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并沒有給他繼續(xù)說話的機會，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道：“我還不想殺你！”

    楚河疑惑道：“為什么？”

    黃泉沒有看他，伸出一個手指，指著天，說道：“有個人說過，自古圣賢皆寂寞，天下第一也一樣。所以我想再給你個機會來殺我?！?br/>
    楚河手上的青筋凸起，額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這種機會。這是種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棄這機會。

    留的青山在，何愁沒柴燒。

    畢竟，江湖的恩怨可是很久的。

    黃泉放下手，又說道：“你回去，練劍三年，不妨再來殺我?！?br/>
    楚河咬著牙，單手拄劍，挺直了身軀。

    黃泉道：“青云的劍法很不錯，雖然有點娘們唧唧，不過只要你肯練，一定還有機會?！?br/>
    楚河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別人劍下，又當如何？”

    黃泉突然放聲大笑，轉過身看著楚河，說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殺那個殺了我的人。說實話，我還挺期待的…”

    楚河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

    言畢那一瞬間，楚河袖中便有一線銀絲倏然飛出，搭上一定距離開外的樹上，然后他的身體也跟著飛了出去，遠遠望去，猶如飛鳥飄在樹上。

    然后他雙足一點，人又從樹上飛出，躍上第二株樹，那根銀絲也跟著飛出，搭上了更前面第三株樹眨眼之間，楚河身形已在數(shù)十丈外，果然是來去如電，倏忽千里，不愧為青云門的欽定下任掌門，除了劍，輕功也十分了得。

    待楚河遠去，黃泉撫摸著碧落，看著月色喃喃道：“我也希望會是如此?！?br/>
    ………………………………

    暮色更深，黑暗已將籠罩大地。

    黃泉慢慢的轉過身，手中劍別回腰間，面對著黑暗最深處，忽然道：“你好?！?br/>
    過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應，道：“我不好?！?br/>
    冰冷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一個人慢慢的從黑暗中走出來，黑衣黑發(fā)，黑鞘的劍，蒼白的臉上仿佛帶著種死色，只有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發(fā)光。

    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個人都好像是輕飄飄的，他的腳好像根本沒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鬼魅，地府的使者。

    黃泉的瞳孔忽然收縮，忽然問：“無常？”

    “是?！?br/>
    黃泉長長吐出口氣，道：“想不到我終于還是遇見了你！”

    無常道：“遇見我并不是好事。”

    真的不是。

    江湖中有詩云：“一朝若也無常至，劍樹刀山不放伊”。

    由此可見，無常之兇名。

    更因為與民間故事中黑白無常同名，在江湖中無常一般都被認為是死亡的象征。

    而他的佩劍烏鴉更是不詳之物，烏鴉不是喜鵲，沒有人喜歡遇見烏鴉。

    在很古老的時候，就有種傳說——

    烏鴉來時，必有災禍。

    無常到時，必有人亡。

    無常與烏鴉所到之處，江湖避之。

    而這次他帶來的是什么災禍？

    ——也許他本身就是災禍，一種無法避免的災禍。

    既然無法避免，又何必再為它憂慮。

    大不了，一劍遞出，一劍了之！

    黃泉很快冷靜下來看著眼前這個來自地府的奪命劍客。

    無常盯著他，盯著他的劍，贊嘆道：“好劍！可惜了，不是我的?！?br/>
    黃泉道：“你喜歡劍？”

    無常道：“我只喜歡好劍，你不但有一手好劍法，還有柄好劍?！?br/>
    黃泉道：“你想要？”

    無常笑了笑道：“嗯。”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

    黃泉笑了。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種疲倦之意，只有殺氣！他知道自己終于遇見了真正的對手。

    劍客無常，地府使者，奪命鬼都是眼前這個人的江湖名號。

    佩劍烏鴉，更是出劍即見血！

    無常好像看穿黃泉的想法，直接說道：“喜鵲報喜，烏鴉報的卻是憂難和災禍，當然，還有死亡！”

    黃泉滿不在乎的說：“你是來報禍的？”

    無常道：“是?！?br/>
    黃泉自顧自搖頭道：“我有災禍？”

    無常道：“有?！?br/>
    黃泉道：“我的災禍就是你？”

    無常搖搖頭說道：“不是。”

    黃泉不解道：“不是你是什么？”

    無常道：“是你的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黃泉當然明白，他的名氣和他的劍，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令人趨之若鶩。

    無常道：“我已收藏了7柄劍?！?br/>
    黃泉道：“不少。”

    無常繼續(xù)道：“九柄都是名劍?！?br/>
    黃泉道：“看來你殺的名人也不少?！?br/>
    無常道：“葉楓和蕭何的劍我要?！?br/>
    黃泉道：“收殮他們的尸身，三柄劍都給你。”

    無常道：“我只要劍，不要死人！”

    黃泉道：“難道你只要死人的劍？”

    無常道：“不錯！”

    黃泉道：“你殺了我，我的劍也給你！”

    無常道：“當然?！?br/>
    黃泉道：“很好，求之不得。”

    這時無常卻轉身，看著背著的九柄劍，說道：“不好。”

    黃泉也轉過身，看著無常：“什么不好？”

    無常抬起頭，看著黃泉道：“現(xiàn)在我還沒有把握能殺你！”

    黃泉大笑。

    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人果然是個無常，無常至少不會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話。

