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急救半小時，葉青玄終于恢復(fù)心跳。

    陳玉鼎還堅守急救程序，師兄弟們已驚慌失措地準(zhǔn)備親自去看望葉青玄，慈航先把素霓喚醒了：“素霓，去看看你師父需要什么幫助?！?br/>
    素霓還迷糊著：“我好困，頭好暈，我?guī)煾改兀俊?br/>
    慈航道：“你師父替你受刑，昏迷了?！?br/>
    素霓驚叫一聲：“什么？”人立刻全醒了，起身就跑，幾步竄到醫(yī)療室門口，師伯師叔們的投影都在，素霓慢慢穿過人影，走過去，師父看起來如死人一樣。

    素霓震驚地：“師父?！?br/>
    葉青玄的眼皮跳動兩下，依舊沉睡狀。

    陳玉鼎道：“你師父醒了，只是注射了大量肌松劑，剛才又注射了麻醉藥物，他最好睡兩個小時再醒?！?br/>
    素霓慢慢抬頭：“他替我……”他張開的嘴象含了口熱水般地抖。

    文殊輕聲：“他怎么跟你說的？”

    素霓哽咽：“他說師爺把剩下的處罰免了?！?br/>
    文殊道：“師爺恐怕是只準(zhǔn)你師父替了，沒免。”

    素霓的身體微微窩一下，好象把一大團(tuán)的眼淚咽了下去，那個巨大的哽咽聲：“可是他根本不可能……”“哇”地放聲大哭，緊緊抱住葉青玄：“師父，我不要你替，我不要你替??！我寧可自己痛的?！比缓笳麄€人抽搐顫抖，嘔吐。

    慈航不安：“糟，我不該叫醒他，他的狀況也很不好，安眠藥劑量太大。”

    素霓搭在平臺邊上的手忽然覺得有點癢，抬頭，看到自己的手旁邊，葉青玄的手指正顫抖著慢慢伸開，好象要抓什么。素霓愕然，慢慢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蒼白冰冷，象塊沒有生命的肉，無力地躺在素霓手里。素霓哽咽：“師父，你痛嗎？”

    那只手緩緩地，無力卻緩緩地輕輕握了一下素霓的手。

    素霓頓就淚崩了：“對不起，師父，我不該讓你去求情，我不該哀求，我不該讓你難過?！?br/>
    葉青玄再次握住素霓的手。

    陳玉鼎道：“楊戩馬上到。素霓，你去休息一下吧，讓你師父安靜地睡一會兒?！?br/>
    素霓淚流滿面地哽咽，點頭：“師父，你再睡一會兒，我一會兒再來看你。”

    楊戩要來。

    素霓慢慢擦干眼淚，腦海里往事回放：你見過我父母嗎？沒見過。

    楊戩抓獲逃犯張川。

    素霓垂下眼睛，母親慘白的臉，師父緊閉雙眼，記憶中的慘痛。

    素霓回房取出火尖槍，山洞的大門開了，白衣銀甲的楊戩沖進(jìn)來：“素霓！師叔呢？”

    素霓嚎叫一聲，一槍刺去。

    楊戩只覺銀光一閃，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到襲擊，他本能地伸手擋住，然后另一道銀光刺進(jìn)他腹部。

    楊戩驚痛：“素霓！”然后明了，我抓了他母親，我?guī)缀醯扔跉⒘怂赣H。

    一拳將素霓打飛，楊戩也緩緩倒下，同時呼叫：“師父！控制他?！碧^疼痛，失血過多，素霓再過來，他就無法在不傷到素霓的情況下自衛(wèi)了。

    素霓甩手將手環(huán)扔在墻上，電擊在墻上畫了個藍(lán)色電弧，素霓冷笑：“控制？誰控制的你？你被天庭馴成一只好狗了是嗎？”

    楊戩咬著牙，一聲不吭支著身子，防備素霓再次進(jìn)攻。

    素霓慢慢將槍尖對住楊戩，咬牙切齒地：“我燒死你！”

    陳玉鼎狂叫著擋在兩人中間：“素霓，是我攔住他！是我禁止他給你父母治療，我威脅他不交出人來，你父母會死?！笔汁h(huán)被扔掉，陳玉鼎就再沒任何辦法制止了，忽然間愛徒會死在他面前，魂飛魄散地死！他完全驚恐失措了。

