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瑾追上林老頭的時候，林老頭已經(jīng)走得老遠(yuǎn)。

    他見沈奕瑾追上來，扭頭看了沈奕瑾一眼，翹著胡子不滿道：“你追上來作甚？”

    沈奕瑾也是個口是心非的，自是不會說出自己追上來的目的，于是便理所當(dāng)然地回答道：“自然是去抓藥的?！辈贿^話雖這么說，但他的手卻已經(jīng)扶住了林老頭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則撐著一把傘，傘大部分都遮在了林老頭的頭上。

    見狀，林老頭輕哼了一聲，又抬手推了下沈奕瑾拿傘的手，讓本是往他方向傾斜的傘正了過來，“老頭我身體硬朗著，倒是你，已經(jīng)傷寒了，這么做是想再嚴(yán)重些？”

    沈奕瑾知道林老頭是在擔(dān)心他，便沒再反駁，他點了下頭，難得乖巧道：“我知道了。”

    林老頭‘嗯’了一聲，表情緩和不少，終于是不再氣呼呼的模樣。

    林老頭和沈奕瑾住的并不遠(yuǎn)，盡管因為地面濕滑，兩人都走得很慢，到林老頭家，也不過只走了一刻鐘。

    由于下了雪，院子里本來曬的草藥都搬到了別處，沈奕瑾進(jìn)去的時候，倒是沒有聞到那么重的藥味了。

    林言原本坐在堂屋，正拿著一本醫(yī)書在看，聽見聲音，便走了出來，他看見沈奕瑾，笑著跟沈奕瑾打了個招呼，然后又走了過來，代替了沈奕瑾扶著林老頭進(jìn)了屋。

    沈奕瑾也跟著進(jìn)了屋。

    堂屋里放了火盆，顯得沒有外頭那么冷，林老頭坐下后，先是讓林言按著他開的新方子去抓藥，之后又看向沈奕瑾，問道：“昨日苗蘭來找你了？”昨日他恰好有事去了一趟杭州城，否則便給那女人扎上一針，讓她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奕瑾沒有瞞他：“嗯，她來了?！?br/>
    盯著沈奕瑾看了一會，林老頭問他道：“她可是又欺負(fù)你了？”

    提起苗蘭，林老頭還是滿臉的不喜和厭惡，他一生遇人無數(shù)，第一次遇見像苗蘭那樣的女人，一點道理都不講，一言不合便開罵，一張嘴便能氣死人，顛倒是非，不論黑白，若換成他年輕時的脾氣，苗蘭早已經(jīng)尸骨無存了。

    沈奕瑾搖搖頭，道：“沒有?！被叵肓讼拢櫫税櫭?，疑惑道：“而且昨日，她對我倒是非常客氣?！?br/>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碧ь^看了看他，林老頭提醒道：“沈家小子，你可要小心些?！?br/>
    沈奕瑾微微頷首，笑笑的：“我知道的，不會再犯一次傻了?！?br/>
    林老頭起身倒了杯茶，聞言，瞧了他一眼，點頭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傻乎乎又被騙了，再像七年前一樣，可憐兮兮的。”

    沈奕瑾有些無奈，但也沒法反駁，七年前確實是他犯了傻，才讓苗蘭和沈鴻志得了逞，不僅拿走了家里所有銀子，又害他失去了科考的機會。

    林言抓好了藥，走進(jìn)來時正巧聽了這話，于是他看了眼林老頭，語帶笑意道：“爹，小瑾已經(jīng)長大了，不會再像小時候那般了，您若是再說，恐怕小瑾以后就不愿來了，倒時您可要寂寞了?！?br/>
    林老頭是越老越小，真有些老頑童的樣子，雖然林言是他的孩子，但年紀(jì)擺在那里，實在已經(jīng)配合不來他了，只有沈奕瑾還是每次都配合他，讓他過足癮，又不會覺得無趣，盡管林老頭經(jīng)常被氣的胡子翹，但事實上，他是享受其中，并且很愉快的。