    無常繼續(xù)說道：“尤其是你剛才刺殺奪命閻王蕭何的那一劍?！?br/>
    黃泉道：“你破不了那一劍。”

    無常點點頭道：“我也想不出有誰能破得了那一劍?！?br/>
    黃泉道：“你認為那已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無常冷冰冰道：“青云門，逍遙閣，天外天，還有風雪廟，這四大劍派的高手我都見過。”

    黃泉道：“那你覺得他們如何？”

    無常搖了搖頭道：“他們的劍法太保守，劍本是殺人器，他們卻束之高閣。對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們不如你?！?br/>
    黃泉嘆了口氣，道：“你的眼光很不錯，見識卻不廣?！?br/>
    無常沒有理會黃泉的嘲諷，直接道：“哦？何解？”黃泉解釋道：“我就知道有個人，要破我那一劍，易如反掌。不，是不費吹灰之力?！?br/>
    無常瞬間動容，背后的劍也顫鳴起來，問道：“你見過他的劍法？”

    黃泉點點頭，何止見過，那一劍的氣勢至今都難忘。

    江湖傳言，一氣可御劍千里便已經是劍仙，而那位卻御劍橫渡廣陵江，而廣陵江又何止千里？

    而他僅憑一劍，便斷了廣陵，引得天上之水！

    想到這，黃泉嘆道：“那才真正是天下無雙的劍法啊”

    無常問道：“這個人是誰？”

    黃泉沒有直接回答，卻伸出一個手指，指著天。

    無常道：“天外天？”

    天外天，一線牽。江湖中的四大劍派，雖然已經避世多年，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幾個老怪物存在。

    黃泉搖了搖頭道：“不是。天外天還不配?！?br/>
    無常這下真的犯了難，繼續(xù)問道：“那是誰？”

    黃泉放下了手，說了一句話：

    “十步可殺一人，千里亦不留行?！?br/>
    聽到這句話，無常的手突然握緊，手心全是冷汗。

    黃泉還是沉浸在那種意境當中，不過還是對無常說道：“他的那柄劍，也是柄天下無雙的寶劍?！?br/>
    無常的瞳孔在收縮。

    黃泉收了收心思，說道：“可是我勸你千萬莫要去見他。會死的，而且你絕對見不到他?！?br/>
    無常忽然笑了。他很少笑，他的笑容生澀而怪異。

    黃泉道：“這句話并不是笑話?！?br/>
    無常笑著靠在一棵樹下，看著黃泉又忍不住的大笑道：“我笑的是你?！?br/>
    黃泉不解的看著那個人道：“哦？何以見得？”

    無常還在笑，不過卻是說道：“你明知道我來是為了你，因此我絕不會放過你?！?br/>
    黃泉默然，這點他知道。同樣，他也不會放過無常，畢竟，一個人是很寂寞的。

    無常繼續(xù)說道：“我沒把握殺了你，同樣你也沒把握殺了我，對不對？”

    黃泉承認。

    “所以你就想讓我先去和那個青蓮居士打一架，試試水?！?br/>
    黃泉也笑了。

    “這句話是笑話嗎？”無常瞇著眼，殺氣彌漫。

    “不不不，我笑得是我自己?！?br/>
    “哦？”

    黃泉擺了擺手，說道：“我笑是因為，你沒讓我失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br/>
    “所以，你現(xiàn)在不愿意和我交手？嗯？”

    “很不愿意?！?br/>
    “為什么？”無常被勾起了興趣，雙手抱胸，看著眼前那個男人，問道。

    黃泉道：“因為我還有個約定?！?br/>
    無常道：“什么樣的約定？”

    黃泉道：“不死不休那種…，死約?！?br/>
    無常道：“約在哪里？”

    黃泉看著頭頂?shù)脑铝恋溃骸皬V陵江畔，白帝城中。”

    無常道：“你明知斗不過他，你還要去？”

    無常真的不明白，必死之局，為何黃泉還樂意至極。

    黃泉喃喃道：“死約唯有以死解?！?br/>
    無常道：“難道你是故意去送死？活著不好嗎？”

    黃泉低下頭，又笑了笑，淡淡道：“難道你覺得活著很有趣？還是說你怕死？無常索命之名，不應該吧?！?br/>
    無常閉上了嘴。他還是喜歡那個不說話的黃泉，雖然都令人討厭。

    黃泉還在笑，笑容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譏誚之意，道：“練劍的人，遲早總難免要死在別人的劍下，連逃避都無處逃避。這點，你會不曉得？”

    無常沉默。

    作為江湖中人的他，曉得！也深知黃泉所說，并無不妥，強如天下第一，不也是一代換一代？！

    誰的名不是從被他人架劍于喉，到己一劍穿喉而來。其中兇險，無異于虎口奪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黃泉又道：“自年少我握劍開始，便從無一敗，求一敗！一生短短三十二載中殺人無數(shù)，求一死！若能死在天下第一名家的劍下，死亦無憾了！”

    無常看著他，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瘋子，真的是瘋子。你去吧，到時候你的劍就歸我了，哈哈哈哈…”

    黃泉拱拱手，一句話都不再說，掉頭就走。

    月明星稀，一道殘影劃過弦月。

    他并沒有走出很遠，又停下，因為他發(fā)現(xiàn)無常一直在后面跟著。

    就像是他的影子，

    黑暗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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