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逝了四個(gè)官家子弟，各大道觀丹爐盡封，也表明了當(dāng)今圣上此時(shí)對煉仙丹求長生之事的態(tài)度。{{}}事情鬧得有些大，也讓京城許多原本癡心此道的人，都警醒了一下——長生之事不是兒戲，丹藥也不是養(yǎng)生丸子。只是那死去的人，卻再不會(huì)活了。

    顧國圻喪事之后，陰氏成了根呆木頭，整日天被丫鬟服侍著吃喝睡，其他一概不管，便是話也不能說幾句。高老太太處不需她去請安，顧熒和金玲生的顧名川，都由奶娘照看著。

    入冬之后天氣越來越冷，丫鬟就時(shí)常扶了她在廊上曬太陽。陰氏靠著廊柱子，粉黛不施、臉色蠟黃，白綢銀絲綰髻，素衣裹身，瞧著一處就不眨眼，只是發(fā)呆。問她一句“太太又想什么呢”，便回一句：“天都塌了，又有什么可想？”

    男人就是天，顧國圻死了，天不就塌了么？再要她拿回往日的樣子過生活，怎么能呢？沒了男人的，到哪都矮人一截，說話也是要弱幾分，畢竟背后沒人撐腰了。

    顧熒也算懂事了，知道沒了爹是什么概念。往常很威風(fēng)的親娘又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她也是滿心滿肚子的委屈和惱恨。經(jīng)此一事，陰氏算是垮了，而她顧熒還是要強(qiáng)的，便委屈難過得想哭，也是悄悄在沒人處。怕被人瞧見了，讓人小瞧了去。在這個(gè)家里，誰也不能小瞧了她去！

    而高老太太到底是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頹了一陣子也就緩了過來，失子之痛都埋在心里頭，不提不想便如往常一樣。感同身受，再設(shè)身處地一想，她便十分心疼陰氏。叫了莫綺煙，半吩咐半請求說：“對你嬸子好些，她如今寡婦失業(yè)的，不好過。你與她年紀(jì)相近，能說話說到一起去，便多陪著她說說話。國圻去了，我怕她熬不住呀！她要是熬不住，熒兒、萱兒和川哥兒又要怎么樣呢？”

    莫綺煙應(yīng)了，又百般安慰高老太太，叫她放寬心。那邊兒自是去家里廚房各處吩咐下，叫對三房多照顧些，若誰敢作死在這時(shí)候跟陰氏房里人鬧事的，都打上三十板子再發(fā)賣出去！還有今年換新衣，都不能著紅帶綠的了，全數(shù)要素凈的。再有，陰氏的月錢也要漲了，如今這些必是不夠，不能叫她寡婦人家日子難過。

    吩咐下去后，莫綺煙自個(gè)兒也常往陰氏院里去。瞧著陰氏消瘦不已，便是端了金絲白釉碗，一勺一勺親自喂她吃東西。莫綺煙是心善的，見不得陰氏這種樣子。喂陰氏吃東西不止，還不厭其煩給她講許多道理，希望她能振作起來。

    “嬸子，不講別的，還有熒兒、萱兒和川哥兒呢。你不為旁人想，也該為他們?nèi)齻€(gè)想。已是沒了爹的人了，再瞧不得嬸子這般的。嬸子難過，哭也好鬧也罷，不能這么憋著自己啊……”

    “嬸子，不管怎么著，飯還是要吃的，不能虧了自個(gè)兒的身子……”

    “嬸子，你瞧川哥兒，多可愛呀……”

    “嬸子，我?guī)л婷妹脕砜茨懔恕?br/>
    終有一天，陰氏晃了眸子，趴莫綺煙懷里就哭起來，“好侄兒媳，你又何苦在我身上費(fèi)這些心？叫我沒臉啊！”往常時(shí)候，她暗處算計(jì)了這個(gè)侄兒媳多少呢。如今倒好，她這侄兒媳對她這般。以前怕還是能說人不安好心，這會(huì)兒自己這樣兒，還有什么好叫人放居心的喲？

    “嬸子，這又說的哪里話，都是一家人。老太太大太太都望你好呢，嬸子頭上的天沒塌，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給你頂著呢。”莫綺煙如是說，陰氏心里卻發(fā)酸楚，直哭得沒了聲兒，只剩悶嚎了。

    顧長生也知道陰氏日子難過，會(huì)跟著蔣氏去看她。卻每次一到陰氏院里，就得承受顧熒那滿是惡意的眼神。目光若是能刺人的，她顧長生早就千瘡百孔了。如今顧熒又是受了許多委屈難過，除了哭也沒別的法子發(fā)泄，只能加倍放到惹自己厭惡的顧長生身上。

    念著顧熒沒了爹，顧長生也不與她計(jì)較，只跟在蔣氏身邊兒。又怕說話招顧熒恨，上來堵她再混鬧起來，沒的惹出事，便是一句話不說。說得好不好，在顧熒看來那都是惺惺作態(tài)的假憐憫。

