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涼涼地吹送，窗外落葉紛飛，偶有幾片打在車窗上，又飛快地被風帶走，落影徐徐映在她的臉上，疲憊的輪廓愈加地深邃。周涄元心生憐惜，以不驚動她的動作撫開她拂在臉上的發(fā)絲，滿懷玫瑰的雅香，淡淡地。

    心中一陣悸動，忍不住輕輕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記輕吻。

    如果這一刻可以停留，對將來的他們而言，不知，會是多么美好的一刻。

    后來周涄元總是回想起這天，她毫無防備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全然信任，她的心緊靠著他的，他的心緊貼著她的，彼此相依，以為萬般難事都會迎刃而解，以為這個世上只有他才能交給她整個世界。

    怪只怪，當時太年輕。

    “副參謀長……”前座的年輕男人小聲地叫他。

    周涄元抬頭，皺眉，年輕男人馬上閉了嘴，沒有再說話。

    低頭吻在她的嘴角，聲線低沉，“等我奪回我應有的一切，我要給你最盛大的婚禮，明鳳，你會等我的，對嗎？”

    到了榮公館前明鳳還是沒有醒過來，周涄元維持著剛才的動作，并不吵醒她，司機與那年輕男人識趣的下了車，把車里的空間留給他們。

    少年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從他們身邊掠過，少年頭發(fā)很短，尚未長開的模樣卻已有了俊美的輪廓。他“吱”的一聲剎車，把自行車交給門房抱著書包跑到車窗邊上，明鳳被剛才那聲刺耳的剎車聲驚醒，正茫然地看著周涄元，周涄元輕輕地笑著，親昵地捏她的鼻子。

    “嘿，姐，周大哥！”榮建都笑得燦爛，年輕的臉上神采飛揚。

    見弟弟一臉促狹的笑意，明鳳趕緊先發(fā)制人，擺出身為姐姐的威嚴，“你怎么這么晚才回家，都幾點了，大媽肯定很擔心你。”

    “我又不是小姑娘，有什么關系?！弊焐想m是這么說，可榮建都還是有點畏懼地往家那邊看了一眼，如果不是在書館里待晚了怕回家被罵，他也不好意思來打擾自己姐姐的好事。

    周涄元了然一笑，體貼地替她拉緊了披風，“回去吧，帶著建都去負荊請罪?！?br/>
    互相道了別，他站在車邊上遠遠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她不時回頭，總是能與他的目光碰上，遠遠地，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卻分明的知道對方是笑著的。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笑意才慢慢地從周涄元臉上褪下，薄唇緊緊地抿著，轉(zhuǎn)身上車。

    吃飯的時候榮建都故意去看坐在對面的明鳳，明鳳神色自若，手里捧著青花瓷碗，握著象牙白筷安靜地用餐，自從接手了紙醉金迷的工作之后，明鳳的性子好像逐漸地沉淀了，不再像從前那般小女孩脾氣，連說話也穩(wěn)重了許多，只有偶爾在父親或者周涄元面前才會露出曾經(jīng)最純粹的那個模樣。榮建都是愛著自己姐姐的，這些天他全都看在眼里，姐姐跟周大哥，確實很般配。

    “姐，你現(xiàn)在跟周大哥，很要好吧?！彼鋈怀雎暋?br/>
    此話一出，包括榮家?guī)卓谠趦?nèi)，就連伺候在旁邊的老媽子也都忍不住豎起耳朵，佩盈更是抿著紅潤的唇彎起了微笑的弧度。

    明鳳手指一僵。

    “能不好么，那天周副參謀長才剛下了火車，連周宅也不回便徑直到咱們家里來了，可見他有多么著急咱們四姑娘了，我想呀，咱們榮家快要辦喜事了?！痹S晶晶一邊給丈夫夾菜，一邊笑道，臉上的表情沒有分毫異樣。

    榮鼎天放下筷子，與他們不同的，皺著眉頭，“這你可要想清楚了?！?br/>
    他沒有妻子那么樂觀，也不知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周涄元每一方面都是極好極好的，好得讓人找不出半分錯處，可謂完美，但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不對勁，況且最近他從幾個朋友那兒聽來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這么多年了他最疼愛的便是這個女兒，他怎容許任何人傷害她？

    明鳳臉頰一熱，“哪有那么快，我們才剛談戀愛多久呀，爸爸連你也要跟大媽一起鬧著我玩。”說完，還不忘狠狠地瞪挑起話題的榮建都一眼。

    榮建都見狀，連忙低下頭飛快的扒飯，給親愛的姐姐丟下一個爛攤子。

    “這有什么，當年我嫁給你爸爸的時候還不認識他呢，我看那副參謀長也是一表人才，跟我們家四姑娘很是般配，這等良人可不是隨便都能遇上的，照我說呀，可得好好捉牢了?！闭f罷，含情脈脈地看了丈夫一眼，容顏嬌怯一如當年被挑開蓋頭那一刻。

    明鳳笑笑，低下頭假意羞澀，心里卻暗涌翻覆。

    大媽忽如其來的熱情讓她有些愕然，照理來說大媽應該不希望她與周涄元一起的，因為只要她與周涄元在一起一天，想要傷害她便愈是艱難，難道是推斷錯了嗎？上回在她車上做手腳的人真的不是大媽？可是如果不是她那么又會是誰呢？這中間到底是錯了哪一個環(huán)節(jié)？

    同樣的夜，周宅里靜悄悄的，燈火通明的大宅卻顯得分外荒涼，偶爾有著巡邏的衛(wèi)兵在外頭走過，在綠樹之間落下移動的身影，周涄元使開身邊所有人，唯獨剩下那名年輕男子，他站在房間的窗邊，冷月將光華傾瀉了他一身，猶如鍍金一般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圈瑩瑩月華，孤寂的疲倦如同潮水，暗自翻覆了起來。

