話，雖然我并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么，但是如果你打過來的話，我只要拿起話筒就可以聽到你的聲音了，這是我父母為了防止我走失而復(fù)印的卡片，所以請你務(wù)必收好?！蔽医舆^卡片，放到大衣的內(nèi)側(cè)衣兜里。

    “那么我現(xiàn)在送你回家？”我問道。

    “是否能放點音樂？我想睡一會兒，”貓女雙腿蜷在座椅上，用長長的羽絨服蓋住細小的雙腿。

    我打開廣播，音響里傳來不知道是誰演奏的曲名為“我可愛的情人”的薩卡斯與鋼琴的合奏曲。音樂如絲巾一樣，圍繞在我們周圍，我打開發(fā)動機，沒有夸張的聲音，“真是一輛地道的車，”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話。汽車在雪地上緩慢平穩(wěn)的行駛著，貓女團在旁邊，不時地發(fā)出細小的鼾聲。我按照她家的地址開到位于城南的一處獨戶平房，平方并不大，院子看起來也是小的只夠種些花草，貓女還沒有醒來，而我也并不想叫醒她。不知為何，同她在一起的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慢得可以清楚地記得她脖頸的光澤，身上的味道，手掌的溫度，熟睡的喘息。這樣想著，身體不自覺地朝她的方向靠近一些，試圖在確認我記憶中的印象是否完全正確。

    “她墨鏡下面藏著的眼睛是什么樣子呢？”不知名的聲音從我的腦海深處傳來。但我并沒有搭理，退回到自己座位，調(diào)節(jié)了一下座位角度，身子靠進柔軟的軟墊里，伸出手從衣兜里拿出手機翻看。

    “被拐賣的后天殘疾兒童沿街乞討遇到親生父母”，“某二線女星與某富商發(fā)生婚外情”，“走失的柴犬三天后重回家中”。

    “真是厲害的小狗，如果煙頭也會這樣倒是可以省去不少事情啊?！?br/>
    這時手機上方出現(xiàn)一條短信通知，未顯示主機號碼，短信內(nèi)容簡單得只有兩個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