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的，她還真不是那樣的，只是，想到夏永山幾次三番地將她抱在懷里，比傷到他自己還要心疼，馮有珍心頭就泛起酸水，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突然就覺得沒意思了，從廚房里拿了一只竹籃，里面還裝了一只白水蛋，幫她剝了殼子，逼著她吃完了才出門。

    鎖上了大門，馮有珍才問隔壁鄰居，機械廠在什么地方？得到了回答，走出院子門才對童真真說，要先去找張誠鼎，告訴他，夏永山回來了，趕緊要辦他妹妹下放的事情。

    童真真真佩服這個好朋友，辦事有條不紊的，處處為他人著想。還沒有把這兩件事聯(lián)系起來，她就想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于是說：“你真是個大好人，應(yīng)該給你頒發(fā)助人為樂勛章?！?br/>
    馮有珍白了她一眼：“我說你呀，看起來人畜無害，就是不把別人的事情放在心上，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為人民服務(wù)，你都白學(xué)了?！?br/>
    “是的是的，首先要向你學(xué)習(xí)。”

    兩人邊說邊走，市里就一家機械廠，家屬院也在工廠隔壁，碰到出門買菜的一個男子，童真真還不知道怎么說，馮有珍就迎上前去喊了一聲：“師傅，請問，有個姓張的技術(shù)員住在哪里？”

    那個男人就回答說，廠里技術(shù)科有兩個姓張的，問找哪一個？

    馮有珍就說，張技術(shù)員家里應(yīng)該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個兒子，下放在皖南山區(qū)，下面兩個是女兒。

    對方就說知道了，說往前走，左拐彎，最后一排房子，就應(yīng)該找到了。

    兩個姑娘往前面走，童真真又是一陣佩服。不知道張誠鼎父親的名字，只知道他父親是機械廠的技術(shù)員。萬一他們家不住在工廠宿舍里，那怎么找？就像馮家，也不住在運輸公司里呀。

    馮有珍就說，這就是人情世故了。一般的情況下，工廠就是個小社會，工人的吃喝拉撒都由廠里負(fù)責(zé)，房子也是工廠分配，沒有自己在外面買房子的。他們家不同，父親是從外地調(diào)過來的，就和童真真家一樣，宿舍區(qū)已經(jīng)沒有房子了，只有在外面找房子住。她母女兩個也只有住教室的樓梯檔里。

    走到最后那一排宿舍，第三戶人家門口，有一個中年婦女在洗衣服，滿滿的一大盆，她一件件在搓衣板上打肥皂，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再抬頭看過來，問她們找誰？

    還是馮有珍打先鋒，上去喊了一聲阿姨，就問她認(rèn)識不認(rèn)識姓張的技術(shù)人員，家里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兒子，下放了。

    “你們是誰呀？”女人不很客氣。

    “我們是他兒子的同學(xué)。”馮有珍笑嘻嘻的回答。

    女人瘦筋筋的，反問道：“現(xiàn)在哪里還有同學(xué)啊，都一起下放了?！?br/>
    童真真來救場：“對的，我們就是下放在一起的同學(xué)，我們在一起都三年多了?！?br/>
    “你們要找的是不是張誠鼎？”

    這個女人怎么這樣不客氣，就好像來人要拐賣她兒子一樣，童真真心中氣惱，不再回答。

    馮有珍還是滿臉堆笑：“阿姨，他有事情要找我們，現(xiàn)在機會來了，叫他出來吧?！?br/>
    女人將信將疑，站起來，走到身后那間屋子門口，沖著屋里喊：“張誠鼎，你的同學(xué)來了，還不趕快起來！”

    原來，女人擔(dān)心兒子被吵醒，所以不高興。兩人跟著走到門口，才看到小伙子睡在堂屋里，類似一個簡易的沙發(fā)床，他蜷縮的身子舒展開，兩只腳都伸在外面。懶洋洋的坐起來，揉揉眼睛，問：“啊，你們這么早來干嘛?。俊?br/>
    “還說我們干嘛，你是豬啊，就知道睡懶覺！太陽曬屁股都不起來。”馮有珍拿出管家婆子的威風(fēng)，把在他母親那里受的氣，都撒到兒子身上。

    童真真過意不去，趕緊對他說：“你妹妹下放的事，要趕緊想辦法，夏永山回來了，中午要到馮家吃飯。”

    張誠鼎馬上從沙發(fā)床上跳下來：“你怎么不早說？我們快去?！?br/>
    馮有珍很嫌棄的說：“現(xiàn)在去干嘛？沒有你的早飯吃，我們有事去了?！?br/>
    洗衣服的正是他的母親，一聽這個事情，慌了手腳，滿手的肥皂泡只有甩了甩，

