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熾熱的明日悶熱著整座京都，地上鋪好的青石路，揚起騾車經(jīng)過時的陣陣塵埃。

    如今的京都很少在路上見到馬車，那是由于去年北邊戰(zhàn)事吃緊，馬匹成了軍事重要物品，所以宮中太后為表節(jié)儉為上，大興騾車代替馬車之舉措。

    坐落在官員街的沈府，敞開了平日里很少打開的東正門，只為了迎接皇宮里要來的貴人。

    這寬闊的灰磚紅墻正門旁邊，豎立著兩尊踩于金磚之上口含圓珠玉的石獅子，正威風(fēng)凜凜地注視著它們前面幾輛剛停不久的騾車。

    騾車外青帷紅漆，極盡樸素，裝飾雖簡但雕紋倒是顯得別有氣派，沈府早早地派了下人規(guī)矩候在門口，看見一有人下來了便客客氣氣地迎了上去。

    這些騾車俱是從宮里來的，下來的人自然不一般。

    沈泰生攜著諸多家眷恭候于東正門內(nèi)，不一會兒，一個被左擁右簇的男子從門口出現(xiàn)，穿過長廊直奔向他們的地方。

    那是一個身著宦官朝服的人，比沈泰生還要年長一些，身影瘦削，馬臉細(xì)眼，令人猜不透他面上是什么表情。

    古來有制，宦者黃門中連最高的中常侍都不過三品，那人卻穿了帶有二品仙鶴紋飾的朝服，想必在朝中的身份非同一般。

    長姐只瞥了一眼，便知曉此人身份的貴重，暗自決定要好好表現(xiàn)一番。

    而沈淑昭，她更是尤其曉得這位宦官的利害，因為這張臉?biāo)裏o論如何也不會忘記，他是太后身邊重要的心腹宦臣，不僅權(quán)傾皇宮，也是最后端給自己鴆酒的人。

    一想到這，她的指甲就嵌進(jìn)了肉里。

    只見那個宦官很快走過來，對著面前沈府的三大泰山拱手敬道：“在下高德忠見過沈太師，愿太師及二位夫人安泰，今日特奉太后旨意前來接三位小姐入宮覲見。”

    即便這位宦官說得如此客氣，沈泰生也不敢怠慢他，“中貴人客氣了，小女們?nèi)雽m有什么事還要勞煩貴人多指點?！?br/>
    高德忠聽罷，順勢打量起候在沈泰生背后的女兒，本只是習(xí)慣去看，然當(dāng)他見到長姐時不免為之一愣，繼而客氣慢笑，對沈泰生賀道：“太師好福氣，令千金們皆宛若天仙再世，太后定會喜愛不已。”

    太后若是喜愛，皇上自然也會喜愛了，所以此話當(dāng)?shù)蒙蛱┥痛蠓蛉藲g心。他們連忙又是一番客氣，閑聊幾句后，高德忠才開了口準(zhǔn)備領(lǐng)著人走。

    三姐妹本分跟于此人身后，但走了沒幾步，長姐好似心有掛念的模樣頻頻回頭，最終忍不住回身，對著父母親躬身行禮，“女兒此次前去宮中恐時日非短，近來不能侍奉于前，望祖母、阿爹和阿母勿太牽掛，女兒在此拜別?！?br/>
    與此同時，一旁的沈淑昭緊跟上長姐的步伐，走上前去亦是蹲身拜別，“長姐所言極是，望女兒入宮的時日里，祖母、阿爹與阿母能夠保重身體，長久康泰?！?br/>
    聽完如此的話，大夫人的眼里充滿了不舍與憐惜之情，沈府眾人的心里也覺得十分溫情。

    恐怕現(xiàn)在只有三妹心里十分不舒坦，因為當(dāng)她的長姐向父母行禮時，她也跟在身后行禮，然而長姐卻開口說了這么些好話，她無法跟上只得默默做了陪襯。

    “皆是好孩子，”大夫人開口說道，心疼般地看向她寵愛的三個女兒，“快隨中貴人去罷?！?br/>
    高德忠看著這一家子和和美美，什么都未表示。很快他領(lǐng)著這三個沈府的千金來到了騾車旁。