    瞪大眼，林老頭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沈奕瑾，繼續(xù)嘴硬道：“他不來才好呢，不來我還能多活幾年?！闭f完，他就撇開臉，不看沈奕瑾了。

    搖了搖頭，林言滿臉無奈，他朝沈奕瑾笑了笑，然后便把手里抓好的藥遞給了他，又仔細(xì)囑咐了藥的吃法和用量。

    沈奕瑾一一記了下來。

    拿了藥，沈奕瑾便沒再繼續(xù)留下，天色不早了，他還要回去做飯，而且明日要給學(xué)生上哪些內(nèi)容，他還沒有想好，需要回去做下準(zhǔn)備。

    把沈奕瑾送到門口，林言習(xí)慣性地抬手想摸他的頭，但想了想，改成了輕拍他的肩膀，溫柔道：“小瑾，苗蘭他們此時再回到桃源村，必是對你有所企圖，你自己萬事小心一些，倘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記得來找我們，爹他是個口是心非的，其實心里比誰都要疼你，你要是瞞著他不告訴他，他肯定是要跟你生氣的?！?br/>
    像是想起什么，林言停了停，他輕輕笑了下，又接著說道：“你也知道，爹他要是真生氣了，是非常難哄的?！?br/>
    沈父沈母剛?cè)ナ滥菚蜣辱捎谀昙o(jì)小，長得瘦弱，又只會讀書，經(jīng)常會被村里的無賴欺負(fù)，一直到后來林老頭救了餓昏的他，又時常照顧他，林言也護(hù)著他，這樣的情況才減少不少，但林老頭和林言一不在村里，他們便又會大膽起來。

    事情發(fā)生在沈奕瑾爹娘的忌日，這一日，林老頭和林言因為有事，出了遠(yuǎn)門。

    那時，沈奕瑾剛剛成了童府的西席先生，拿到第一筆月錢，他買了他爹娘生前最愛的糕點，抱在懷里準(zhǔn)備去祭拜他們，想將他已經(jīng)能好好養(yǎng)活自己，一個人好好生活下去的事，告知他們，讓他們能夠瞑目，九泉之下，不需在擔(dān)心他。

    沈父沈母的墓，在村子西邊的山上，沈奕瑾住在東邊，需要走大半個村子才能過去，他剛走到山腳下，便迎面遇上了先前經(jīng)常欺負(fù)他的幾個無賴。

    那幾個無賴都是村里年輕人，整日游手好閑，不做事，就知道拿著銀子去買酒和賭-博，家里的事情都推給爹娘或媳婦，這次也是沈奕瑾倒霉，他們幾個剛剛輸了銀子，正火大想找地撒氣呢，他就撞了上來。

    他們知道林老頭和林言不在村里，所以也就沒了顧慮，不僅搶走了沈奕瑾的糕點和銀子，還推了沈奕瑾一把，把他推到了河里。

    那時雖然還是夏季，正熱著，但由于沈奕瑾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于是回去后還是發(fā)起了高燒，高燒反復(fù)燒了好幾日，才終于退了下去。

    這件事，沈奕瑾并沒有告訴林老頭，但是林老頭回村后，還是聽村里其他人說了，知道原委后，他先是狠狠地懲罰了那幾個無賴，使他們上吐下瀉不止，連連求饒，發(fā)誓再也不敢，然后，便連著好長一段時日都不高興，整日板著臉，氣呼呼的，看到沈奕瑾就哼的一聲，翹著胡子瞪他。

    這跟孩童鬧脾氣似的林老頭，可是把林言給折騰慘了。

    為了哄好他，沈奕瑾和林言兩人費了好大的心思，又是道歉又是保證，還幾次上山去尋了草藥，來來回回花了數(shù)十日，才終于是將林老頭哄得眉開眼笑，不再生氣了。

    這樣的經(jīng)歷，一次便夠了，沈奕瑾是絕不想再來第二次的。

    回想起這件事，沈奕瑾深有體會地點了點頭，他應(yīng)道：“我知道的，林大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任他們欺負(fù)了。”

    他已經(jīng)不是十幾歲時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