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三十多個小時再次閉上眼，周晉珩做了一個特別的夢。

    夢里的他仍擁有自主意識，可即便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他也只能作為旁觀者看著，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參與每一件事，哪怕其中有他曾經(jīng)歷的、真實發(fā)生過的。

    他看見易暉蜷著身體坐在角落里，狹小逼仄的屋子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緊緊握著手機(jī)，過兩分鐘就點亮屏幕看時間，口中碎碎念地計算著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整點，他匆匆往手心里呵一口熱氣，就忙不迭地點開撥號界面，撥打一個名為“老公”的電話。

    綿長的嘟聲轉(zhuǎn)為急促，易暉一邊聽著，一邊回想送他上山的那幾個人說的話，他們說周少去找初戀情人去了，那人既漂亮又聰明還會畫畫，所以今晚肯定不會來了。

    每回想一次，易暉的臉色就慘白一分，握著手機(jī)的手哆嗦不停，那頭卻始終沒有人接聽。

    夢中的周晉珩焦急不已，剛要上前抱住那具發(fā)抖的身體，畫面忽而一轉(zhuǎn)，來到S市中心一幢百貨大樓下。

    他看見自己和易暉并肩走在路上，那是三年前兩家安排的相親飯局之后，他們倆被長輩以“兩個人好好聊聊”為由推出來散步。

    易暉臉紅得不自然，走得也很慢，明明緊張得要命，還在拼命找話題：“你、你喜歡畫畫嗎？”

    雙手插兜的周晉珩還是少年人混不吝的模樣，他不耐煩地皺眉，想起那個為了學(xué)畫畫離開自己的初戀，語氣便好不起來：“不喜歡?！?br/>
    易暉“哦”了一聲，錯愕的同時又有點失落，不過很快重振精神，繼續(xù)找話題：“那你喜歡抓娃娃嗎？”

    周晉珩煩不勝煩，只想快快將這個傻子擺脫掉，冷著臉率先拐進(jìn)路邊的百貨大樓，在門口的一排娃娃機(jī)前站定。

    易暉小跑跟上，看見周晉珩掏錢換硬幣，驚喜道：“你會抓娃娃呀？”

    周晉珩沒理他，換了幣就開始抓，奈何心浮氣躁耐心不足，大半的錢花出去也沒抓到一個。

    當(dāng)他脾氣上來抬腿準(zhǔn)備給這破機(jī)器一腳時，易暉在旁邊隔了幾臺的機(jī)器前向他招手：“抓這個吧，這個頭圓圓的，一定好抓。”

    他猶豫片刻，還是不情不愿地走過去，投幣，操縱搖桿，眼看位置差不多，下鉤，果然抓上來了。

    易暉像個小孩子一樣鼓掌歡呼，接過那只哆啦A夢玩偶時滿臉不可置信：“這、這是給暉暉的？”

    周晉珩敷衍道：“嗯，給你的?！?br/>
    易暉的臉更紅了，羞答答地說“謝謝”，耳廓浮上一層顯眼的薄粉。

    原以為這樣就能讓這傻子安靜會兒了，誰知出去沒多久又開始沒話找話：“你怎么知道暉暉喜歡哆啦A夢呀？……這個哆啦A夢好可愛呀，我要把它放在家里，放在床上，每天都能看到它……對了你喜歡什么，可以告訴暉暉嗎？”

    周晉珩被他吵得頭疼，猛地站定腳步，易暉沒剎住車，腦袋磕到他肩上，“啊”地捂住額頭痛叫一聲。

    “我喜歡安靜。”周晉珩轉(zhuǎn)過去，冷著臉對他說，“最好以后能把家安在荒山上，沒人打擾?！?br/>
    易暉被嚇得縮了縮脖子，等到周晉珩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大步向前走，他揉了揉腦袋，立刻抱著玩偶跟上：“山啊，我也喜歡山，等暉暉賣完畫有錢了，在山上建一座小房子，邀請你來玩好不好？”

    旁觀的周晉珩想上前告訴他這是隨口說的別當(dāng)真，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無預(yù)兆地又來到下一個場景。

    在一家咖啡館里，他們締結(jié)婚約前最后一次見面。

    易暉學(xué)著周晉珩要了一杯咖啡，張嘴喝了一小口，苦得直皺眉，見對面的人喝了半杯神色毫無變化，忙收起自己過分夸張的表情，狀似無意地詢問他的愛好：“你平時都喝這個嗎？”

