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聲瓷器四分五裂的響起聲后，很快屋子里便彌漫開一陣苦澀的草藥氣息。
侍候在床畔的音棋幾人身子一顫，立即各司其職起來，如意急急的退了出去重新煎藥，錦書則拿帕子裹著手去拾地下的碎瓷，才雀指揮著小丫鬟清醒地上的藥渣，她則硬著頭皮上前，輕聲勸著榻上目光陰鷙兇殘如毒蛇的燕文素。
“王妃，花神醫(yī)說了，這藥用上幾貼，您就能恢復(fù)如初，您……”
感覺到頭頂一道陰冷的目光，音棋下意識的閉上了嘴。
燕文素顫著手去摸枕頭下的靶鏡，鎏金雙鹿紋鑲寶石的銅鏡打磨得光可鑒人，可以清晰的照出臉上的每一個(gè)毛孔。
音棋有心想阻止，但眼角余光對上燕文素猙獰得幾近扭曲的臉后，卻是悄然的往邊上退了半步，還沒等她站穩(wěn)，一道金光擦著她的身子閃過，“篤”的一聲悶響，鑲滿寶石的靶鏡落在厚重的猩猩紅地毯上，滾了幾滾才停了下來。
燕文素捂著臉，身子不停的顫抖著，粗重的呼吸好似透不過氣的頻死人一樣，“嗬哧嗬哧”的在殿內(nèi)響起。
音棋從最初的被嚇得心頭一緊后，慢慢的卻是生起一種深深的同情。
自家王妃的容貌，不說是閉月羞花，卻也是如花似月。
但現(xiàn)在……音棋的目光停留在燕文素一頭及腰長卻呈麻灰色澤的頭發(fā)上，再順著那頭長發(fā)落在了燕文素捂著臉頰的手上。那雙手再不是從前的白皙如玉膚如凝脂，而是呈現(xiàn)在出一種病態(tài)的青紫色。透過指縫下依稀可見額頭上似縱一般的皺紋……音棋不忍的撇了目光。
“奴婢見過王爺?！?br/>
殿內(nèi)突然響起下人們見禮的聲音。
音棋猝然回頭，便看到穿一襲寶石藍(lán)白霏織絲錦衣的韓鋮正擰了眉頭，目沉如水的大步朝床榻走來。
音棋連忙屈膝行禮，只是不待她開口，一聲尖利的嘶啞的喊聲驀的便在身后響起。
“你出去，誰讓你來的，出去……”
下一刻，一個(gè)繡花開富貴的大迎枕便從身后扔了出來，正正砸在韓鋮的腳下。
韓鋮步子一頓，抬目看向床榻上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鉆進(jìn)了棉被的燕文素，目光落在大紅錦被外那一截來不及被藏好，散落在外的麻灰頭上發(fā)，心瞬間好似被狠狠的打了一拳，痛得他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默了一默后，韓鋮對屋子里的音棋等人，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br/>
“是，王爺?！?br/>
音棋極快的脧了眼床榻上的燕文素，暗暗的嘆了口氣后，帶著屋內(nèi)侍候的其它人退了出去。
殿內(nèi)一瞬間靜了下來。
韓鋮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被拱成一團(tuán)卻瑟瑟抖動的一團(tuán)上，閉了閉眼睛，長長的吐了一口濁氣后，這才重新拾了步子上前。
誰想，他才靠近床榻，被子里的燕文素已經(jīng)急切的喊了起來，“你走開，不要過來，走開??！”
喊到最后，悶悶的聲音中已經(jīng)帶著幾近絕望的哭泣之音。
韓鋮才抬起抓著被子的手再度僵了僵，但很快，他便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手上略略用力，試圖將被子掀開，嘴里則輕聲說道：“你怕什么呢？你現(xiàn)在的樣子，早在你昏迷的時(shí)候，我就已經(jīng)看到過了?！?br/>
被子下死死攥住被角的燕文素似乎因?yàn)檫@句話而怔了怔，就在她怔忡時(shí)，身上的被子猛的被一把揭開，驚惶的尖叫的隨著刺目的亮光響起。
“啊……”
燕文素如同像只被突然被襲擊的小獸般，緊緊的抱住了頭，身子瑟瑟顫抖的縮在了床的一角。
“文素，”韓鋮的雙手握住了燕文素的雙肩，柔聲勸道：“你別怕，神醫(yī)說過了，你只是體內(nèi)毒素太多，只要將體內(nèi)的毒素排完，你就會恢復(fù)到從前的樣子?！?br/>