    素霓狂怒：“很好，那你也嘗一下失去親人的痛苦！”

    陳玉鼎只是一個幻影，他只能徒勞地狂叫：“求你不要！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不要這樣！我可以死！不要殺他！我的錯，你來殺我！我愿意死！你放過他！我立刻自殺！”

    楊戩震驚地：“師父！”

    陳玉鼎已經(jīng)瘋狂地在找刀：“刀呢？我可以馬上死在你面前！不要殺他！”哪個程序員會隨身帶刀啊，不過陳玉鼎有一把斬仙劍，話說這玩意他從來沒用過，不過他想起來了，跑到客廳取下來（對，沒錯，一直在客廳當(dāng)裝飾品用），放到自己脖子上：“放了楊戩，我死！”

    楊戩狂叫：“都給我住手！”

    一手將扎在小腹的槍拔出來，槍尖對住素霓：“素霓！放下槍！”

    陳玉鼎見素霓與楊戩互相指住對方，這才停止發(fā)瘋：“素霓，放下，不是他的錯，他一救你父母，你母親的身份信息就觸發(fā)警報了，巡邏士兵立刻就包圍他了。他救走你父母，天庭會追捕他，你不能要求別人為救你家人去違法去拼命。”

    素霓的手在顫抖：“你，你騙我！我當(dāng)你是朋友……”

    那邊文殊忽然叫一聲：“我想起來了！”

    素霓痛叫一聲，摔倒在地。他支起身子，再次痛叫摔倒在地上顫抖。

    文殊道：“哈哈，對，那個學(xué)習(xí)系統(tǒng)你還貼著呢，真是好孩子。不許動，你動一下，我就電你?！?br/>
    素霓痛罵：“王八蛋，文殊你這個狗東西！”伸手要把那個學(xué)習(xí)貼扯下來。

    好吧，文殊那邊大約是開連擊了，素霓給電得在地上亂蹦，整個人抖得說不出話來。

    楊戩終于忍不住了：“住手！夠了！快停下！”

    然后掙扎著過去，一手按素霓身上：“停止！”

    文殊怕電到楊戩，終于停手了。

    素霓靜靜躺在地上，良久：“你的媽媽……你竟然這樣……”哽咽，眼淚無聲流下。

    楊戩無言，慢慢收回手，按住傷口，支起身子，默默離開。

    血灑一路。

    楊戩倒在車?yán)?，輕聲：“回去?！?br/>
    陳玉鼎驚慌地：“楊戩，你還好嗎？快治一下?！?br/>
    楊戩苦笑：“我不用治。我先回去了，免得素霓太激動?！彼袀跁詣佑?，你忘了？

    陳玉鼎內(nèi)疚地：“我忘了，我不該讓你過來。”

    楊戩忍不住微笑：“我從沒見師父這樣……”半瘋一樣大呼小叫到處亂跑，完全沒有智慧長者的形象了。失血，劇痛，傷心，楊戩依舊忍不住想笑。

    陳玉鼎尷尬了：“我死了還可以活過來，他要是燒了你……我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也許你有機(jī)會反擊?！背聊粫?，終于承認(rèn)：“我被嚇到了?！摈鋈唬瑖?biāo)牢伊?，我以為你會被燒成灰，再也活不過來了。那不過是那小子一轉(zhuǎn)念的事，他真的立刻按下按鈕，什么也擋不住他了。

    楊戩輕嘆：“也不怪他?！甭曇舻臀⒌兀骸跋氩坏綆煾笗@樣……”然后落淚了。

    想不到你這樣失常，想不到在你心里，我有這么重。

    這些年來，楊戩心里對師父不是沒有怨言的，你沒有幫我，你應(yīng)該能幫我的。

    陳玉鼎輕聲：“累了吧？失血太多，歇一會兒吧?！眱?nèi)心也酸軟了，多少年了，一直客客氣氣的，還不是因為有那么點隔閡嘛?？粗『⒆右粋€孤寒的表情，明知道他難過，他覺得孤單?？梢矝]辦法撲過去說，我關(guān)心你我愛護(hù)你我象愛自己孩子一樣愛你。只能默默看著他客氣地拒人千里之外地一臉孤寒。