    如此這般，一直到了年上，家中之人幾乎都是隔三差五就到陰氏房里勸說安慰一番。陰氏也算是從死木頭狀態(tài)慢慢有了一絲生氣，臉色仍舊十分難看，卻已經(jīng)有了血色。莫綺煙和其他人來得少了，她便每日都與顧熒說話。也不知道顧熒聽不聽得懂，卻仍是絮絮叨叨地說——

    “咱們?nèi)缃癫煌樟?，日子難過了，要自己保著自己呢。”

    “沒爹沒男人的，注定不叫人瞧得起的，都得自己給自己爭氣。”

    “我卻覺得你爹沒走呢，時(shí)常做夢就夢到他，便是在這院子里，與我說話兒呢。又說他要去考試了，書還沒溫熟呢……”

    顧熒一聽這些就要哭，一把就攥了陰氏的衣袖子，紅著眸子道：“太太，你到底要怎么樣呢？”

    “我要怎么樣？”陰氏甩開她，“我就是告訴你，你往后是個(gè)沒爹的。你不惦記你爹，你也要知道你是個(gè)沒爹的，不該惹禍。”

    “我又惹什么禍了？”顧熒不服反問。

    陰氏是因顧熒不耐她顧國圻的事情而有情緒，顧熒這么一問，情緒被打散，只揚(yáng)了揚(yáng)說：“你走罷，我自個(gè)兒坐會(huì)。”就不與顧熒說了。

    先前府上下人原受過陰氏許多罪的奴才們，瞧著高老太太、蔣氏以及莫綺煙都十分重三房，也便不敢有什么微詞。平日里好生對待著，比以前陰氏得勢的時(shí)候來小心翼翼。但心里也都琢磨著，高老太太等人對三房的上心時(shí)日不會(huì)長的，不過這會(huì)兒是三老爺剛?cè)チ瞬胚@樣。等往后，那陰氏就是個(gè)尋常寡婦。許多人想著，還要把自己看過的三房給的臉色，一一都還回去。叫她一個(gè)個(gè)地還囂張不囂張，囂張的時(shí)候怎不想有這一天呢！

    而高老太太見陰氏有些緩了過來，只拉了她說：“有我這老婆子在一日，便護(hù)你一日，怕什么？就算我不在了，還有你嫂子。你嫂子是個(gè)通情達(dá)理心腸好的，必會(huì)照看好你和川哥兒。你還有川哥兒呢，就好好養(yǎng)著，將來出息了，你又熬出頭了。”

    陰氏點(diǎn)頭稱是，又說：“給老太太和嫂子添煩了，實(shí)在不該?！毙睦飬s也明白，往后的日子，大半還是要靠自己。日子是自己，沒了顧國圻，就是有再多的老太太，也頂不了一個(gè)顧國圻的用。

    蔣氏接話道：“快別說這些話，都是一家，沒有添煩這一說。任誰遇到這樣的事兒，都不能當(dāng)沒事兒的，咱們也都沒有撒手不管的道理?！?br/>
    陰氏笑，苦笑——這會(huì)兒便是笑也罷哭也罷，都是隨心的了。既已這般，又還有什么好去裝好再去爭的？在這個(gè)家里，她再?zèng)]有一絲能去爭的資本。好在還有一個(gè)庶子，如今喚名顧名川的。守著顧名川，且這么往下過著看罷。

    這個(gè)新年，顧府上下皆沒有新年該有的喜慶，人都顧著三房的事情。正月里也不參加什么活動(dòng)，閉門謝客，亦不往人家去拜年。外頭市井再是熱鬧，闔家也沒有一人出去，這一對比，卻比平?？粗€要冷清許多。

    出了正月，顧名弘仍舊往國子監(jiān)去上學(xué)。家里書齋的先生被準(zhǔn)了假，暫不需來教書。等姑娘們心定了，再來接著教便是。如今的顧熒，哪里還有心思讀書去。便是顧長生和顧萱兩個(gè)，也合著一塊兒放假罷了。

    家里所有零零碎碎的事情，顧長生都稍有參與。而她十分惦在心上的，卻還是朝中之事。蓋因莊穆帝棄了煉丹之事，又聽得顧國坤回來說他把心思往立儲(chǔ)的事上放了，她這會(huì)兒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氣——只要這圣人著手管這事兒，爭儲(chǔ)風(fēng)波就會(huì)減小。

    顧長生仍跟顧國坤說，莊穆帝那邊兒要做工作，自己還是要想好脫身之法。畢竟不知最后誰會(huì)成為太子，成為下一任皇帝。到時(shí)候顧國坤作為先帝寵臣，能不能得到新帝青眼，就另說了。得不得青眼且不重要，不被迫害才是重要的。

    顧國坤心里思量著，自有自己的一番打算。經(jīng)自己小閨女的幾番提醒，他也想明白了——誰又能一輩子身居高位不跌呢？想好后路，確是必須的。

    四月份是為好時(shí)節(jié)，百花簇?fù)硎⒎?，草綠水清天空碧藍(lán)。便是那魚鱗紋裝飾的天空中，常會(huì)飄上數(shù)只風(fēng)箏——鷹擊長空、蜈蚣擺尾、黃蜂振翅……只是，顧府上的女孩子卻少了這番樂趣。