燕文素?fù)u頭，青紫的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護(hù)著雙臉，似乎只要不把臉露出來，一切就都沒有關(guān)系。
只是，她卻不知道，任她雙手合得再攏，能遮住的不過便是她掌下的眼鼻嘴而己，額頭，側(cè)臉還是暴露在了韓鋮的視線之下。
那些祼露在空氣里的皮膚，跟她捂著臉的手一模一樣，泛著滲人的深青色，那些原本細(xì)微的在白皙肌膚下不會顯現(xiàn)的血管，這一刻也好似小蛇般在肌膚下蜿蜒曲折。
看著這一幕，韓鋮一顆心頓時(shí)急如擂臺。
不過是短短幾天的功夫，怎的不見好轉(zhuǎn)，卻似是更往糟糕的地步發(fā)展了？
強(qiáng)忍下心頭的驚詫，他柔聲勸著燕文素，“文素，不怕，在我心里，你還是從前的你，溫柔，美麗，端莊，大方……”
燕文素?fù)u頭。
不，她現(xiàn)在就是個(gè)怪物。
哪里再來的美麗？
“文素……”韓鋮小意的繼續(xù)勸解著。
但不論他怎么勸，燕文素始終都是維持著同一個(gè)姿勢。
韓鋮長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燕文素埋在膝間的頭，不無傷心的說道：“難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種只重顏色的俗人？你我成親十幾年，這人間絕色不知凡己，我又何曾多看顧她們一眼？你竟是這般信不過我嗎？”
等了等，依舊不見燕文素抬起頭來。
韓鋮深吸了口氣，再度問道：“文素，你這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再看我一眼嗎？”
捂著臉的燕文素身子霍然一僵。
他明明才說，只要將體內(nèi)的毒素排完，她便能恢復(fù)如初。
怎的此刻卻說……燕文素猛的抬頭朝韓鋮看去。
饒是韓鋮再有準(zhǔn)備，但當(dāng)對上燕文素霍然抬起的臉時(shí)，還是被驚得當(dāng)場怔在了那，虎目圓瞪半張著嘴，三魂好似失了兩魂半一樣。
燕文素瞳孔一緊，幾乎下意識的便想要扭過頭重新躲起來，但一聲驚惶的尖叫卻在這時(shí)突兀的響起。
幾乎時(shí)不假思索的，她和韓鋮同時(shí)扭頭朝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
一眼，對上了呆若木雞站在門檻內(nèi)的韓華。
“華兒，你……”
韓鋮錯愕的看著臉如白紙，一副飽受驚嚇的韓華，沒等他問完那句“你怎么來了”，韓華雙眼一翻，軟軟的往她身側(cè)的聽雪身上栽了下去。
“郡主?！?br/>
聽雪急急伸手去扶韓華，但她也只是小丫頭，哪里就扶得住突然倒下來的韓華，好在，她還算是聰明，在韓華倒下的那一刻，先倒下去，給韓華墊了底。
韓鋮顧不得身側(cè)又羞又恨又急的燕文素，幾步上前，將倒在聽雪身上的韓華抱了起來，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急聲喊道：“來人，請神醫(yī)?！?br/>
院子里頓時(shí)響起一片喧嘩聲。
燕文素怔怔的癱倒在床榻上。
為什么會這樣？
她們對她做了什么？
讓她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人見人怕的怪物！
“咯咯”一串銀玲似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燕文素猛的抬頭。
這才發(fā)現(xiàn)，屋內(nèi)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進(jìn)來了一個(gè)人。
一襲大紅色繡黃色芙蓉花的衣裙，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瓜子臉，尖尖的下頜微微翹起，琥珀色的眸子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她，那種玩味的隱隱帶著興奮的目光叫燕文素恨不得剜了她的雙眼。