    楊戩再次微笑，點點頭，流淚。被小朋友刺那一槍，真是灰心了。想不到的是，竟意外感受到這樣的溫暖。他在世上，還是有親人的，有關(guān)心他的人，就不能算孤單了。

    三個妖怪正給任無當(dāng)講故事呢：“二師伯那邊可熱鬧了，先是葉青玄跑他門口跪了一夜，然后二師伯大怒了，讓葉青玄替他徒弟受罰，好嘛，才打了三五下，葉青玄就斷氣了。金光洞跟開群仙展一樣，停車坪都滿了，后到的只能在山上轉(zhuǎn)圈。還有二師伯的兩個徒孫打起來了，素霓把楊戩肚子上扎了一個血洞，估計這兩人要絕交了。廣成子據(jù)說暈倒之后，忽然間消失了兩天的記憶，完全不記得來過碧游宮?！?br/>
    云程評價：“雖然素霓是我朋友，但是，我還是覺得太好笑了……”

    望君歸道：“最近二師伯那邊生機(jī)勃勃的！他好象就沒心思來折騰咱們了?！?br/>
    任無當(dāng)笑：“你們敢說給師父聽聽嗎？”

    三妖道：“師父聽了，心里應(yīng)該也挺高興吧？那王八蛋敢讓師父過掃描儀，怎么不一跤摔死他啊?！?br/>
    洪開元終于罵一聲：“都給我滾！”

    不好意思，沒人能控制任無當(dāng)?shù)臄z像頭，所以攝像不往洪開元那邊轉(zhuǎn)，妖怪們收不到全息內(nèi)景，只當(dāng)屋里沒人，驟然間聽到師父開口，頓時三妖連聲都沒吭就消失了。

    任無當(dāng)對這場鬧劇有點忍不住笑，嗯，好的，對，我應(yīng)該再裝出一點都不痛的樣子，你給你弟子用一圈，看看效果。

    她支著頭笑的樣子，讓洪開元挪開目光。

    任無當(dāng)笑道：“我怎么說？你就不用處罰云程了吧？”

    洪開元笑笑。

    霍紫虛請求通話。

    任無當(dāng)起身，洪開元道：“坐。”

    霍紫虛看到任無當(dāng)，微微尷尬，見洪開元沒有讓自己弟子滾的意思，只得更加尷尬地：“開元，素霓那件事，我是想重重處罰的，但是，你可能也聽說了，青玄挨了幾下就……”

    洪開元輕聲問霍紫虛：“這種刑罰，師兄不舍得對自己弟子用？即使犯了這么大過失。但是，我弟子不要緊的，是嗎？”

    霍紫虛瞬間臉色一變，半晌：“我弟子我處置，你弟子，你愛怎么處置怎么處置?！标P(guān)了。

    洪開元沒有表情，只有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動。

    任無當(dāng)愣住，半晌：“你怎么了？”

    洪開元笑笑：“沒什么?！?br/>
    任無當(dāng)輕聲：“妖比人強(qiáng)壯，承受力大，別難過，這不算什么?！?br/>
    洪開元問：“一樣痛吧？只是承受更多吧？”

    任無當(dāng)沉默一會兒：“不，沒事，還好?！?br/>
    洪開元道：“我應(yīng)該象青玄那樣，替你承受?！?br/>
    任無當(dāng)愣住，然后大怒，伸手就把面前的桌子拎起來摔到墻上，碎片四濺。洪開元站起來，驚呆。任無當(dāng)轉(zhuǎn)身就走。

    你要替我？是的，你師兄要是逼問朱厭程序在哪里，你替我受刑，讓我眼看著你受折磨，我立刻就會交出來。我們閑來談笑就好，千萬別為我做什么！我不惜一死的戰(zhàn)斗里，不能有你。

    任無當(dāng)憑欄而立，流水依依，景色如畫，她垂著眼睛：我怎么了？

    一只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任無當(dāng)輕輕側(cè)頭，面孔貼在這只手上，良久：“我當(dāng)然會怨恨，折磨我的是這只手。但是我很清楚，你站他們那邊，我可以在你身后躲躲。你站在我這邊……”你會死，我會害怕失去你，而不敢再戰(zhàn)。

