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4
陸瑯瑯剛回到府里,魏芳韶后腳就趕了過來。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魏芳韶生怕陸瑯瑯出事,趕得滿頭大汗,顧不上客套,端起茶碗,連灌了三碗,直接開門見山。
陸瑯瑯奇道,“你真的還有空來我家?這會兒你應(yīng)該在東宮才對?!?br/>
魏芳韶瞪眼睛,“我又不是歐陽昱那廝,我哪里知道你腦子想的是什么。鬧出了這么大的動靜,我能不過來親自看看,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廝還不得生拆了我?!?br/>
陸瑯瑯很想鄙視一下他的腦子,但是看在他跑得汗流浹背的份上,還是算了,“我沒事。但是你要是再不去東宮,你的那位學生就快要有事了?!?br/>
“到底怎么回事?”魏芳韶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事”,但就是還沒摸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太孫跟前有個女官,家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我就讓素奈去找你。但是禮部的人找來了。誰知那位花大娘子要在人前自抬身價,連太孫微服跟這女官去花家游玩的事情都拿出來擺現(xiàn)。還以太孫的親眷自詡,氣焰著實不小?!标懍槵樢豢跉馊f了。
魏芳韶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氣了個仰倒。壞事了,禮部是萬貴妃的人,萬貴妃如今因為李明琨,正是逮誰咬誰,如今得了錯處,還不得狠咬太孫一口?“我立刻去東宮?!?br/>
陸瑯瑯挑挑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魏芳韶急急匆匆的腳步在即將跨出客廳的門欄時突然頓了一下,然后站住不走了,他沉思了一會,轉(zhuǎn)過頭來問陸瑯瑯,“你既然派素奈去我府上找我,為何會有禮部的人知道了這件事?”
“你府上的人告訴素奈你在禮部的。”
“不可能?!蔽悍忌匕櫭伎粗拔腋系娜嗣髅髦牢医袢赵诶舨哭k公。”
“哎呀,吏部啊。那想必是聽錯了?!标懍槵樅芊笱艿氐?。
魏芳韶仰天長嘆:歐陽昱啊,你把我一起帶走吧。
陸瑯瑯被他生無可戀的無奈逗笑了,“你什么意思?。 ?br/>
魏芳韶這會兒也不著急了,“我才不信是聽茬了。只怕就是我今日在工部,軍部,甚至內(nèi)閣,你也都會讓素奈去禮部找我,是不是?”
“你才反應(yīng)過來啊?!标懍槵槼靶λ?。
魏芳韶摸了一把臉,不但欲哭無淚,而且心更累。這會兒,他反而不著急走了,返身坐下,對素奈指指茶杯。
素奈忍著笑,給他又添了溫茶。
魏芳韶平息了一下心情,“小六爺,你有什么想法,請直白、淺顯、明確的跟我說,不然,在下這像御道一樣筆直不拐彎的腦子,實在是想不通你到底要干嘛。想不通也不要緊,可是壞了你的事,就不太好了?!?br/>
“噫?!标懍槵樞α耍罢f得太客氣了。”
魏芳韶也不催她了,“那誰,給我端點吃的來?!?br/>
“嘿,說你胖,你還喘上了?!?br/>
魏芳韶嗯了一聲,“反正你們兩口子都比我聰明,我也不去操那個心了。你想干什么,你就說吧。”
素奈去廚上端來兩個冷盤小菜,還有一碗麻葉涼面,上面淋了冰醋,撒了蔥花,清爽喜人。
魏芳韶聞著胃口大開,索性摟起袖子大吃起來。
陸瑯瑯一手托腮,很是無趣地看著他,“其實沒多大個事,那對花家姐妹在我面前對我不敬,所以我不想再看見她們了?!?br/>
魏芳韶翻了個白眼,“罵了你,你一出手就要了她們的命,也忒狠了吧?!?br/>
陸瑯瑯敲著桌子,沒好氣地說,“要了她們命的關(guān)鍵,是罵了我嗎?不然你明早去朝堂聽聽那些言官是怎么給她們定的罪。我的這一樁,最多就是輔佐印證她們囂張跋扈的實例而已?!?br/>
魏芳韶想想也是,“你把今日的事情,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br/>
素奈生怕陸瑯瑯耐不住性子別在把魏芳韶揍一頓,輕聲道,“還是婢子來說吧?!?br/>
于是將今日,從頭到尾的細節(jié)都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魏芳韶這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嘆氣,“也就是說,你從頭到尾,跟這花家姐妹,連一句話都沒說過?!?br/>
陸瑯瑯笑了,“莫說是這花家姐妹,就是那崔經(jīng)世,我也就跟他寒暄了兩句,提點了一下?!?br/>
素奈記性好,將陸瑯瑯從頭到尾的幾句話,一字不拉的又重復(fù)了一邊給魏芳韶聽。
魏芳韶聽完,盯著陸瑯瑯面色古怪,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你還說你不是故意的,你不但挖坑讓花家姐妹跳進去,還抓了禮部的把柄。難怪你說你最多就是個輔證。我看明日禮部只會含糊帶過,甚至都不會提到你。”
陸瑯瑯哼了一聲,“那是,跟那花家姐妹扯到一起,我怎么也不能給歐陽昱丟人不是。這種爛事,自然是撇得越干凈越好?!?br/>
魏芳韶看著面前這個已經(jīng)換做小婦人打扮得陸瑯瑯,一眼看上去,眉眼柔順,秀發(fā)婉約,除了裝扮太過簡潔,似乎跟著京中的婦人們,并沒有太多的不同。
可是,魏芳韶突然明白,就算她如今看起來再溫順,再柔美,這一切還是她為了應(yīng)付這危機四伏的京城而作出的偽裝,骨子里,她還是那個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小六爺,只不過,她才來了京城一個多月,就開始嘗試握住另一把刀—權(quán)勢。
今日之事,是她在京城亮出的第一刀,猶如春風化雨,無聲無息,所有被她刀鋒所向的人,利刃加頸,尚不自知。
魏芳韶不寒而栗,“你真的沒有其他目的?”