“你是誰？”燕文素的目光最終落在花千束如雪的長發(fā)上，她下意識的垂眸看了眼自已散落在榻上的長發(fā)，緊接著問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嗎？怎么會讓你隨隨便便的進(jìn)入本王妃的寢殿。”
話落，作勢便要喊人。
花千束再次“咯咯”輕笑，一瞬便移到了燕文素跟前，目光像鉤子一樣牢牢盯著燕文素的臉，輕言細(xì)語的說道：“王妃不知道嗎？我是替你看病的人！”
燕文素想起韓鋮說的“神醫(yī)”，眉頭一緊，抬手攥住了花千束的手，失聲問道：“你是神醫(yī)？神醫(yī)，我怎么會變成這樣？你告訴我，我的臉，還有我的手……”
花千束嫌棄抖將燕文素抓住她的手，冷冷淡淡的說道：“因?yàn)槟惚蝗讼露玖税。阅憔妥兂涩F(xiàn)在這模樣了！”
燕文素怔怔的看著花千束。
她當(dāng)然知道她被人下毒了，可是……可是什么，她卻說不出來。腦子里明明千頭萬緒，但卻一句話也問不出來！她再度抬手攥住了花千束的手。
花千束微微傾了身子，笑盈盈的看著燕文素，問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是誰把你毒成這樣的？”
心里卻想著，當(dāng)年的自已是什么樣子的？
她好似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已當(dāng)年被燕無暇毒成了什么樣子，但她卻清楚的記得，那些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如果不是師兄發(fā)誓說，一定能救好她；如果不是想著要向燕無暇那個(gè)賤人報(bào)仇，她早就一死了之了吧？
“你知道？”燕文素看著花千束，沙啞著聲音問道：“你知道是誰下的毒？”
花千束抬手，尖尖的涂著大紅丹蔻的指甲，滑過燕文素凹凸不平的臉，“我當(dāng)然知道啊，你應(yīng)該也知道的啊！”
她也應(yīng)該知道？
是誰？
誰會那樣的恨她？
電光火石間，一個(gè)名字在腦海閃過，燕文素扭曲變形的臉上，一對猩紅的眸子猛的綻起兩簇瘋狂的火焰。
“容錦！”
“是啊，可不就是她嘛！”花千束呵呵笑著，手指滑過燕文素的臉，停在她麻灰色的頭發(fā)上，“嘖嘖”輕聲嘆道：“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燕無暇那個(gè)毒婦生的兒子，找了這么個(gè)蛇蝎心腸的女人……論親，你除了是她的繼母，還是她男人的姨母呢，怎么就下得了這樣的手啊……”
燕文素氣得眼前發(fā)黑。
偏花千束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起。
“王爺一定告訴了你，說是我?guī)熜帜馨涯阒魏冒桑俊?br/>
燕文素不解的看向花千束，喃喃著問道：“難道不是這樣嗎？”
“噗嗤”一聲，花千束笑了，“確實(shí)是這樣，我?guī)熜肿允且材苤魏媚悖墒?，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從前遭了燕無暇那個(gè)賤人的毒手，容貌盡毀，直到三年前，我?guī)熜植虐盐抑魏??？墒?，你看……”花千束抬手撩起垂在胸前白的刺眼的頭發(fā)，遞到燕文素跟前，“我這頭長發(fā)，卻是怎樣也黑不了了！”
燕文素目光落在那刺目的一縷白發(fā)上，頭發(fā)白了便白了，她的臉才是最緊要的。
但轉(zhuǎn)而想到花千束說的那句“直至三年前”卻是心頭一陣哆嗦，她顫抖著眸子看向花千束，“要多久？要多久才能把我的臉治好？”
“治不好了！”花千束“咯咯”笑道。
“不可能，你剛剛還說……”
“是啊，我剛剛還說我?guī)熜种魏昧宋?，”花千束打斷燕文素的話，“可是，王妃，我?guī)熜譃榱司任?，遍償百草，早已是毒入肺腑，這些年不過是靠著他自治的獨(dú)門藥丸撐著罷了。若是，他再為你解毒治毒，只怕你的毒還沒治好，他便一命嗚呼了?！?br/>
