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已經(jīng)過了，葉佳妤祖母的墓全家也已經(jīng)在清明節(jié)第二天去祭拜過了。

    北郊的半山公墓已經(jīng)和春節(jié)時蕭瑟景象完全不一樣, 到處都是青色蔓延, 春風(fēng)從臉上吹過, 有種依戀的感覺。

    葉佳妤從山上下來之后，沒有和家人一起離開，而是回了工作室, 康愷已經(jīng)等在了那里。

    “喏, 這個給你?！彼咽掷锬玫男〈舆f給康愷。

    康愷打開來，取出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青色糕團(tuán), “青團(tuán)？什么餡兒的？”

    “雪菜筍肉餡兒的?！比~佳妤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往飯廳去，她要去檢查一下今天要用的材料。

    康愷先是剝了個青團(tuán)，又一手拎了攝像機(jī)，跟著她一起走，“咸口兒的？”

    葉佳妤邊走邊點(diǎn)頭, “是啊，雪菜、筍和肉才是咸黨青團(tuán)的標(biāo)配，肉松什么的就算了，有點(diǎn)膩?！?br/>
    “你這就是……就是主觀臆斷，萬一就有人喜歡呢？”康愷吃著手里的青團(tuán)，還要抽空跟葉佳妤抬杠。

    葉佳妤撇撇嘴，嘀咕了一句, “反正我家沒有人愛吃肉松餡兒的, 沈老板也不愛?！?br/>
    飯廳里還是他們放假之前的模樣, 鄧阿姨和鄧叔回家去了，也沒有其他人會過來。

    今天要做驢打滾，一道很經(jīng)典的傳統(tǒng)小吃，從前也被叫做豆面糕。

    康愷把攝像頭打開，葉佳妤糯米粉倒入大玻璃碗，加入適量溫水揉成光滑滋膩的面團(tuán)，在盤底抹一層香油，將面放在盤中，包上保鮮膜，上鍋蒸二十分鐘，趁蒸面團(tuán)的時候把黃豆面倒到鍋中翻炒，炒成金黃色，并有一點(diǎn)點(diǎn)糊味。

    此時面已經(jīng)蒸好取出，包入抹少許油的保鮮膜上搟成片。切去邊角，將紅豆沙均勻抹在上面，從一頭卷成卷，在最外層均勻的撒上黃豆面，再用刀切成小塊擺進(jìn)盤里。

    白色的碟子里黃白紅三種顏色分明，煞是好看，她在旁邊放了個透明的玻璃茶杯，淡綠色的茶湯還微微冒著熱氣。

    康愷拍完之后她捧著茶杯看窗外，發(fā)覺下起了雨，這是清明時節(jié)的雨。

    一碟子驢打滾不多，她和康愷分著吃完了，然后拎了包慢悠悠的逛回家。

    公交車上人不多，她已經(jīng)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坐過公交車了，在她讀大學(xué)之前，她甚至連公交車一趟要收多少錢都不清楚，她不懂這些，因?yàn)闆]有人會特意教她這個。

    等到去了外地念書，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有缺陷的人，活在父母構(gòu)筑的城堡里很安全，沒什么不好，但什么都不懂，和真實(shí)社會脫軌的感覺讓她很焦慮。

    從那時她才開始跌跌撞撞的長大，她被人騙過錢，也迷過路，貪好玩和室友一起去做兼職時被老板和客人兩頭罵，還在路上給乞討的人買了飯卻被嫌棄怎么不是給的錢，她把過去十八年沒有受過的所有委屈一次過感受了個遍。

    她不敢跟家里講，那是她從小到大最有主見的時候，也沒什么后悔的，她甚至覺得很高興，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了。

    此時窗外細(xì)雨紛紛，葉佳妤望著路邊往后倒退的行人和車輛，忽然有些恍惚。

    車子?？柯愤?，她撐起傘下了車，走在細(xì)雨里時，她忽然有些想念沈硯行，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生出想念這種情緒。

    “阿渝，過來?！彼孟衤犚娪腥撕白约海曇艉苁煜?，可是那個人不應(yīng)該突然出現(xiàn)，于是她搖了搖頭。

    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眼前的景物都已經(jīng)開始變得模糊，她低著頭，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可是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阿渝，阿渝！”

    葉佳妤腳步猛的頓住，終于忍不住回頭去找尋生源的來路，在雨霧迷蒙中，她看見不遠(yuǎn)處的路燈柱邊站著個靛藍(lán)襯衫黑色西褲的男人，忍不住睜大了眼呆在了原地。

    那個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很快就走到了她跟前，他的面色有些哭笑不得，“阿渝，你沒聽見我叫你么？”