    門口幾個下人見小姐們都來了，忙端著矮板凳墊在了那轎子下好讓她們踩著上去。幾個丫鬟們一面打著簾子，一面輕扶著小姐們進(jìn)入轎內(nèi)，終于一切皆弄好之后，騾車揚鞭而起，幾輛騾車一齊朝著京都的正東方奔去。

    坐在碧青帳里的沈淑昭，感受著騾車帶來的晃動，昏色狹小空間內(nèi)，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入宮的那種場景，那些無法忘懷的一幕幕都放佛如過眼云煙般飄立于面前。

    那時沈府所有人都在門外恭送著自己離開，鞭炮四響，張燈結(jié)彩，有生以來沈淑昭頭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身為一個名門千金的對待。

    若無太后欽點入宮，誰會真正看得起她？

    所以就算此刻頭戴著沉重金累絲鈿花，她也仍然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步從那些人面前穩(wěn)重地走過去。

    經(jīng)過府門時，她看到大夫人面容僵硬，三妹投來憤恨的目光，和長姐復(fù)雜的眼神。

    大夫人雖面露憔悴，但仍然維持著端莊向她送別，“愿沈娘娘入宮一切安好，勿過擔(dān)憂本家人?！?br/>
    這個花盡心思培養(yǎng)女兒入宮的女人，最后送走的卻是自己不聞不問的庶女，真是何其諷刺。

    沈淑昭對她回以淡笑，“阿母待女兒之好無以回報，所以今后即使女兒身在宮中，也絕不會忘了本家人，女兒會時時刻刻將本家記在心上。”

    她從來是不屑于對喜好玩陰的大夫人客氣的，如今她學(xué)會了客氣卻是在她正當(dāng)風(fēng)光的時候。于是大夫人眼底一沉，不再多言。

    當(dāng)沈淑昭行了拜別禮準(zhǔn)備轉(zhuǎn)身上轎的時候，長姐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從身后傳了過來——

    “二妹走好?！?br/>
    沒有尊稱，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盡含冰冷的情感，霎時在沈淑昭的自卑內(nèi)心發(fā)酵。

    沈淑昭轉(zhuǎn)身，將一對眸子望向長姐，那個永遠(yuǎn)漂亮得無人可比的長姐，氣度和風(fēng)采遠(yuǎn)遠(yuǎn)在他人之上的長姐——但此刻對方眼里卻是含了抹辨不明的復(fù)雜，不好亦不壞，令人不解。

    前世她什么也未答，就這樣走了。

    因為她也知此行不易。

    自己入宮變成太后爪牙的頭一個月，便已看遍了朝廷與權(quán)官之間的狼狽不堪，所以前世那時宮里定是出了什么事，讓太后放棄了嫡女，選擇了庶出的自己。

    而庶女的入宮命途可比嫡女要艱難。

    但是……她的眸子閃過一抹不可名狀的情緒，太后之所以選擇自己，可能亦正因自己出身猶如浮萍般無所依靠，所以才好依附于人？

    她閉上了眼睛，慢慢地把前世的事情都理清楚，一時心里五味雜陳，陷入了恍惚之中。攥緊手中秀帕，一路默默無言，只憑著這騾車飛速地駛向目的地。

    騾車?yán)锏娜松钌畹匚艘豢跉?，那鳥籠一樣的地方，命數(shù)注定避不過去……雖然她已有了不同決意，但她必將與它重逢。

    也不知過了多久，簾子外面人來人往的鬧市嘈雜聲越來越小，直至沒有任何人聲，幾輛騾車才終于放緩了速度，逐停下來。

    從簾外傳來下人忙活的聲音，聽見矮板凳放于地面發(fā)出清脆聲響，緊接著簾子被老宮女掀開，外面明亮的光線瞬間刺進(jìn)了眼中。

    隨后，沈淑昭被手腳利索的老宮女從騾車?yán)锓隽讼聛怼?br/>
    眼前是皇宮延綿的城墻，巍峨宮殿一角隱隱顯現(xiàn)在里邊。宮墻中央打開了一扇巨大的朱紅漆門，門兩旁各自站著守衛(wèi)的禁軍，這里就是皇宮的偏門了。