“這怎么可以呢？我?guī)煾搁T下，現(xiàn)如今就只剩我?guī)熜置脗z人，連個(gè)繼承衣缽的人都沒有，他怎么能把命扔在為你解毒上呢？”花千束眨著眼睛，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燕文素緩緩說道。
燕文素張大嘴，她怔怔的看著花千束。
花千束抬手，戳了戳木著臉的燕文素，輕聲說道：“不過，你放心，雖然解不了你的毒，但你的仇，我卻是替你報(bào)了！”
燕文素捂著臉，愣愣地看著花千束，眼眶水光閃動。
腦海里只有一個(gè)念頭。
她的臉再也好不了！
……
“嗯，她以為她解了茈石草的毒，但其實(shí)我又在她解毒的藥里下了斷腸草。”琳瑯挑了眉梢，笑得好不得意的說道：“她又開了解斷腸草的方子，我就又下了鳧葵。等她解了鳧葵，我就再下青蕃，等她解了青蕃，我就再下虖毒?！?br/>
容錦瞪圓了眸子看著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的琳瑯，末了，輕聲問道：“花千束她應(yīng)該知道是你動的手腳吧？”
琳瑯坐了下來，對上容錦不解的目光，點(diǎn)了點(diǎn)頭。
容錦默了一默，“既然知道，為什么還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你出入戰(zhàn)王府？”
“哎，容姑娘，這就你不懂了?！绷宅樜χ蒎\身前湊了湊，說道：“這就叫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容錦錯愕的看著琳瑯。
琳瑯重重點(diǎn)頭，“沒錯。”
容錦差點(diǎn)就氣極而笑了。
“容姑娘，你不懂?！绷宅槻挥枥頃蒎\臉上的難看，端了桌上的茶壺替自已倒了杯水，一口飲盡后，繼續(xù)說道：“像我們這使毒的，不怕遇上對手，就怕沒有對手。怎么說花千束，她也算是用毒的大家了，能跟我斗上一斗，她心里指不定多高興呢！”
容錦扯了扯嘴角，“你可別忘了，她和花和成可是燕帝請來替燕翊治傷的，燕文素除了是戰(zhàn)王妃，還是天家驕女，堂堂公主。你拿她來斗毒，你想過后果沒有？”
“我……”
“再說了，你家少主也說了，花千束與我們是敵非友?！比蒎\打斷琳瑯的話，“憑著她與公主之前的宿怨，只怕，她對你不是惺惺相惜，而是殺之而后快！”
琳瑯張了張嘴。
是啊，花千束與公主可是仇恨滔天，哪來的惺惺相惜？
見琳瑯一時(shí)無語，容錦便也打住了話頭。
屋子里一時(shí)間便靜了下來。
琳瑯不想承認(rèn)花千束對她是別有用心，但卻又不得不往深里想，花千束不惜滿天過海讓她公然出入戰(zhàn)王府，除了有與她一決高下的心外，另外的目的又是什么？
“姑娘，燕少主來了?！?br/>
杏花的聲音才落，燕離已經(jīng)從外面大步走了進(jìn)來。
容錦和琳瑯同時(shí)站了起來。
燕離見琳瑯也在，本就含笑的眸子，笑容便深了幾分。
“你今天怎么沒去戰(zhàn)王府？”
琳瑯聞言，不由側(cè)目朝容錦看去。
燕離順著琳瑯的目光看向容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先坐下再說吧?！比蒎\將身側(cè)的椅子挪了挪。
燕離便不再問，上前在椅子里坐了下來。
“杏雨給燕少主沏一盞熱茶來?！?br/>
“是，姑娘。”
不用燕離起身，杏雨才托了紅漆描海棠花的托盤進(jìn)來，琳瑯先一步，上前，端了托盤里熱汽騰騰的茶放到了燕離面前。
這可不是個(gè)勤快的主！
燕離不由便挑眉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琳瑯一眼，忖道：難道是在戰(zhàn)王府闖禍了？可是，只聽說戰(zhàn)王妃人雖醒過來了，但卻容顏盡毀。沒聽說發(fā)生別的什么事?。?br/>
別說燕離一頭霧水，其實(shí)連琳瑯自已都有些搞不懂，自已這是怎么了，她好端端的去討好少主干什么？她又沒做錯事！
這么一想，臉上才綻起的諂媚的笑，又被她生生的收了起來。
燕離干脆也不打心底官司，直接看向容錦，問道：“她今天是怎么了？”
容錦笑了笑，搖頭道：“沒什么，你來之前，我也正在跟琳瑯戰(zhàn)王府的事呢?！?br/>