    趕緊說：“兩個同學(xué)，你們就不要走了，還叫上那個同學(xué)，一起來我家吃飯吧?！?br/>
    “張誠鼎，你自己看著辦，我們走了——”馮有珍揚塵而去，只有童真真對他們點點頭，也跟著走了。

    還說坐公交車去菜市場，馮有珍氣還沒有消：“你的腳又沒有傷，坐公交車不要錢啊？”

    “我是能夠走，請怕去晚了不好買菜?！?br/>
    “你放心吧，買肉，買副食品，都是計劃供應(yīng)，只要不下班就有貨。”馮有珍跟著又詭譎一笑，“至于買菜，還真不要趕早，到后面菜就便宜多了，這是過日子的訣竅?！?br/>
    童真真不放心，說還有20斤大蒜要剝，就怕來不及。

    “還有兩個男勞動力呢，正好抓差。”

    “呵呵，你打的好算盤。我們好像忘了一件事，”見馮有珍問什么事，童真真才說，“夏永山回來要復(fù)習(xí)功課，我們都沒課本了，張誠鼎妹妹不是上高三嗎？應(yīng)該從他那里借一套出來。”

    馮有珍覺得又被灌了一口醋，沒有好氣的說：“他真要課本，還能找不到嗎？如果要張家的課本，他自己開口要，那還算有人情往來?？峙?，現(xiàn)在的課本太簡單，太簡單，我們那個時候?qū)W的知識，甩現(xiàn)在的高三幾條大街?！?br/>
    兩人一邊說一邊進(jìn)了菜市場，規(guī)模并不大的地方，可是因為天熱，什么味道都有，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味道，地下的菜葉子被踩得稀爛，塑料涼鞋底踩在上面打滑，馮有珍生怕朋友有閃失，挽著她左胳膊。童真真說沒事兒，掙脫開來，讓她當(dāng)老師，一個個攤位介紹，看著她討價還價。

    結(jié)果，看她買了幾塊豆腐干，半斤辣椒，一斤空心菜，兩斤茄子，兩斤冬瓜，兩斤西紅柿，一斤海帶，一斤肉，還有一些調(diào)料，滿滿裝了一竹籃。馮有珍就說菜不少了，一大家子人都夠了。

    馮有珍就說不夠，因為夏永山都交了兩塊錢一天，她們兩個人又應(yīng)該是兩塊錢，加上他哥哥晚上還吃一餐，4塊5毛錢的伙食，應(yīng)該吃得更好些。

    “我給你的伙食費你也沒要。”童真真耿耿于懷。

    “我們今天剝20斤，只有一塊錢，但是我們明天要賺兩塊錢，伙食就要提高標(biāo)準(zhǔn)了?！眲倓偘言捳f到這里，她眼前一亮，走到菜市場角落，突然聽到翅膀的撲騰聲，馬上蹲下來，看見一個裝魚的竹簍子，問邊上那個老頭：“請問，你這雞賣不賣呀？”

    老頭畏畏縮縮的，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就說：“你要買，我們到外面說去。”

    怎么搞得跟地下工作一樣，兩個姑娘還是跟他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里，他從簍子里提出一只小公雞，說一塊錢，不還價，只是為了給兒子湊彩禮，剛剛打鳴的小公雞就拿來賣了。

    童真真不食人間煙火，兜了一圈菜市場，也基本知道了物價，知道一塊錢能買好兩斤肉了，就說這個雞太貴，除了毛和骨頭，也沒有多少肉。

    馮有珍覺得這個學(xué)生的進(jìn)步很大，能夠了解物價了，扯到一邊說，買肉是計劃供應(yīng)，沒有票買不到，這個只要花錢就行了。童真真問她，是不是還想著“霸王別姬”這一道菜，因為甲魚還留在家里呢。

    “不是不是，那必須要用母雞燉湯，這個只有紅燒，農(nóng)村帶回來的干蘑菇，燒起來好吃，東北人的經(jīng)典菜肴，就是小雞燉蘑菇?！瘪T有珍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一塊錢說買了，跟著提起來，塞進(jìn)童真真拿著的大口袋里。

    “有雞屎，口袋弄臟了?！蓖嬲娑汩W著，好不情愿。

    “回去洗就是了，”她對閨蜜說完，又朝著老頭兒揮手，“錢裝好了，趕緊回去吧?！?br/>
    看見那個老頭滿臉堆笑走了，童真真這才問身邊人，為什么沒有討價還價？