    周晉珩不是來跟他聊天的，想著父親的話，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拔覀兘Y(jié)婚吧?！?br/>
    剛咽下去的咖啡嗆在喉嚨口，嘴里瞬間溢滿苦味，易暉眼淚都要下來了，心里卻甜得冒泡，沒等咳嗽停下就捂著嘴連聲說“好”。

    過一會兒后知后覺自己答應(yīng)太快不夠矜持，看一眼對面坐著的英俊男孩，又害羞地收回目光，然后忍不住再看一眼，鼓足勇氣小聲問：“那你……你喜歡我嗎？”

    周晉珩稍顯訝異，隨即勾起嘴角笑：“喜歡啊，當(dāng)然喜歡。”

    聽到想要的答案的易暉也咧開嘴笑，錯過了他笑容里一閃而過的輕蔑，就像之后的周晉珩忽略了那樣真摯濃重的一份愛一樣。

    醒來時窗外太陽當(dāng)空，周晉珩渾身冷汗，喘著氣抬頭看一眼時間，從躺下開始算才過去不到一個小時，他卻在夢里過了三年。

    抬手遮住眼睛，黑暗中，夢里未盡的畫面還在眼前層出迭見。

    他看到易暉縮在小屋的角落里，背抵著冰涼的墻面，一遍一遍地?fù)艽蛞粋€早已關(guān)機(jī)棄用的號碼。

    山間夜里陰冷，易暉只穿了一件薄衫，嘴唇凍得發(fā)白，手也抖得厲害，在一次又一次的絕望中流下慌亂害怕的眼淚，然后又趕緊用袖子擦去，像是擔(dān)心待會兒有人來，他不想讓那人看到他哭的丑樣子。

    何況今天還是那人的生日，他不能哭。

    他把耳朵貼在墻上，希望能聽到腳步聲，可山上風(fēng)大，只能聽見草木搖晃摩擦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他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隨著眼眶里含著的一點淚消失，期待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拿起手機(jī)，算算時間還沒到，怕太過頻繁會打擾那個人，僵硬的手指磕磕絆絆地在數(shù)字鍵上按下“110”，準(zhǔn)備按下?lián)芴枙r，忽而想起自己是個大人了，小孩子才找警察叔叔，掙扎片刻，還是將號碼刪去了。

    他等啊等啊，鎖上的木門始終沒有被敲響。

    等到渾身凍得沒知覺了，呼吸變得微弱，眼睛都睜不開，甚至用力捏自己的大腿肉、狠狠咬嘴唇，強(qiáng)迫自己清醒都做不到。

    迷糊昏亂中，他有點信那些人說的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或許是想明白了，抑或預(yù)感到什么，他強(qiáng)打精神點開短信界面，腦袋抵著墻面做支撐，用凍僵的手指遲鈍地敲擊鍵盤，給遠(yuǎn)在首都的哥哥發(fā)短信——

    【哥，他對我很好，以后你不要再管我了】

    只要這樣，哥哥就不會怪他了。

    發(fā)完短信，易暉最后撥了一次那個號碼，在耳畔忽遠(yuǎn)忽近的急促嘟聲中，努力揚(yáng)起嘴角，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冰冷的空氣說：“生日快樂?！?br/>
    再次來到S郊外的青黛山腳下，警察已經(jīng)撤離現(xiàn)場。

    找到房主家時，房主隔著門不勝其煩地說不接受采訪，周晉珩說要把那小木屋買下來，并報了一個不小的數(shù)字，門立刻就開了。

    走在曲折陡峭的山路上，房主在前面領(lǐng)路，時不時回頭向周晉珩吹噓：“這房子真的不錯，冬涼夏也涼，你們有錢人不都喜歡這種自然風(fēng)光嗎？放假的時候來住兩天再好不過，那個詞叫什么來著？哦對了，返璞歸真！”

    到地方打開門，又換了副面孔，一腳還沒踏進(jìn)屋里就著急要走，生怕撞鬼似的：“鑰匙給您放這兒了啊，屋里我找人打掃過了，死人味也差不多散干凈了，您要是介意，可以把這里頭的家具都換掉，小心點兒，別讓城管看到來查違建就行。”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周晉珩幾乎沒聽進(jìn)去，房主說的什么死人味他也沒放心上。