燕離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都知道了吧，燕文素毀容了?！?br/>
“嗯，聽說了。”容錦看向燕離，“燕離，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容錦點(diǎn)頭，將她之前與琳瑯的那番話重新說了一遍。
末了，輕聲說道：“花千束不是別人，既是使毒的行家，不可能會讓琳瑯一而再再而三的得手，再則說了，不說她與公主的舊怨，便說她是燕帝請來的人，她也不可能幫著我們?nèi)ズρ辔乃亍！?br/>
燕離不由便笑了笑，“這人行事向來沒有章法，也許，是戰(zhàn)王府的人不知覺的得罪了她，她干脆將計(jì)就計(jì)借著我們的手來整治燕文素，也不是不可能的?！?br/>
容錦搖頭，她可沒有這么樂觀。
她有一種直覺，花千束一定沒安什么好心，也許燕文素不過就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罷了！
“好了，你也別多想了，這都該用晚膳了，先吃飯?jiān)僬f吧?！毖嚯x說道。
容錦這才發(fā)現(xiàn)，天不知不覺的都黑了，外面廊檐下，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掛起了燈籠。
“杏雨，傳膳吧?！比蒎\對一邊候著的杏雨說道。
“是，姑娘?！?br/>
杏雨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很快，便和杏花一人拎了一個(gè)食盒走了進(jìn)來。
“姑娘，頭前御膳房來了個(gè)人，說是今天皇莊里有人送了新鮮的鹿肉來，皇上吩咐給我們也分了些。您看要怎么個(gè)吃法？”杏花問道。
北邊的天不似南方四季鮮明，這邊，似乎夏天一完，秋天才見了個(gè)頭，一夜起來，屋外寒風(fēng)呼嘯，處處結(jié)起了冰花。
用容錦的話說，北齊確切的說只有兩季，那就是夏和冬。春和秋，短的就像兔子的尾巴，摸不著。而即便是韶慶殿有著自已的小廚房，但等膳食做好往這邊送過來，也已經(jīng)冷了。是故，這些日子，燕離若是不來一起吃飯，容錦都是吃燙鍋（其實(shí)就是后世的火鍋）。
而這鹿肉性熱，是純陽之物最適合冬天吃了。
容錦當(dāng)即抬頭看向燕離，笑著說道：“難得吃鹿肉，不如讓廚子片薄了，我們烤著吃？”
“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我都好的?！?br/>
燕離他對吃食其實(shí)不挑剔，只要容錦吃得高興，他都好。
見燕離沒有意見，杏雨留下生小爐子，又讓人去準(zhǔn)備鐵鍋?zhàn)?，杏花則將那新得的鹿肉拿去小廚房，讓廚子幫著片成薄肉。
“你只知道這鹿肉是純陽之物，卻不知道最好的其實(shí)是鹿血?！毖嚯x對容錦說道：“這種寒冷的天，喝上一杯鹿血，你十天半夜都不畏寒。”
容錦聞言，卻是一臉古怪的看著燕離。
他難道不知道，這鹿血的功效其實(shí)最主要的還是壯陽強(qiáng)身的功效么？
燕離見容錦一臉欲言又止的看著他，不由問道：“怎么了？我說錯了？”
容錦搖頭，笑了笑說道：“沒有，雖然是好東西，但這茹毛飲血的我可受不了！”
燕離原就是隨口一說，容錦的拒絕也在意料中，當(dāng)下便放到一邊，不再提。
到是一邊的琳瑯聽了，頗有些躍躍欲試。
只是，杏花也說了，皇上只賞了鹿肉，可是沒賞鹿血。
杏花的手腳很快，杏雨這邊才生起了小爐子，將鐵鍋給架好，她那邊已經(jīng)拿托盤將片好的鹿肉送了進(jìn)來。
又是烤肉，又是燙鍋的，還沒吃上，就讓人覺得一身暖融融的。
“杏花姐姐，來了位公公，說是奉上的口諭給燕少主送些才取的鹿血來?！?br/>
外面響起小宮人的聲音。
屋子里正吃得歡暢的幾人不由便怔了怔，既是要送鹿血，怎的不先頭一起送過來？
杏花才要起身，杏雨已經(jīng)先她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很快，杏雨手里提了個(gè)食盒去而復(fù)返。
“說是，這鹿血得新鮮取的才好，一頭鹿，各處分了分，姑娘這也就這半碗?！?br/>