陸瑯瑯翻了個白眼,“順帶看看你的那個金貴學生是個什么德行,這個應(yīng)該不算是目的吧。”
哎呀,媽呀,差點兒把皇太孫給忘了。魏芳韶飛快地扒完碗中的涼面,一抹嘴,“我這就去東宮。”這下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跑了。
陸瑯瑯呆了半天,突然怒了,“他居然沒給錢就跑了,他白吃我們家涼面。”
素奈安慰她,“好歹是個閣老呢,人家給你跑腿,只吃您一碗涼面,挺夠意思的了。”
“切。就這個榆木腦袋,盡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标懍槵樅吡艘宦暎澳莻€面聞起來挺香的,給我也來一碗?!?br/>
“哎,這就給您端上來。”素奈轉(zhuǎn)身又去了廚房。
待客的花廳里,又只剩下了陸瑯瑯一個人。她剛才嬉笑怒罵的神色均不見了,反背著雙手,在花廳里慢慢地轉(zhuǎn)悠,獨自思索著什么。
魏芳韶在將軍府上蹭吃蹭好的,填飽了肚子才去的東宮。但是還有人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去了東宮,此時正在東宮里面氣得七竅生煙,又渴又餓,一肚子怒火,恨不得將面前之人罵得狗血噴頭。這人正是另一位閣老陳夙。
魏芳韶趕到東宮的時候,局面已經(jīng)僵持了一段時間了。一側(cè)是滿臉無奈的太孫和正抱著太孫小腿哀哀抽泣的妙齡女官,另一側(cè)則是對此怒目而視、氣急敗壞的閣老陳夙。
魏芳韶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那么著急了。既然有人比他這個老師還積極,那他還有什么可急的。
陳夙和太孫聽到宮人稟報說魏閣老來了,兩人都喜出望外。
“芳韶來了。”“魏閣老來了!”
陳夙和太孫同時出口歡迎。
魏芳韶受寵若驚,心想,幸虧在小六爺那里吃了碗面再來,要不然此時坐在太孫對面氣得像只青蛙的,說不定就是自己了,而且還得被陳夙記恨上。這碗面吃得還真值當。
陳夙也不待魏芳韶坐下,就怒不可遏地開了口,“芳韶,你來的正好。你瞧瞧太孫殿下……”
魏芳韶平靜地聽著陳夙將一堆的罪名都砸在了太孫的頭上,什么親信奸佞、德行草率等等,他越說越生氣,恨不得立刻將太孫拖下去打一頓才好。
而對面太孫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魏芳韶的后背隱隱發(fā)涼。如今的陳夙已經(jīng)不是被黎萬里和萬貴妃聯(lián)手壓制的陳閣老了,如今自己資歷太淺,根基不牢,這朝廷,幾乎從黎萬里的一言堂變成了陳夙的一言堂,要不是還有萬貴妃發(fā)瘋了一般頂著,陳夙根本不會把自己這個徒有虛名的閣老放在眼里。
而太孫,魏芳韶心中微微失望地打量著他。太孫的個子長得很快,幾乎快趕上了自己的個頭,唇邊微有胡須,他的左手搭在那個嬌弱美麗的女官身上,一副保護的架勢。魏芳韶眼睛微微一瞇,毫無憐憫之心,他現(xiàn)在本能地對于任何貼著“嬌弱”“美麗”“無害”標簽的女性都報以最高度的警惕。
眼見太孫臉色越來越難看,魏芳韶只好打斷陳夙,“閣老消消氣,那個太孫天資聰穎,這些道理一點就通,關(guān)于這些,我們可以擇日再談。今日還是先說說花氏造成的麻煩吧。畢竟,人都已經(jīng)到了禮部的手里。現(xiàn)在再不拿出個對策,明日,太孫的臉可就要丟大了。”
陳夙跟太孫心里都不痛快。
一個心想:乳臭未干的黃毛小子,就知道闖紕漏。
一個心想:老匹夫,憑什么在孤面前擺架子,等孤即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學皇祖父對黎萬里那樣,拿你下獄。
抱著太孫大腿的花二娘眼見躲不過去了,便對魏芳韶行了一禮,“魏閣老,方才奴婢姐夫已經(jīng)將事情講明。這件事情,確實是奴婢家的姐妹做得不對。事后,奴婢必定帶著家中姐妹前去歐陽將軍府上,給夫人賠禮道歉。夫人有任何責罰,奴婢姐妹都一力承擔。絕不給太孫添麻煩?!?br/>
太孫憐惜地看著她,伸手就要扶她起來,“花氏,孤果然沒有看錯人?!?br/>
陳夙怒笑道,“殿下,你可知道如今天下兵馬僅在歐陽昱之手,東宮的宮人得罪了他的夫人,可會有……”
“等等,等等?!蔽悍忌匾荒樐涿睿罢垎柸缃竦睦Ь?,跟歐陽夫人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都在說什么呢?花氏,事到如今,你還對殿下隱瞞真相,將禍水它引??墒悄悴m得住今日,明日呢?你是準備讓殿下毫無準備地站在朝堂之上,任由那些臣子群起攻之,毫無防備嗎?”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