    顧熒和顧萱在孝中，平日里都是安分得緊。顧長生也不咋呼，看書焐繡墩不在話下。而自從顧國圻去了以后，顧萱就常往三房院里去。許是知道她是三房的孩子，在家里不好的時(shí)候，合該跟親娘和親姐在一起。

    來回跑得勤了，又想直接呆在三房里，便跟高老太太說：“我想陪著娘親和姐姐?！?br/>
    高老太太拉了她小手道：“你還有個(gè)弟弟，你親娘能顧得過來幾個(gè)？你現(xiàn)在回去，不是白給她添事兒么？”

    顧萱想了一下，也不知道懂還是不懂，就搖了頭說：“那就不去了?！?br/>
    “萱兒乖……”高老太太哄顧萱兩句，便又叫奶娘看好她。

    這會(huì)兒顧萱也三歲了，沒的先生教書，顧長生便自己教起她讀書來。拿了筆墨紙硯，先手把手教她寫字兒。她學(xué)起認(rèn)字兒來，十分用心，連往三房跑的時(shí)候也少了些。她打小養(yǎng)在高老太太院子里，認(rèn)真說起來，與三房其實(shí)不親近的。

    又過了這小半年，如今陰氏也是好了不少，和著這春日好時(shí)節(jié)，臉色也總算是紅潤了起來。顧國圻去了已有大半年，她再頹下去，家里人也是要沒轍了。

    顧熒見陰氏好了，也給她撐底氣，只說：“娘，您別怕，有我呢，沒人能叫你不好過。日后我必會(huì)好好讀書，給娘爭臉兒?！?br/>
    陰氏干笑笑，“姑娘家的，又不考狀元。你讀書好，懂道理便是，不需太累著自己。幫我照看著你弟弟，才要緊。等他長大了，讀書有出息了，咱們才能跟著好?！?br/>
    一提到她這個(gè)庶出的弟弟，顧熒就有些不悅。腦門皺一皺，嘴上嘟噥一句：“他是姨娘養(yǎng)的?！?br/>
    陰氏揪過她的胳膊，擰眉道：“往后不許你說這樣的話兒，也不能叫川哥兒知道。從今往后，我就是川哥兒親娘，你懂不懂？”

    顧熒別扭半天，只得應(yīng)聲“懂”。心里卻是不大樂意的，一個(gè)庶出的小子，原不該跟她一個(gè)娘，分了她娘的心思。卻又知道陰氏如今沒有依傍，只有這一個(gè)兒子，只得把吃了蒼蠅一樣的感受給壓了。

    小孩子在許多事上忘性大，就比如沒了親爹這件事。先還是一直被人說沒了親爹，所以難過。等日子一長下來，沒爹跟有爹的時(shí)候也不差什么，便時(shí)常不想沒爹的事了。

    如今顧府是莫綺煙管家，諸事順手，卻因性子溫柔寬厚，也養(yǎng)大了不少下人的膽子。又有許多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自顧在自己的地盤上興起浪來——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只是沒傳到上頭，莫綺煙卻不知有些婆子丫鬟的杖權(quán)欺人呢。

    這般又到了六月份，莫綺煙再把先生請了回來，顧長生和顧熒、顧萱三個(gè)仍舊每日午后開始上學(xué)。顧熒對顧萱無師自通地識了很多字十分好奇，就問她：“誰個(gè)教你的？”

    “四姐姐教我的?！鳖欇胬蠈?shí)道，又說：“四姐姐認(rèn)識的字可多呢，教了我許多，我也沒學(xué)全?！?br/>
    顧熒冷笑道：“你是不識字兒的，當(dāng)然覺得她懂得多。你要是識字了，才知道她懂得到底多不多呢?！?br/>
    “那是不是三姐姐懂得更多些？”顧萱看著她問。

    顧熒道：“自然是了，往后你要識字就來找我。四丫頭那半吊子，別把你誤了?！?br/>
    顧萱笑一下：“謝謝三姐姐?！?br/>
    說罷這話沒一會(huì)兒，顧長生解手回來，就問了句：“我不在，又說什么呢？”

    顧萱張口就答：“三姐姐要教我識字兒?！?br/>
    顧長生看了顧熒一眼，應(yīng)了句“那好呀”，就沒了話。

    三人正等著先生來上課，先生沒到，雪琪卻來了，跟顧長生說：“姑娘，家里來了客人，老太太叫姑娘和三姑娘、五姑娘都過去，見見客人。先生這邊有人招呼，課就不必上了?！?br/>
    “來誰了？”顧長生看著雪琪問。

    雪琪又道：“二姑太太來了，還帶了鮑二姑娘和鮑二爺一起?！?br/>
    聽到鮑二姑娘，顧熒眼睛一亮，忙就問：“鮑姐姐已經(jīng)在老太太那邊兒了？”

    “正是呢，鮑二姑娘和姑太太已經(jīng)坐下了，正吃茶呢。就等姑娘們過去，一處說話兒，玩一玩?！毖╃鞯?。

    顧熒十分高興，顧長生卻是腦門滴汗。原一個(gè)顧熒就夠人受的了，這鮑二姑娘一來，可沒安生日子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