話落，打開食盒，自里面取了裝著半碗血的斗彩蓮花瓷碗出來。
鹿錦嫌惡的皺了皺眉頭，才要叫杏雨拿下去，一側(cè)的琳瑯卻是在看到這半碗鹿血時(shí)，目光陡然一亮，不由分說的站了起來，上前道：“杏雨給我看看?！?br/>
雖然容錦說了不要，但燕離還沒發(fā)話，杏雨不由回頭朝燕離看去。
燕離擺了擺手，示意他也無意。
杏雨這才將手里的碗遞給了一側(cè)等著的琳瑯。
琳瑯接過，目光乍然對上白瓷碗里那極鮮極艷的一灘紅上時(shí)，心里一瞬間好似有種被羽毛滑過的感覺。酥酥麻麻輕輕柔柔的，她才疑惑，為什么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耳朵里卻突然有種被塞了兩團(tuán)棉花的感覺。
周遭的一切突然就好似被斷開，她抬頭，目光掠過正將燙好的鹿肉放到燕離面前瓷盞里的容錦。
琳瑯搖了搖頭，為什么容姑娘的臉突然間變得模糊？
“琳瑯，琳瑯……”
耳邊響起杏雨輕脆的略帶焦急的喊聲。
“轟”的一聲，周遭的聲音陡然再度入耳。
“琳瑯，你怎么了？”
她怎么了？
琳瑯對上杏雨略顯焦灼的眸子，搖了搖頭，“沒事，我剛才好像突然就聽不見了，現(xiàn)在又好了?！?br/>
杏雨聞言，不由便松了口氣，說道：“你剛才可是把我嚇壞了，人跟個(gè)木頭似的，兩只眼睛更是猩紅猩紅的，只狠狠的盯著我們家姑娘看?！?br/>
“哦，是嗎？”琳瑯笑了笑，說道：“你肯定弄錯了，我怎么會狠狠的盯著容姑娘看呢……”
話沒說完，腦子里好似突然被針扎了一下，她不由的便抬手扶額。
“怎么了？”杏雨一臉關(guān)切的上前。
琳瑯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是剛才多喝了幾杯酒，感覺頭有點(diǎn)暈?！?br/>
杏雨瞄了眼琳瑯面前空了一半的酒壺，笑著說道：“叫你少喝點(diǎn)，少喝點(diǎn)，你偏不聽，現(xiàn)在知道難過了吧？”話落，卻又不無關(guān)心的說道：“我讓人去替你要碗醒酒湯，你是再在回屋里去歇會，還是再吃點(diǎn)菜墊墊肚子?！?br/>
琳瑯想說，她還是回屋里去歇著吧，但出口的話，卻成了“嗯，我再吃點(diǎn)東西墊墊肚子吧。”
杏雨點(diǎn)了點(diǎn)頭，上前要扶她去坐下。
琳瑯卻是抬手擋了，說道：“我沒事，你去吃飯吧?！?br/>
杏雨見她除了臉色白了一點(diǎn)外，沒有其它大礙，便也沒放在心上，轉(zhuǎn)身去吩咐外頭的小宮人去廚房要碗醒酒湯來。
只是，等她轉(zhuǎn)身回來，卻發(fā)現(xiàn)琳瑯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容錦身邊，正嘻嘻哈哈的將她手里的那半碗鹿血湊到容錦嘴邊，說道：“知道你不喝鹿血，我拿這鹿血兌了酒，試試吧，味道還挺不錯的?！?br/>
容錦因著沒有防備，被琳瑯這么一弄，雖然當(dāng)即抬手便推了，但嘴里還是喝進(jìn)了一大口。撲鼻的血腥味，差點(diǎn)便讓她當(dāng)場“嘔吐”出來，嘴里更是如同吃了一把沙子一樣……那感覺要說多不好，便有多不好。
“琳瑯！”
燕離原本含笑的臉在看到容錦剎那慘白如紙的臉后，頓時(shí)便沉了下來，厲聲喝斥著琳瑯。
只平時(shí)素來悚她的琳瑯，卻好似不曾聽到一般，一手扣住容錦，一手將手里的碗往容錦的嘴里灌著，嘴里重復(fù)的說著，“喝吧，真的很好喝的?！?br/>
“琳瑯，你發(fā)什么酒瘋！”
杏雨一聲怒吼，上前，抬手便去推琳瑯，只是，她才沖上前，琳瑯卻猛的一抬頭，目如充血的瞪著她，“別過來，過來，我就弄死她！”
話落，手里空了的瓷碗對著桌子便是用力一磕，下一刻，尖尖的碎瓷便扎在了容錦的頸側(cè)的大動脈上。
一粒鮮紅的血珠子瞬間凝聚在碎瓷的邊上，慢慢往下流淌。
“燕少主！”
杏雨大驚之下，轉(zhuǎn)頭看向燕離。
燕離的目光此刻卻是緊緊的凝視著琳瑯，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琳瑯？”
“呵呵……”
琳瑯發(fā)出一串低沉的笑聲。
