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芷聆想到后來睡著了，她做了個夢，夢見她回到褚家被抄的那一天，毫無征兆的消息傳來，爹通敵賣國，即將問斬，明明前一天爹還是因為皇上被刺殺的事情入宮調(diào)查，一轉(zhuǎn)眼竟變成了爹的罪。

    那是好幾道圣旨下到褚家來，褚家上下所有人被貶為賤民，褚家男子充軍，褚家女子充ji，褚丞相罪大惡極，即日問斬，褚夫人乃范氏之人，受范家蔭澤庇佑，雖嫁入褚家，任可逃一死，但還是要貶為賤民，褚丞相問斬之后，范家人可接回，但不得留在恒安城。

    很快官兵到來，褚夫人范氏讓褚芷聆去找弟弟，她到了外院就撞上了前來的官兵，連找人求救的機會都沒有，褚芷聆被抓，等官兵到了主屋推開門，褚芷聆親眼看到娘上吊自殺的畫面。

    前一刻還溫柔摸著自己頭，告訴自己不要怕的娘親，這一刻卻變成了冷冰冰的尸體，毫無聲息的掛在白綢上，褚芷聆愣愣的看著，背后是弟弟褚思遠(yuǎn)的大喊聲，她回頭，只見弟弟被一個官兵狠狠的錘了一下肚子，疼的彎腰跪在了地上。

    “住手！你們干什么?！瘪臆岂鱿胍獟昝撹滂?，兩個官兵緊緊的抓著她的手不讓她掙脫，褚芷聆怒瞪著這些人，“你等奉命前來抓人，怎么可以動用私刑！”

    “你們都已經(jīng)是階下囚了還這么囂張，不愧是丞相府的人?！蹦枪俦踔劣谔窒胍鲇|褚芷聆的臉，她狠狠的看著他，“就算是階下囚，也容不得你胡來，動用私刑者會判什么罪你應(yīng)該很清楚。”

    就算是再重的罪，她現(xiàn)在還是懿旨在身的皇后人選，豈容這些人胡來，對她不敬，那就是對皇家的不敬了。

    也是被她這氣勢震懾到了，那官兵只是緊緊抓著她，沒有再難為他們姐弟二人，只是褚家這姐弟倆看著被官兵解下來躺在地上的娘親，兩個人眼中皆是淚。

    丈夫死了，兒女要被貶，為□□子為人母親的怎么還能獨活，褚夫人范氏就是以這樣剛烈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被帶離開褚家后，褚芷聆和褚思遠(yuǎn)就被分開關(guān)了起來。

    此后三天，褚芷聆被單獨關(guān)在牢中，沒能見到弟弟，也見不到褚家的其他人，她只從牢房官兵的口中聽到了爹被問斬的消息。

    褚芷聆知道那是在夢境中，可怎么都醒不過來，她周而復(fù)始的做著這個夢，夢到娘上吊自盡，夢到爹被斬首示眾。

    褚家沒了，所有褚家的人死的死，充軍的充軍，褚芷聆最后是從弟弟被人虐殺的場景中醒來，瞪大著眼睛看著床頂，呼吸粗喘。

    出了一身的汗，褚芷聆卻渾身發(fā)冷，她怔怔的看著床頭那綴著的漂亮流蘇，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此時天還沒全亮。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的呼吸才漸漸平復(fù)下來，床邊的臥榻上有了動靜，皇上起來了，褚芷聆拉開遮擋的帷帳，舒季清背對著她正披著衣服。

    褚芷聆披了一件衣服跟著下床，到架子邊上，把他伸手要拿的衣服取了下來，自然的披到他的身上，等著他轉(zhuǎn)身，替他把扣子扣上。

    舒季清看著她一顆一顆把領(lǐng)口處的扣子扣好，又拿來了腰帶替他系上，語氣里也不知是什么意味，“還是你考慮的周全?！?br/>
    舒季清從昨天到現(xiàn)在，心中還是隱隱透著些怪異，覺得眼前的人，并不像過去他熟知的施沫楹，舉手投足間，甚至還有著芷聆才有的模樣。

