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陰云之下，凜冽的寒風(fēng)呼嘯著卷過連綿起伏的山脈，刀割似的刮過薛靈初的臉龐。

    蒙著眼睛的黑布被揭開，久違的光亮在一瞬間刺痛了她的眼睛，連同迎面而來的寒風(fēng)，短暫而強(qiáng)烈的刺激令她幾欲落淚。

    她渾身僵直，整個人像是一尊泥塑或者木偶，絲毫動彈不得。茫然而空洞的雙眼眨了眨，籠罩在陰云之下的連綿山脈在一瞬間倒映于她的瞳孔深處。

    “選一個，”冰冷的匕首塞到她的手中，身后毒蛇般的聲音響起，“或者你跟他們一起死?！?br/>
    掌心刺骨的涼意令她輕輕瑟縮了一下，薛靈初回過神來，手中握著匕首，循著那道帶著笑意的冰冷聲音倉促回望，寒風(fēng)將她的長發(fā)吹至凌亂，衣裙隨風(fēng)鼓蕩。

    然而無論她如何倉皇四顧，始終沒能看見那道聲音的主人。

    “在看什么？”那聲音像是融在了空氣里，與崖間山風(fēng)一道輕輕縈繞在她的耳畔，隨即拂過面頰，帶著蠱惑般的冰冷笑意，“你沒有時間了，選一個。”

    薛靈初痛苦而絕望的目光落在薛廷和裴劭之間，一個是與她感情深厚的兄長，一個是愛慕著她的少年。

    她閉了閉眼睛，掩在袖子下面的手輕輕顫著，握緊了匕首，力氣大到手背綻出條條青筋。抬腳往前，一步步走到被綁縛著的裴劭面前。

    對上少年將軍的視線，薛靈初的一張臉上更是血色盡失，無能為力的感覺將她席卷，眼淚簌簌滾落，望著裴劭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愧疚。

    然而下一刻，她卻抬起了微顫的右手，沒有任何猶豫地將冰冷的利刃刺入了他的心窩。

    劇痛使得身前的人渾身一顫，那雙鋒利而英俊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黑色的漩渦，帶著深切的絕望和不甘，以及恨意。

    狂風(fēng)呼嘯而過，繩索不知何時被解開，裴劭猛然勒緊她的手臂，嘴角勾著冷淡殘酷的笑，帶著她一起向身后的懸崖墜去……

    “??！”墜入深淵的恐懼襲上心頭，薛靈初猛然間驚醒過來。

    天光已經(jīng)大亮，靈初轉(zhuǎn)頭向外，影影綽綽的帳幔外面，侍女們聽到她的動靜，紛紛上前。

    床帳被拉開，掛在一旁的銀鉤子上。薛靈初抱膝坐在床頭，視線落在床邊垂掛著的百花神香囊上。

    侍女們見公主安靜地坐著，長長的發(fā)披散在肩頭，花瓣似的小臉顏色素白，有些出神的樣子，便也沒有出聲，只靜靜候著。

    靈初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噩夢了，在最初的忐忑之后，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幾乎已經(jīng)快要把裴劭這個人淡忘了。

    然而昨日驟然見到蕭確，她還是在一瞬間就想起了那個人。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這個夢是日有所思還是冥冥中自有一種暗示。

    薛靈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僅僅是因為噩夢，更是對于未知的一種驚惶和不安。

    沒有出神太久，乳母玉娘來請她梳洗。今日是蕭氏闔府為天子和公主接風(fēng)洗塵的日子，她需要好好打扮一下，以免失禮。

    玉娘上前，用抿子將靈初鬢邊的發(fā)髻抿好，抬眼看向鏡中少女美麗的臉龐，柔聲道：“公主是昨夜沒有睡好么，怎么瞧著不太精神？”

    她是貼身伺候公主的人，對于靈初的情況最是敏感不過。

    “做了個噩夢，現(xiàn)在還有些害怕。”薛靈初很誠實地道。

    玉娘看了看她的神色，沒有追問，而是拿起了妝臺上的一盒胭脂，輕輕打開，向她道：“公主的臉兒有些白，就涂些胭脂吧。”

    薛靈初點點頭，由她用玉搔頭挑了些許胭脂，輕柔地在自己的臉上涂抹了一層。

    接風(fēng)宴是在晚上，黃昏將至的時候靈初便在玉娘和侍女的陪伴下向著宴客的正堂行去。

    路上碰見了幾位前來赴宴的貴女，薛靈初停下了腳步與她們寒暄。這些人大多長在長安，以前沒有見過她，因而在一瞬的愣怔之后，才紛紛矮身向她行禮。

    打過招呼，薛靈初正要繼續(xù)往前走，此刻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大都督過來了！”

    少女們紛紛躁動起來，向著指引的方向看去，眼睛幾乎冒出光來。

    薛靈初轉(zhuǎn)頭一看，只見一道勁瘦挺拔的身影從側(cè)旁的小徑上走過來，風(fēng)拂過他的衣角，襯得整個人如同崖邊孤松一般。

    少女們你推我搡，慫恿著同伴上前搭訕。

    蕭確的腳步?jīng)]有絲毫的停頓，徑直走到薛靈初的面前，姿態(tài)恭敬又從容地道：“稍后開宴，家母已在堂上等候，請公主隨我來?！?br/>
    蕭確位高權(quán)重，又是出了名的難接近，他現(xiàn)下這樣一副謙恭的樣子，一時間讓眾人都看得呆了。