    “司徒將軍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他的語氣很是熟稔，并不只是周涄元的屬下那么簡單，是摯友。

    周涄元沉默，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垂于身側(cè)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許久許久之后，月色被吹來的烏云遮蔽，他才極輕地嘆息：“我會爭取不作考慮?！?br/>
    年輕男人倏然凝眉，“這對你而言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得到了司徒一族的支援，你會更快達到你的目的……”他頓了一頓，眉心皺得更緊，“你該不會是……”

    “是?！敝軟谠剡^身來，清俊的眉目間除了倦意還雜揉了幾分曾經(jīng)沒有過的情緒，“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到最后一步我不打算那么做?！比绻敲醋隽?，他不敢保證自己還能留住她，忽然之間，素來果斷的他為了她，猶豫不決搖擺不定，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無法掌握一切的不安。

    “涄元，你變了?！?br/>
    “……或許吧，仲林，或許有一天你也會明白我今天為何猶豫，這個世上總會有那么一個人，無論你做什么事情都會首先想到會不會傷害到她，會不會讓自己失去她?！彼p輕一笑，“就好像當年的大帥，他肯定沒有想過自己一次錯誤的決定便會永遠永遠的失去自己心愛的女人?！?br/>
    “你是說，你已經(jīng)愛上了她？”霍仲林面無表情的彎了彎唇角，仿佛嘲諷，“我以為你當初接近她只是為了榮氏一族在香城的勢力?！?br/>
    周涄元沒有再說話，復又回過頭去，烏云終于被風吹散，彎彎的月遙遠地高掛漆黑的夜空，此夜無星，清冷而孤寂，悄悄地印入他的胸口。

    接近她是為了榮氏一族在香城的勢力么？不，當然不是。答案他心里是如此的清晰分明，如果他只是為了得到香城勢力的支持他大可在前些天司徒將軍提出那個建議的時候馬上點頭答應，在香城中榮氏雖然與宋都督關系交好，但始終只是商賈人家，又怎么能與司徒將軍抗衡？

    愛情總是如此，說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在什么時候愛上的，怎么愛上的，只是因為那一瞬間的悸動，或許只是一個眼神便能讓人為之赴湯蹈火，一如當年甄氏一笑撼子鍵，寫下一記流傳千古的名句。

    而他，只不過是想在自己能力的范圍之內(nèi)，不去委屈她。

    前些日子因為明鳳在賭場里高調(diào)的捉了一回老千，賭場里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很平靜，畢竟紙醉金迷終究還是為上流社會的人士服務，有哪位名紳愿意去做那些不堪的事？倒是舞廳前些日子特地到上海那兒挖角來了一名歌姬名喚鶯鶯，聲如其名清脆動人，再加上模樣長得美艷，帶起了一片紅火的生意，不少名流都愿意花錢來聽上幾曲，更甚者更是出手百金只為聽鶯鶯為自己獨唱一曲。

    明鳳也是極喜歡聽她唱歌的，如果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需要處理她便會到舞廳那兒坐坐，聽聽鶯鶯練歌，也算是享受。

    這一日鶯鶯開始練歌不久明鳳也下來了，舞臺上的鶯鶯正唱著時下流行的歌曲，輕快活躍的曲子用她那帶著幾分魅意的聲音詮釋出來，竟別有一番風情，舞臺上的女子一身明紅色旗袍，身材豐腴玲瓏有致，卷曲的長發(fā)撥到一邊打著圈兒的垂下，別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嫵媚與純潔兩種矛盾的氣質(zhì)在她身上異常融洽，多一分太魅，少一分太純，拿捏得恰到好處。

    “沒想到四姑娘也喜歡聽曲。”

    男性極具魅惑的聲線忽然在耳邊響起，明鳳一個激靈，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正要站起來，男人的手便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危險的氣息侵略般地在她耳邊吹拂而過，讓人心生惶恐。

    她撥開他的手站起來，就跟從前一樣仿佛刺猬一樣豎起身上尖銳的刺，畢恭畢敬地略略低下頭，“少帥?！?br/>
    周世騫微微一笑，舞廳幽暗的燈光中，他的笑容竟出奇的純粹。

    他很是隨性地坐下，慵懶地靠在柔軟的皮質(zhì)沙發(fā)的靠背上，霎時間貴氣逼人，見她還站著，笑意更深，右手虛握成拳抵著下唇，“才幾天不見，怎么就生分了？周太太。”

    那聲“周太太”讓明鳳臉都綠了，猛地讓她回想起那天落難在外，他在七婆面前說他們是夫妻的話，那種感覺讓她渾身都不舒服，臉色更加陰冷。

    “不知少帥今天來有什么吩咐？”

    周世騫長眉一挑，戲謔之色毫不掩飾，仿佛此生以逗她為樂，“上一次你可比今天熱情多了，你還主動的抱著我……”

    渾身的血氣“轟！”的一聲猛地沖上了大腦，她想都不想就捂住了他的嘴，那天發(fā)生的事情實在超過了清醒時候的她所能承受的范圍，她不愿意再提起，也不想回憶起來，她潛意識里不愿意與周世騫有著如此親密的記憶，更不愿意讓第三者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她壓低聲音。

    薄唇微揚，單手扣住她的手腕在她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吻上她柔軟的手心。

    電流般的麻刺感霍然不聽使喚的流竄開來，直闖心扉，撞得心臟跳躍飛快，想要抽回手來卻被他緊緊地窩在手心里，反抗不得。

    臺下這小小的動靜驚動了舞臺上的人，紛紛矚目，明鳳急得直跺腳，赤紅著臉去摳他的手指，“這一次你到底要我答應你什么！我全都應承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