    “這是臣妾應(yīng)該做的?！瘪臆岂鰶]有抬頭，伸手撫平他肩頭上的褶皺，開口讓門口候著的宮人進來，減少和他正面接觸的時間，來掩飾自己不能太久的支撐。

    更衣梳妝，褚芷聆要花的時間比他多很多，舒季清走到了外殿，這邊屋子里，褚芷聆坐在梳妝臺上，側(cè)目還能看到一個嬤嬤進來，手里端著一個匣子，把床上沾了血的白綢放到匣子里，對她鞠了鞠躬，隨后出去了。

    銅鏡中的人打扮的十分華麗，姣好的樣貌，精致的妝容，加上那微微揚起的眉宇，就是實打?qū)嵉氖┘掖笮〗恪?br/>
    要學(xué)做施沫楹并不難，她說的沒有錯，她們姐妹十幾年，沒有人比她們更熟悉對方的一舉一動，這些對褚芷聆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情，但是最難的，是在和他面對的時候，她可以對別人做到，卻唯獨對他辦不到。

    看著銅鏡中那最后要戴上的金鳳冠飾，褚芷聆眉頭微皺了皺，身后的宮女手頓住不敢繼續(xù)，褚芷聆最終抬了抬手，這鳳冠才被安了上去，穿上最后的外套，系上腰帶，褚芷聆對鏡轉(zhuǎn)了一圈，整個人瞧上去盛氣凌人。

    到了外殿，簡單的用過了早膳，舒季清帶著她去往太后娘娘的寢宮請安。

    一路軟轎抬過去，兩個人并沒有多話，到了延壽宮之后，褚芷聆跟著他進去，太后娘娘等候他們多時，看到他們來了，笑的十分親切，“坐吧?！?br/>
    行禮之后坐下，太后看著這夫妻二人，越看心中越滿意，她雖不是皇上生母，但也養(yǎng)了他十來年，如今的皇后是自己表弟的女兒，這就更親近了一些，當(dāng)皇帝的怎么能夠?qū)Ｇ橛谝粋€女子的，褚家的那丫頭，當(dāng)初若不是皇上鐵了心，她是如何都不會答應(yīng)，如今這般才是好。

    褚芷聆看太后滿含暖意看著她，好似并不知情。

    “今年也不必選秀，入宮的人選早就定下，你們夫妻二人相處幾月，等沫楹把宮務(wù)熟悉起來了就讓她們進宮，也不能拖久了?！碧笳f的是別的妃嬪入宮之事，比褚芷聆晚幾個月，那是考慮到皇上皇后之間的感情培養(yǎng)，二來就是這子嗣的問題。

    褚芷聆乖巧應(yīng)下，離開了延壽宮就是去祖祠祭拜，已經(jīng)有司官等候在那邊，等著祭拜過后把皇后的名字記入到皇家中去...

    這一通忙完，回到鳳陽宮已經(jīng)快中午，皇上沒有和她一同過來，臨時有事回了景殿宮。

    回宮之后換了一身輕便宮裝，隨后有宮女拎著午膳進來，褚芷聆走到外殿，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嬤嬤，“何嬤嬤，一炷香后，把鳳陽宮的宮人都召集起來?！笔┘业降捉o她陪嫁了些什么人，她還沒認(rèn)全呢。

    吃過了午膳褚芷聆走到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四月的午后日頭也不小，褚芷聆站在門口，環(huán)視了一圈，施家沒有給她準(zhǔn)備很多人，也是怕人多嘴雜容易說漏了，就連施沫楹的奶娘都沒有隨嫁過來。

    施家進宮的兩個嬤嬤四個宮女，鳳陽宮中兩個嬤嬤八個宮女，加上清掃打理的幾個，鳳陽宮里有二十一個人。

    這么多人，除去那六個，褚芷聆還不知道其余的人到底可不可信，里面又有哪宮的人，于她而言，如今首要的，就是要留幾個可信的在身邊，起碼得只是她的人。

    褚芷聆站在這里晾了這些人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并不和緩，“宮中多規(guī)矩，鳳陽宮內(nèi)規(guī)矩更多，你們?nèi)雽m多時，什么事該說，什么事該做自己都該清楚，哪個宮的人做了沒規(guī)矩的事都有原諒的余地，唯獨鳳陽宮里不行?！?br/>
    這些宮人下跪聽命，關(guān)于鳳陽宮的事情，褚芷聆交給了兩個嬤嬤一同打理，一個從施家隨嫁而來的，一個是宮中分派的。