    頂著身旁少女們的視線，靈初不由得更僵硬了些，勉強(qiáng)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見她久久不應(yīng)，蕭確眼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緒，輕聲提醒她：“公主？”

    他聲音低而沉，聽來似乎含著些許古怪的情緒。

    四目相對，薛靈初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了，背上如有芒刺，本能地移開了視線，微微點頭：“有勞將軍?！?br/>
    大魏傳承至今，早已成了一副空架子，薛靈初的父兄也不過是權(quán)臣元欽手中的傀儡而已。然而放眼海內(nèi)，能夠與元氏一爭高下的也只有出身武川軍鎮(zhèn)的蕭氏了。

    所以只有皇室求著蕭氏的份。千里投奔，薛靈初甚至沒指望蕭家人真心實意地匡扶社稷，能夠維持表面上的和氣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故而對于蕭氏的謙恭，靈初心里也不無驚訝。

    再想到這兩日蕭確的言行舉止，實在很難再將他和當(dāng)初的裴劭聯(lián)系上。裴劭出身低，刀山血海里滾爬過來的，舉止與優(yōu)雅二字不沾邊，身上殺氣又尤其重，原身看不上他其實也挺正常。

    不過裴劭身上最吸引人的卻是那股子明亮而熾烈的少年氣，狂傲又自信，如同火焰一般席卷身心，一眼之下幾乎能燒盡人的理智。

    而薛靈初在蕭確身上幾乎看不見這種氣質(zhì)，誠然他很年輕，卻給人一種經(jīng)歷了風(fēng)霜的崢嶸之感，威勢蘊(yùn)藏于眼底骨中，既沉且嚴(yán)，又冷峻如冰，令人不敢輕慢小覷，是個真正的權(quán)臣模樣。

    這種氣質(zhì)上的巨大差異，令她一時不敢肯定蕭確就是裴劭。

    薛靈初是公主，習(xí)慣性地走在前頭，邊走邊想事，一時竟忽略了蕭確。

    后者沒有在意，很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小公主的腰很細(xì)，仿佛一只手便能掌住，隨著端莊而輕盈的步伐輕輕款擺著，姿態(tài)十分好看。

    蕭確見她低頭輕咳了兩下，走到她身邊道：“公主身體不適？”十分關(guān)切的口吻。

    靈初輕輕搖頭：“沒事，過兩天就好了?！?br/>
    “讓府上的大夫給公主瞧瞧吧，這個季節(jié)本就多生疾病，拖成了大癥候就不好了?！笔挻_邊走邊道，語氣不容拒絕。

    薛靈初攥了攥手中的帕子，目光中再次閃過疑惑——如果他真是裴劭，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閑心關(guān)心她的身體吧，還表現(xiàn)得這么在意的樣子。

    兩人的視線在無意中相撞，靈初心中一跳，連忙避開。目光微垂，看向自己腳下的這一條青石路。

    她挨著路邊走，心不在焉的，下意識地靠近里側(cè)。道旁的梅枝眼看就要勾住她的鬢發(fā)，蕭確很自然地抬手一撥，讓梅枝高過她的頭頂，等她走過又將手放下。

    枝頭輕輕一彈，飛落一枝雪瓣，有幾片春梅飄到了薛靈初的衣裙上。

    ……

    宴還未開，客人已經(jīng)到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跟隨著天子從洛陽來到長安的王公貴族和文武大臣，關(guān)隴一帶的世家大族并長安本地的官員們也都聞風(fēng)而來，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刈艘晃葑印?br/>
    見公主先至，紛紛起身行禮。

    薛靈初面帶微笑地致意，雙手交握，步態(tài)端莊地行至右上首，迎著蕭府主母李氏的目光，在她身旁落座。

    隨意寒暄了兩句，薛靈初忽然聽到有人提起武威將軍謝恢，心中一動，不由得凝神細(xì)聽。

    謝氏出身云中，地處偏遠(yuǎn)，原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不過謝恢少年時風(fēng)度過人，任勇好俠，后投入蕭確父親帳下，隨之征戰(zhàn)各方，因功升至武威將軍，甚得蕭確父親的信重。

    而薛靈初之所以一聽到他的名字就來了興趣，卻是因為謝恢的女兒謝無憂。在原書中，謝氏出場次數(shù)不多，再加上薛靈初只看過前面一部分，故而掌握的劇情很少。

    但她清楚地記得，作者曾經(jīng)在前面劇透過，本書的女主是謝無憂。

    想想也該知道，永嘉公主這么一個結(jié)局的時候被毒死的角色，怎么可能是女主？

    這會兒薛靈初正在疑惑蕭確到底是不是男主裴劭，就有人把原書女主送到眼前來，她也正好看看這兩人之間發(fā)展到哪里了，借此來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正想著，門外就響起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