燕離本就蹙起的眉頭，在聽到琳瑯得意充滿挑釁的笑聲時(shí)，皺得越發(fā)的緊了。
“燕少主，她，她到底是不是琳瑯啊？”杏花緊緊的攥住了杏雨的手，急聲說道：“燕少主，您快救救我家姑娘吧！”
燕離的目光落被琳瑯挾持著的容錦身上。
以容錦的身手，不說同琳瑯過招，但也絕不應(yīng)該一瞬就被她制住！
出什么事了？
燕離漆黑如星子的眸子里滿是疑惑和不安。
他想到過很多可能，但這些可能里，卻不包括琳瑯的突然反水！
怎么辦？
琳瑯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電光火石間，燕離突然就想到之前容錦的那番話。
“花千束不是別人，既是使毒的行家，不可能會讓琳瑯一而再再而三的得手，再則說了，不說她與公主的舊怨，便說她是燕帝請來的人，她也不可能幫著我們?nèi)ズρ辔乃??！?br/>
是了，一定是花千束！
是她對琳瑯身上動了手腳！
想明白過來的燕離猛的抬頭，厲聲喝道：“花千束！”
花千束？！
杏雨和杏花一怔之后，下一瞬，兩人齊齊縱身朝外躍去。
只是，卻在這時(shí)，門外的簾子被一把挑開。
一襲紅衣如血的花千束，笑盈盈的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目光掠過挾持著容錦的琳瑯之后，落在了面無表情，目光冷冷朝她看來的燕離身上。
“還真是燕無暇的那個(gè)賤人的種，這么快就想明白了?！被ㄇ托χf道。
燕離清泠泠的眸中頓時(shí)如同染上了千年的冰霜，冷得似乎能一個(gè)目光就把人凍死，他目光微抬，“說吧，你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花千束吃吃笑著繼續(xù)移動腳下的步子，目光幽幽的看著燕離，“是不是，我想怎么樣，你都能答應(yīng)？”
燕離不語。
花千束到也不惱，她停在容錦身側(cè)，目光落在容錦不知何時(shí)布滿汗珠的額頭上，滿是惱惜的開口，問道：“容姑娘，這種如同萬蟻啃噬的滋味很難受吧？”
容錦閉了眼，但額頭上那如泉涌的汗水以及不住擴(kuò)張的鼻翼卻在告訴眾人，她隱忍的有多艱難。
燕離早就察覺到容錦的不對勁，這會子經(jīng)由花千束的話，越發(fā)證實(shí)了自已的猜測，他霍然上前一步，咬牙問道：“你對她做了什么？”
“沒做什么！”花千束聳了聳肩，一臉無辜的說道：“我新近研制出了一種陰陽倫和的藥，卻苦于沒有人能以身試藥，所以，就讓這位花容月貌的容姑娘試一試了！”
“你好卑鄙！”杏雨怒聲罵道。
“卑鄙？”花千束抬目看向怒形于色的杏雨，搖頭道：“卑鄙也比惡毒好吧？燕文素可是容錦的繼母，她卻容忍手下的人對她下毒，這種蛇蝎心腸的人，我不過是代老天教訓(xùn)下她罷了！”
“你……”
燕離擺手示意杏雨不必與花千束逞口舌之快。
“說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千束沒有回答燕離的話，而是抬手卷起了胸前的一縷白發(fā)，唇角微翹，開口說道：“燕離，你娘那個(gè)賤人，當(dāng)年差點(diǎn)便將我害成了毒人，你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她要將燕無暇對她做的事，對容錦也做一遍。
杏雨和杏花頓時(shí)臉都白了，兩人齊齊看向燕離，若不是因?yàn)閳龊喜粚?，差一點(diǎn)便當(dāng)場跪下，求燕離救她們姑娘一命了！
燕離輕聲一哼，他迎向花千束滿是玩味的目光，冷聲說道：“花千束，當(dāng)年因著你的任意妄為，你同門師兄，除卻花和成外，其它人俱都無辜喪命。你莫不是都忘了？”
花千束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怎么會忘？
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五師哥他們死得那么慘，她怎么能忘。