    隨后回了內(nèi)殿，昨夜睡的晚，又噩夢一場，褚芷聆累了，躺下之后很快睡去，再度醒來，已經(jīng)是傍晚...

    快晚膳的時候皇上過來了，和她一起用膳，這幾日都是如此，之后兩個人在花園里散步了半個時辰，舒季清和她靠的很近，而每近一步，其實禇芷聆身子便緊繃了幾分。

    宮人們站的很遠(yuǎn)，所以對于舒季清來說自在許多，此時是四月，花園里的牡丹花開的正好，舒季清帶著她走進亭子，亭子四周都圍繞著盛開的牡丹。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的懷念，“朕還記得當(dāng)年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六歲，就是在牡丹花叢中，她立于中間，可愛的勝過了這些花?！?br/>
    情人眼里的對方總是最好的，在舒季清眼中，所有那些過去，都是他現(xiàn)今留下的回憶珍藏。

    “皇上記得可久遠(yuǎn)?！钡椳岂霾蝗タ此?，而是看這些花兒，紅色，粉色，白色，她是很鐘愛這些花，丞相府中，爹爹曾經(jīng)為她辟了一個園子用來種她喜歡的花種。

    “朕怎么會忘呢，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舒季清嘆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入了她的心底，在她克制平靜的波瀾里又落下一子，泛起了漣漪。

    進宮的這些日子她常常在想，是不是應(yīng)該告訴他，她沒有可相信的人，現(xiàn)在沒有辦法去查，沒有辦法找到弟弟，可她還可以相信他。

    但這樣的想法越強烈，隨之而來的就是越加強烈的不安，是了，她知道他們相互鐘情，可她并不確定當(dāng)她說了他會是什么樣的反應(yīng)，爹通敵叛國是證據(jù)確鑿，除了她，還有誰像她這樣堅信爹是冤枉的，而眼前的人，可是險些因此喪命的人。

    舒季清見她不說話，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看她側(cè)臉的神情凝重，借故問了她，“你說，她會不會恨朕。”

    禇芷聆一怔，“皇上何出此言?！?br/>
    “朕受傷昏迷，沒能及時保住禇家，若是朕早一些醒過來，事情就不會如此，是朕的錯。”年少登基，大權(quán)分?jǐn)?，如今的朝中這些大臣倚老賣老，不肯放權(quán)，于他而言，不是內(nèi)憂外患是什么。

    禇芷聆沉默了，怨么。

    她怨過，在娘上吊自殺，爹被斬首的消息傳來，看著禇家這么多人跟著處死，禇家被抄，她和弟弟被關(guān)在暗無天日的牢里見不到面，到后來帶去充軍充ji，她怨恨過他為什么不保下禇家。

    她不堪今后受辱，跳崖自殺，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些時候他都不在，她怨恨過他為什么不來救他。

    盡管知道他當(dāng)時是昏迷不醒，險些喪命黃泉，可若是一點都不怨恨，那也是騙人。

    良久，禇芷聆開口，“禇姐姐不會恨皇上的，她知道皇上并不想這件事發(fā)生?！?br/>
    “可她會怨朕?！笔婕厩褰由纤脑挘椳岂鰪埩藦埧跊]說話，舒季清看著她，仿佛是要透過她看到另外一個人似得，“她跳崖的時候一定怨恨朕，因為朕沒能出現(xiàn)救了她，救了禇家?！?br/>
    他了解她，不會恨他，但是會怨他。

    禇芷聆鼻頭一酸，當(dāng)著他的面避過那視線，熱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卻倔強的不肯掉落下來。

    舒季清看著她，眼底一抹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