    “沈、沈硯行……你怎么回來了？”葉佳妤茫茫然的望著他，臉孔上的震驚還來不及褪去，“不是說明天才回來么？”

    “沒什么事，就提前回來了?！鄙虺幮猩焓掷怂话?，把她拉到了自己傘下，又讓她把她的傘收了，和她并肩走著。

    葉佳妤又問了幾句他家里人好不好，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一時竟不知道還有什么話能和他說——他突然出現(xiàn)，實(shí)在讓她很驚訝。

    沈硯行也沒有說話，只沉默的和她一起走著，因要遷就葉佳妤，他的步子小了許多，時不時就拉她一下，好繞過那積水的小水洼。

    她抬頭看了眼，見傘正往自己這邊傾斜，忙伸手扶了一下傘柄，可等她放開了手，就又往自己便傾斜了些。

    葉佳妤又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落在跟前的地面上，心里不由得失笑，這個人，連走路都這么認(rèn)真了嗎？

    或許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沈硯行扭過了頭來，側(cè)側(cè)身，讓另一邊手越過他的胸前和傘柄，落在了他的頭上，輕輕的揉了揉，又對著她微微一笑。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葉佳妤卻不由自主的淪陷在他柔軟的目光里。

    她忽然間想到，沈硯行其實(shí)是個話不多的人，盡管他面對自己和辜俸清等人時不乏風(fēng)趣，說起他熟悉的領(lǐng)域也侃侃而談，甚至是個很健談的優(yōu)秀講解員。

    但在平時，他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安靜的，安靜的坐在那張桌案背后，細(xì)致的擺弄著他那些或是完好，或是殘損的金玉瓷器。

    這種狀況在他們確定關(guān)系后并沒有改變，他喜歡她之前是這樣，喜歡她之后還是這樣，唯一的不同，是他現(xiàn)在會冒著大雨趕回來看自己——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是她卻是個談過戀愛的人，戀愛中的男人，眼神到底是有變化的。

    到了葉家門口，葉佳妤掏鑰匙開鎖，沈硯行卻低著頭嘀咕了一句，“你鞋子都濕了，剛才該背你的。”

    葉佳妤面色立即就訕訕的了，“算了罷，我一百斤的肉呢?！?br/>
    早上上稱看過，她的體重剛剛好三位數(shù)，本來還不覺得如何，可一聽沈硯行說要背她，心里頓時涌出些羞恥感來。

    可偏生沈硯行此時沒有讀心術(shù)和猜度人心的本事，他只顧低著頭道：“兩百斤我都背得起……這鞋子好看，可過了水就壞，多可惜?！?br/>
    哎喲，真是難得這男人還懂女人的鞋子啊，葉佳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然后低頭看看自己的腳。

    她早換了春裝裙子，芭蕾舞鞋祖母綠色的真絲鞋面，黑色的緞帶綁帶縛小腿上，綁了個蝴蝶結(jié)，只是沾了水，鞋面的綠色變得有些深了。

    “好啦，一雙鞋而已，你的不也濕了，咱們快進(jìn)去。”葉佳妤拉拉他的衣袖，催著他往里走。

    葉銳清早迎了出來，“我剛說要去接你?！?br/>
    他對葉佳妤說了句，又對沈硯行道：“阿渝不是說你回老家去了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祖祭完了，沒什么事就回來?！鄙虺幮惺樟藗惴旁陂T邊，傘面上的雨水往下走，匯成了一道細(xì)細(xì)的水漬，往屋檐外蜿蜒而去。

    葉銳清哦了一聲，道：“那就吃了飯?jiān)倩厝グ?，反正也下雨?！?br/>
    莫說此時葉銳清主動留客，就是沈硯行，也是本來就打了來蹭飯的主意，要知道他家里頭其他人要明日才能回來了，今晚家里鍋清灶冷的，還不如賴人家一頓飯呢。

    這是他和葉佳妤確定關(guān)系后第一回見著葉老爺子，老爺子樂呵呵的招呼他過去喝茶，葉佳妤推推他，等他過去了，才彎腰把他換下來的鞋子拿到了客廳外的露臺上，烘干機(jī)開了，正好烘一烘鞋子。

    “家里都好罷，你看這么久了你也不說來看看我，都是一家人了還客氣什么?！崩蠣斪右幌氲竭@個年輕人來日會是老葉家的女婿，心里頭就覺得開心。

    沈硯行忙解釋道：“一來是的確有事兒要做，二來我也怕打擾您，所以就沒來?！?br/>
    葉銳淵和葉銳清兄弟倆坐一旁陪客，一人拿一把瓜子磕著，好似在看戲似的。

    葉佳妤喝了杯白開水，想了想后起身，挽了袖子進(jìn)廚房去。

    不過才過了一會兒她就又出來了，葉銳清問她：“今晚吃什么？”