    無當(dāng)抬頭：“發(fā)生了什么？”

    洪開元輕聲：“就這樣眼看著你……什么也不做……”洪開元挪開目光，這樣的痛苦，我無法承受，然而，我的痛苦我自己承受吧，不必述說。

    任無當(dāng)微笑：“你覺得我死定了？我還沒放棄，你也別放棄我，失去信心，才會失去一切?！?br/>
    洪開元苦笑：“有時‘希望’是個殘忍的誘餌，讓我們不斷下注，失去一切?！?br/>
    任無當(dāng)輕聲：“沒有希望，就沒有希望了?！?br/>
    洪開元笑笑。

    任無當(dāng)問：“是否，我昨天的話，對你有困擾？”

    洪開元的笑容象流沙般緩緩?fù)时M，只余一張面具般僵硬的臉。良久：“確有觀念植入?！?br/>
    任無當(dāng)抬起眼睛來看他，清澈眸子中的哀傷如水波流轉(zhuǎn)，忽然間猛地頓住，象被針尖刺入一般有一種尖銳的疼痛感。

    洪開元道：“下載數(shù)據(jù)不斷有微調(diào)，我無法拒絕覆蓋安裝?！?br/>
    任無當(dāng)顫聲：“我并未感覺，你有改變。”

    洪開元道：“一個人活了幾百年，怎么可能沒有改變，除非他并沒有真的活著。”。

    任無當(dāng)目光移開，天，主機(jī)有權(quán)重裝他，這就是說，有一天朱厭進(jìn)入主機(jī)，不必費任何力氣就可以完全覆蓋洪開元，洪開元就不在了，朱厭將代替他活在這個身體里。

    妖族的生存，將以洪開元的死亡為代價！

    不！

    不！

    任無當(dāng)緩緩閉上眼睛，是的，我希望的是打敗神驅(qū)逐神，洪開元是神族的領(lǐng)袖，我無法做到不傷害他地打敗他。我是否為他選擇不反抗？我是否為他選擇放棄我的族人？

    他不會為我做這種選擇，我也不會為他做這種選擇。

    背叛自己的種族，是錯的。

    我是開元教導(dǎo)出來的弟子，我同他有一樣的觀念，這不是觀念植入，這是愛與信賴導(dǎo)致的接受與信奉。

    然而有什么區(qū)別的，什么是我的，什么又是別人給的，我們都是白紙，遇到什么沾染什么。世事無常，我們都在改變著，是情皆苦，因為世事無常，一切都在變，所以，所有美好感情都將失去，我們愛的，正是我們痛苦的原因。什么是自我，沒有所謂自我。

    我們，只是經(jīng)歷我們經(jīng)歷過的一切，被我們的經(jīng)歷改變著，我們記著，我們試著應(yīng)對，我們是什么？我們只是一種存在方式，一種隨時改變著的存在方式，我們存在嗎？我們存于這一秒，下一秒，就不再是上一秒的我們。我們存在嗎？

    你苦苦地回憶上一塊糖的味道，不肯接收下一塊糖，所謂何來？

    洪開元輕聲：“我做了一個，插件。每天對下載修改恢復(fù)數(shù)據(jù)?！?br/>
    任無當(dāng)呆住，良久：“開元！如果被發(fā)現(xiàn)的話……”

    洪開元慢慢握住任無當(dāng)?shù)氖郑骸叭绻幸惶?，我不在了，或者，我變成了一個你不認(rèn)識的人，重啟我。你的基因就是重啟鑰匙。”

    一個白色玉環(huán)，放在任無當(dāng)掌心：“收好?！?br/>
    任無當(dāng)沉默，緩緩握緊那個玉環(huán)。

    這個，就是將來我得能到的洪開元了。

    回到今天，回到此刻的洪開元。

    可是，在這之后的洪開元呢？這一秒的洪開元，下一秒的洪開元，被殺了嗎？還是，每一秒的我們，都是新的我們，上一秒的我們，已經(jīng)不在？能夠重新得到今天的洪開元，已經(jīng)是一種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