一道狠戾在眼底一閃過而逝，花千束驀色大聲吼道：“是了，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我四個(gè)師哥都是死在你娘手里呢！你說，我要怎么報(bào)這個(gè)仇呢？”
“你還是想想，怎么救你大師兄的命好！”燕離冷冷說道。
“都這個(gè)時(shí)候了，你還敢威脅我？”花千束眉眼一厲，抬手便朝坐在椅子面孔漲紅如血的容錦拍去。
“不要！”
杏雨和杏花同時(shí)搶了上前，想要阻止花千束傷害容錦。
只是，沒等她們搶上前，花千束寬大的袍袖一揮，杏雨和杏花齊齊摔了出去。
“琳瑯，你醒醒，你手下是我家姑娘，你要是傷了她，我看你日后怎么面對我們！”倒在地上的杏雨不顧胸前翻涌的惡心，嘶聲對仍舊挾持著容錦琳瑯喊道。
“別喊了?！被ㄇ淅湟恍?，回頭對滿心不甘的杏雨說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她已經(jīng)沒有自已的思想了，現(xiàn)在，只要我說一句話，她立刻就會要了你家姑娘的命！”
“你對她做了什么？”杏雨捂著胸口，站了起來。
花千束聳聳肩，沒有回答杏雨的話，而是探手抓向容錦的胳膊。
“住手！”
燕離眼見花千束的手搭上容錦的脈門，拾腳便要沖上前阻止。
但卻在對上琳瑯又往里扎了一分的碎瓷時(shí)，生生的頓住了腳下的步子。
“藍(lán)玉那個(gè)混蛋對你們還真是好啊，這百年難得一遇的夫妻盅都給你們養(yǎng)出來了?！?br/>
隨著花千束的話聲落下，燕離便看到她在容錦脈門處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口子，緊接著，一條白白胖胖幼蠶大小的盅蟲被她拎了出來。
隨著盅蟲離開容錦的身體，他感覺自已體內(nèi)似乎也有一種不安的燥動。不等他明白過來，那是什么原因，花千束再度開口了。
“好了，這盅蟲滅了，容錦這個(gè)賤人便可以千人騎，萬人壓了！”
“不……”
燕離阻止的聲音來不及出口，便看到花千束涂著鮮紅丹蔻的手輕輕劃過盅蟲雪白的身體，下一刻，原本雪白的盅蟲變得通體烏黑，從拼命扭動變成了一動不動。
“哇……”
燕離胸口一痛，嘔出了一口鮮紅的血。
在那灘鮮血中，一條盅蟲瘋了似的“啪啪”亂跳著，試圖朝花千束的方向靠攏。
“夫妻盅果真是同心同命！”
花千束一聲長嘆后，將手里那條烏黑的盅蟲，扔向了地上盅蟲的方向。
燕離看著他身上的那條盅蟲拼盡全力靠攏在那條死去的盅蟲身上，心頭忽然就彌漫起一種難言說的撲天蓋地的悲傷。
如同，整個(gè)世界都將他遺棄了一般！
那種感覺雖只是一瞬，卻牢牢的篆刻在他的腦海里，只怕終此一生，他都難以忘記，都不愿再品味！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么？”燕離抬頭，目光淡漠的看著臉色怔然的花千束，“是京山？還是藍(lán)玉？”
花千束猛的抬頭。
四目相對，燕離知道自已猜中了花千束的心思。
“是為了藍(lán)玉吧？”
是為了藍(lán)玉嗎？
不，不是的……花千束搖頭。
她早就不在乎他了，她只是要報(bào)仇，她不是為了藍(lán)玉……可是，如果可以……她的念頭被燕離的聲音打斷。
“放了容錦，我可以帶你去找藍(lán)玉?！?br/>
“呵……”
花千束突然就大笑起來。
燕離擰了眉頭，他說錯什么了嗎？
“去找藍(lán)玉？我為什么要去找他？這世上，比他好的男人千千萬萬，我為什么要為他這樣一個(gè)寡情薄義的男人……”
“可以。”燕離飛快的打斷了花千束的話，“不是為了藍(lán)玉，那是為了什么？你說，只要我能做到……”
“燕離……”
容錦艱難的開口，抬頭看向燕離。
前世的她做過抗藥性訓(xùn)練，她不知道，是因?yàn)檫@具身體的緣故，還是她來這異世太久，她的靈魂已經(jīng)慢慢適應(yīng)了這里的安逸。
總之，她的感覺很不好，她知道花千束有目的，卻不知道，她的目的原來是拿自已要脅燕離，不，她不能讓她得逞。
“燕離，不，不要答應(yīng)她！”容錦搖頭，目光渙散的看著燕離。
容錦不知道，這一刻，哪怕花千束要求燕離剖腹剜心，只怕燕離眉頭也不會皺下，就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