    他是來求證的，求證易暉并沒有那么喜歡他。

    他對易暉一點也不好，為了人身自由哄騙他訂婚，占盡便宜還不知足，由著性子罵過他、傷過他，讓他哭了不知多少回，還害他被自己的朋友看不起，被那樣折辱、欺負(fù)。

    他有什么值得喜歡的？易暉是有多傻，被那樣對待還喜歡他？

    周晉珩挖空心思搜找借口，以此證明易暉沒那么喜歡他。只要沒那么喜歡他，就不會因為他死了。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走進(jìn)小屋，把那天因為匆忙沒能仔細(xì)翻的地方都查看一遍。

    椅子上沒有東西，木桌上也沒有，約一米寬的小木板床上空空如也，目光觸及墻角，想到易暉曾坐在那里等他，周晉珩慌亂地別開眼，似乎不去看，易暉就不在那里，就還好好地活著。

    木屋只有不到十平，能稱得上家具的東西少之又少，更不可能存在暗格之類的設(shè)計。確認(rèn)窗臺里外也空無一物后，周晉珩擦了一把額角滲出的薄汗，剛想出去換換氣，轉(zhuǎn)身時腳尖碰到地上的什么東西。

    低頭乍一眼什么都沒瞧見，蹲下來俯身仔細(xì)觀察，才看到墻邊的床底下倒扣著一塊木板似的東西。此處背光，又是藏在床底邊角這種隱蔽的位置，茶褐色的木板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難怪警察都沒發(fā)現(xiàn)。

    周晉珩輕手輕腳地將那木板從床底下拖出來，翻轉(zhuǎn)，正面向上放在桌子上。

    重歸平靜不久的心率再次失衡過速，在他摸到木板上的蓋布時。

    他又開始洗腦般地做各種假設(shè)——或許只是一塊用剩下的普通木板，或許這是房主忘了帶走的裝飾畫，也可能是易暉想用它來畫這山間的景色，他對風(fēng)景畫向來情有獨鐘。

    周晉珩甚至不想掀開這畫布了，恨不得現(xiàn)在就落荒而逃，不去看，就可以當(dāng)作不存在。

    可他不得不看，他想知道易暉去哪兒了，更想確認(rèn)易暉并沒有那么喜歡自己，喜歡到為了自己一個隨口的承諾丟掉性命的地步。

    稍微平復(fù)后，他深吸一口氣，捏住布料一角，手一揚(yáng)，蓋布應(yīng)聲而落。???.BiQuGe.Biz

    抬眼望去的瞬間，時間仿佛就此停止。

    周晉珩想后退，卻被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呼吸滯住的間隙，有來勢兇猛的洪流突破堤岸，闖進(jìn)他的腦海，將他做下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假設(shè)沖垮，一個接著一個，一個都躲不掉——

    養(yǎng)白雪花是因為他喜歡白色；

    常燒熱水是因為他不愛喝涼的；

    整天抱著那個哆啦A夢睡覺，是因為那是他送的；

    離家出走蹲在百貨大樓門口，是因為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買這所房子是為了送給他，因為他曾說過喜歡安靜，想住到山上去；

    被他燙傷手、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也不生氣，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他。

    小傻子每分每秒都在拼盡全力對他好，他的“喜歡”是全世界最單純的“喜歡”，只要那個叫周晉珩的人高興，他就心滿意足。

    可周晉珩做了些什么呢？

    他一次又一次利用、傷害、欺騙這個全世界最愛他的小傻子，在他最需要他的時候?qū)⑺麙伒侥X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別人。

    連那句“喜歡”也是他先說的，他懷揣著敷衍應(yīng)付的心思信口放言，小傻子就當(dāng)了真，如珍似寶地揣在心里，然后千倍萬倍地回報給他，奮不顧身地愛了他三年。

    直到臨死前，都在用最笨拙的方法為他開脫罪名，自己不去打擾他，也不讓其他人給他添哪怕一點麻煩。

    一束斜陽透過窗戶落在桌子上，照亮了那幅在黑暗里藏了很久、剛剛才得以見天日的畫。

    那是一幅肖像畫，畫中人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有著一副令世人艷羨的好相貌，他微抿薄唇，神態(tài)倨傲，好似天地萬物都不足以讓他納入眼中。

    而畫外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人，頹喪得仿佛失了魂，夕陽將他孤寂的影子拖長，渙散無神的視線落在那幅畫上，跟從前那個既狂妄又愚蠢的自己對視。

    他才傻，他才是真正的傻子。

    答應(yīng)要給他的東西，易暉一件一件親手送到他面前，可他承諾過卻沒做到的事，再也沒有重新兌現(xiàn)的機(jī)會了。

    他的小傻子，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