    “你也下放過的，怎么不知道農(nóng)民的艱苦呢？現(xiàn)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每家只準(zhǔn)養(yǎng)兩三只雞，農(nóng)村娶個兒媳婦不容易，他只能偷偷的賣，我們只能悄悄的買。放到布袋子里，免得別人看見了，問我們從哪兒買來的，還不太好說。”

    這一席話，讓童真真又多看了閨蜜兩眼，佩服的說：“我看，你不應(yīng)該叫馮有珍，你應(yīng)該叫金有珍。”

    “為什么叫我改姓？”

    “因為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童真真一貫高冷，得到了她的表揚不容易，馮有珍咧嘴笑了：“承獎了?！?br/>
    在菜市場走了一圈，給童真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有個好母親，她從來就是嬌生慣養(yǎng)，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F(xiàn)在總算知道了，馮有珍絕對比自己聰明，只是大量的時間花費在生活上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家里兩個大男人，還經(jīng)常不在家里，都要靠她當(dāng)家理財，真不容易。

    聯(lián)想到自己，兩手不沾陽春水，從來沒到菜市場來過，就像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很快就要獨立生活，是要好好的向她學(xué)習(xí)生活，比學(xué)習(xí)數(shù)理化還要重要。

    在菜市場里，看到那些人匆匆忙忙，都在為一日三餐辛勞，買賣雙方為一根豆芽也爭執(zhí)不休，開始覺得不值得，很無聊，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樣濃濃的煙火氣很有趣。

    在回家的路上，馮有珍問閨蜜，如果她主廚，這些菜打算怎樣燒煮？

    過去根本不講究，因為大部分時間在食堂里吃，食堂賣什么她們買什么，如果吃不下去，放一點辣椒醬就行了?，F(xiàn)在對方問起來，就等于在考試，童真真認(rèn)真答題。想到食堂里賣過的菜肴，就說：海帶冬瓜湯，還有呢，紅燒茄子，還有呢，就是炒空心菜。一般吃肉，就是紅燒肉。

    “冬瓜海帶湯要點是什么？”

    “海帶要洗干凈，不能有沙子；冬瓜去皮，切大塊，要不然，煮化了。”

    閨蜜回答的很認(rèn)真，沒有實踐，但這是想當(dāng)而然的理論。馮有珍就說，理論上是正確的，但實際做作的過程中，海帶要泡開了，但也不能泡的時間太長，又要保持海水中的咸鮮味，這樣，燒出來的湯好吃，連鹽都省了。

    “你可真會過日子。”童真真由衷的贊揚，就說回家去，她來燒茄子。馮有珍問她怎樣燒。她說看母親燒過。火大油多，茄子加水煮爛了，放上醬油就是了。

    馮有珍就說那是食堂大鍋菜的做法，現(xiàn)在菜油計劃供應(yīng)，炒菜都不敢放油。所以這樣吃茄子不合算，又好吃，又簡單，就是把茄子切成四條，直接放在飯鍋上蒸熟，拍幾顆蒜瓣，趁熱撒上，放鹽放味精，只用一點香油，攪拌出來又好吃，又省油又省火。

    她今天買的是白豆腐干，說天熱起來了，醬油豆腐干有一種味道，白豆腐干放醬油，比醬油干子好吃。但炒之前，需要干鍋把青辣椒絲焙干水分，然后再混合一起。西紅柿炒雞蛋應(yīng)該……

    生活還有這樣大的學(xué)問？簡直可以上升到哲學(xué)的范疇，童真真很感興趣，就問空心菜怎么炒。

    “食堂的空心菜好吃嗎？”

    “難吃死了，顏色暗淡發(fā)黑，就像是煮熟的豬草?！蓖嬲鎸嵲拰嵳f。

    馮有珍說，同樣的食材，燒的好不好吃，就要看廚師的手藝，當(dāng)然是要掌握火候，掌握佐料的配置，另外還有時間的長短。如果要好吃的話，當(dāng)然也靠火大油多，問題是現(xiàn)在沒這個條件，偏偏那是最費油的菜。但是每天都應(yīng)該吃帶葉子的菜，有一句俗話叫做“三天不見青，頭上冒火星”，這就是說，缺少了綠葉的菜，容易有火氣，口干舌燥的，有時候口腔還會潰爛。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先將空心菜拍扁了，切成兩三個厘米的長度，然后開水燙一下，焉了以后再炒兩分鐘，起鍋的時候，加上鹽與大蒜末，保險碧綠碧綠的，而且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