    一個看起來是掌事宮女的三十多歲女人走了過來，沈淑昭認(rèn)得她是太后宮里的人，

    只見那個年長的宮女躬身道：“小姐們，都請上轎子去吧?！?br/>
    沈淑昭放眼望去，一旁的宮里的人早早備下了三個轎子，每乘各配有四個宦官，等著沈淑昭她們上去。

    此時下來的長姐端莊點了點頭，“有勞姑姑如此上心了。”

    老宮女聽了喜上眉梢，趕緊回道：“哪里的話，大小姐真是折煞老姑子了，太后已在宮里等候多時了，隨婢子趕緊去吧?！?br/>
    聽到這樣的話，長姐眼里含了微微的得意，大夫人只在她和三妹八歲時帶進(jìn)宮過。

    所以這僅憑外貌來判身份一事，令她覺得心底十分舒服。

    很快轎子將她們?nèi)颂笏诘拈L樂宮。一路上無人多言，不過對于這只有宮女和宦官匆匆往來的空曠大道來說，稍微一聲咳嗽都顯得突兀，更別提聊上幾句了。

    此時前方金角鳳檐的輝煌宮殿漸浮廬山一角，折射出正午烈陽的耀眼光線，給人華盛宏偉的壓抑感，此處便是太后一人獨居的長樂宮，取名有“長久快樂”之意。

    一段極長的漢白玉長階出現(xiàn)在眼前，只要從這里一直往上便可到達(dá)太后所住的永壽殿了。

    走在第一乘轎子旁邊的高德忠為安撫她們道：“這里便是太后的寢殿永壽殿，太后待人和善，小姐們莫太緊張?！?br/>
    待人和善？

    沈淑昭心里冷笑一聲，真的待人和善前世還會把持朝政這么多年，濫殺無辜，不肯還權(quán)與新帝嗎？

    可暫時寄人籬下，她只答：“我們姐妹三人甚少入宮，以后若有何不懂的地方，勞煩中貴人提醒?！?br/>
    一句“很少”將自己作為庶女從未入過宮的事情掩了過去，大體上顧全了另外兩位嫡姐妹的顏面。

    高德忠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的觀察讓他發(fā)現(xiàn)了長姐二姐較會為人處事些，三妹或許還是太年輕，總默默無聞給兩位當(dāng)陪襯。

    不一會兒永壽殿門口到了，三姐妹跟在他身后進(jìn)入里頭，殿內(nèi)白玉柱上用著金色雕龍紋鳳花案，足見氣派。重重的紅色簾帷之后，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坐在鳳凰座上等候著她們，旁邊紫銅鎏金大鼎飄出一縷縷檀香氣息。

    沈淑昭順從地低下頭，隱隱瞥見上方明黃色的玉簾，終究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上面坐著的是這九重鳳闕真正的女主人，一個四大姓出身的女人，從先帝病重到新帝登基把持朝政足足有四年之久——不可謂不厲害。尤其是先帝逝世之后，她做出的血洗舊黨的決定，更是令人可嘆其手腕。

    這樣的人若作為自己的上頭，那沈淑昭是幸運的；若是作為對面的敵人，她是必死的。

    多年赴湯蹈火，卻換來被封宮的永無白晝，一幕幕伴隨著強(qiáng)烈恨意涌如潮水，令沈淑昭難掩心頭不平靜。

    這時，高德忠用洪亮的聲音喊了一聲：“跪——”

    她才收回了思緒，馬上和其他人一同恭順叩地，“小女子參見陛下，愿太后永壽無極，千歲泰康?！?br/>
    坐著的人點頭，她們才起了身。

    對面太后盡管鬢角已有了幾縷銀絲，但她的精氣神似在告訴世人，即便如今她不再處理朝政，遠(yuǎn)離爭斗，也仍舊是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穩(wěn)坐東宮。

    這讓三人不禁都挺直了身子，生怕在這位老祖宗面前有一點差錯。

    只見太后隨意將一只手搭在座邊，那手上戴著沉甸甸的玳瑁嵌珠寶花卉指甲，花色沉穩(wěn)且貴氣，正是單這一只手上就捏著沈淑昭前世與今生的前途。

    “都坐下吧?！?br/>
    太后抬了抬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