    “薺菜水餃，煎雞蛋和白灼菜心，甜品是反沙芋頭，怎么樣？”薺菜餃子是前天做好了放在冰箱的，葉佳妤偷了個懶。

    葉銳清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好，她便又坐了下來，拿著遙控器隨意換著臺，忽然想起了件事兒，道：“有個事兒差點(diǎn)忘了，我明天要出差去趟b市?！?br/>
    葉銳淵愣了愣，“你個拍做菜視頻的還要出差？”

    “拍吃東西的還得出趟差呢?！比~佳妤皺了皺鼻子，嗔怪的回了句。

    沈硯行轉(zhuǎn)頭望著她，“是去和別人合拍那個傳統(tǒng)美食的視頻？”

    “……你怎么知道？”葉佳妤愣了愣。

    “你微博昨天轉(zhuǎn)發(fā)了你們工作室的預(yù)告?！鄙虺幮形⑽⑿α诵Α?br/>
    葉佳妤了然的點(diǎn)點(diǎn)頭，“這次是和另一個團(tuán)隊(duì)合作的長期項(xiàng)目，估計(jì)會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合拍一次，有的是去b市的機(jī)會了?！?br/>
    沈硯行嗯了聲，笑道：“恰好我明日也要出門一趟，安徽那邊有朋友給我打電話，說有好東西請我去看看?！?br/>
    這一下兩個人都要出門去了，老爺子忙道：“那你們可要小心，尤其是阿行，你這是和人談生意的，更要小心?！?br/>
    沈硯行忙應(yīng)下，葉佳妤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又起身往廚房去。

    灶臺上上兩個爐子一起點(diǎn)了火，一邊煮水準(zhǔn)備下餃子，一邊架鍋準(zhǔn)備做其他菜。

    沒過多久，餃子剛放下去，沈硯行就溜了進(jìn)來，“我來看看能不能幫忙。”

    葉佳妤失笑，“有什么可幫的，要不然你幫忙給餃子點(diǎn)水？”

    沈硯行應(yīng)了聲好，往前走了一步，進(jìn)了廚房。葉家的廚房很寬敞，廚具也都樣樣齊全，既整潔又充滿了使用痕跡，他忽然想起家里的廚房。

    這里一樣會捧出去充滿了溫暖的食物，飯菜的香氣一樣會氤氳在空氣里，夜晚的燈光照亮黑暗，因?yàn)橛惺澄锖团惆榈娜?，一切都會變得溫暖而光明?br/>
    鍋里的餃子已經(jīng)點(diǎn)了兩次水，葉佳妤也已經(jīng)開始做反沙芋頭了。

    香芋削皮洗凈后切成小段，下油鍋炸片刻后撈起瀝干油，鍋里留一層底油把蔥末煸香，把白糖和清水倒進(jìn)去一同熬糖漿并不斷攪拌，待糖漿泡沫由大變小，下炸好的芋頭條迅速兜炒裹上糖漿，端鍋離火繼續(xù)翻炒，至芋頭條外緣結(jié)起白霜，這才盛入盤中。

    蔥香和糖的甜香混雜在一起，香得勾引人的食欲，沈硯行守著的餃子也好了，因是打算吃水餃，盛的時候特地盛了湯，端出去就要很小心。

    他小心翼翼的捧著托盤往外走，葉佳妤端著菜跟在后頭，不住的笑他，“要是飯店服務(wù)員端盤子都像你這樣小心，生意還做不做了？”

    沈硯行笑笑，倒也不去反駁，只覺得反沙芋頭外脆里綿，又甜甜的，很是可口。

    吃過晚飯后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來時是搭車來的，這下要回去，葉佳妤倒是把自己的車給他開回去了。

    臨睡前又下了雨，葉佳妤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了祖母的墳，半山公墓的墓園里到處是青色在蔓延，去世多年的祖母竟然入了夢，是她在墓碑照片上的模樣，沒有再老去。

    雨越下越大了，轟隆隆的春雷忽然響了起來，閃電和雷聲撕破了黑夜的偽裝降臨大地。

    沈硯行忽然一抖，從夢中驚醒了過來，從床上往窗臺處看去，有閃電的光在窗縫處晃了一下。

    閃電穿過葉佳妤房間的窗簾，有一瞬間照亮了梳妝臺上用筆壓著的一張紙，她用娟秀的筆跡寫著一句話，“有些人，只要我們會想念，他們就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