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處是一方無盡的夤夜，她立著的腳下卻是一池綿延無絕的水面，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是那般蒼白而且茫然。

    再抬眸時，卻見到對岸立著她的阿父阿娘，他們看著她目光平和。

    “阿娘……”成妧喃喃喊到，可是那兩人的面相已經(jīng)開始迷糊，此去經(jīng)年，她已經(jīng)在逐漸淡忘，“阿父，等等孩兒。”

    她阿娘的面孔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只望向她目光里頭滿是殺意，有些森然道：“你既是想同我們在一處……那便下來陪我們罷！”

    那池水猛然變得兇猛，似翻江倒海，隱天蔽日，只撲向她的身影，只覺得滿腔都是涼水怎么都呼吸不過來。

    “成妧……”岸邊上有少年踏著月光而來，只是怎么瞧也瞧不清楚面容，似是故人，有似乎從未見過，他一伸手緊緊的握住，又喚到，“成妧，快快醒過來?！?br/>
    鄒氏手上用著力氣，只把自己整個身體都壓在那成妧身上，只想著快刀斬亂麻，最好今朝就讓她咽了氣。

    “三夫人……”何之煥家的到底還是不敢，只瞧著成妧那頭絲毫不動彈了，便松了手，稍稍拉開一點(diǎn)鄒氏，“妧姑娘不動了，夫人……已經(jīng)不動了?！?br/>
    那鄒氏也是驚魂未定，顫抖的伸出手來探著成妧鼻息，卻在探過去的一瞬間只覺得那呼吸全然已經(jīng)沒了，這才到：“好了好了……”

    話音未落，那成妧猛然睜開眼睛，叫鄒氏猝不及防，成妧反應(yīng)倒是快一把拽住那鄒氏的手，她面頰發(fā)紅，眼神也是飄然，可是那手上的勁倒是很大，叫鄒氏掙扎不開，只得放聲尖叫起來。

    “三嬸，”鄒氏也不知成妧是何時回歸的意識，卻見她目光里頭發(fā)暗，叫人心底發(fā)寒絲毫不敢妄動，“你在做什么？”

    那鄒氏早已經(jīng)嚇得癱軟，著實(shí)沒曾想成妧還能夠在這檔口睜開眼睛，稍稍平靜些許也只得面上帶著虛偽的笑道：“我見阿妧灌不進(jìn)去湯藥，心里頭捉急……不過現(xiàn)下阿妧你醒了這倒是好辦了?！?br/>
    “翠衣呢，”成妧手輕輕的一握，只覺得自己手上無力，四肢也絕對不能夠抬起，這般的自己如何會是這鄒氏的對手，待鄒氏等會心里頭醒過味來只怕自己便不能全身而退，“這般粗重的事情，只消讓翠衣來便可。”

    鄒氏見成妧如此說起話來都是一副無力的模樣，心里頭百轉(zhuǎn)千回只覺得現(xiàn)如今這成妧只消是沒有能力反抗的醒著抑或者是昏睡著又有什么區(qū)別，又伸手去拿那軟枕，一步步緩緩走到成妧跟前，想趁著成妧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之前再次動手。

    “三嬸！”成妧冷然抬眸，卻并不畏懼，“三嬸是明白人，自然知曉什么叫做一步踏錯步步錯，今次我死在這里并不要緊，要緊的是府上其他人可會罷休？”

    “世上的事，只要犯下，”成妧深吸一口氣，似乎有些體力不支，“便永遠(yuǎn)是有跡可循，如若祖母不罷休，徹查到底，獨(dú)自守在這處的三嬸，安能夠全身而退？”

    一邊上的何之煥家的自然畏懼，聽成妧這口風(fēng)越發(fā)覺得是個了不得的事，只上前略微扯開鄒氏的手臂道：“夫人……要不，得妧姑娘一句承諾，這事就作罷吧?！?br/>
    那鄒氏卻雙目赤紅，也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恨意，目光發(fā)冷，卻和緩著口氣道：“阿妧，你莫要怪三嬸，不是三嬸心硬……著實(shí)是三嬸也沒法子，我不信任何人，只信不會開口之人?！?br/>
    成妧察覺到她的不善，面上倒是沒有什么作為，只默默的伸手握緊自發(fā)髻上方才悄悄取下來的一小支發(fā)釵，這發(fā)釵是個木制的，大約也不能傷她什么。

    那鄒氏一撲而上，成妧避躲不及，只能由著她按住自己，那鄒氏是下了死勁的，制的成妧只覺得手腳發(fā)麻，那鄒氏又回頭來朝著何之煥家的喚到：“何姐姐！快動手……”

    說那時快，成妧一手騰出來，在何之煥家的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時先發(fā)制人，毫不猶豫一簪子直插到鄒氏后肩，疼的鄒氏驚呼一聲，下意識的無捂住肩膀。

    成妧如此便掙脫來，料想就算眾人不在，大約也在那周圍處，只隨手拿起小幾上裝著藥汁的碗筷，盡力砸向那門扉，喊到：“來人……翠衣！”

    這聲也算得上是拼盡全力，只鬧騰的院子里一驚，立刻有人敢前來過問：“可是妧姑娘醒了？”

    成妧只靠著那門扉，跟前鄒氏似乎還不肯作罷，只朝著門外道：“傳人進(jìn)來，來人……”

    話音未落，那門突然一下子便被打開，原是成珩帶了那華太醫(yī)才到了院子里頭，便聽見這頭的聲音，竟是這般慌亂，那鄒氏一見到成珩，便松下了手。

    “阿妧！”成珩上前扶住成妧，直到聞到成珩身上的味道，成妧這才落下淚來，道，“珩哥哥，三嬸她……要害我性命。”

    鄒氏倒也是反應(yīng)快，立馬換了口氣道：“珩哥兒可算是來了，這妧姐兒說什么也不肯用藥，想來是藥汁太苦。想來是睡得糊涂了，在這里又是砸碗又是傷人，我也著實(shí)沒有法子了?！?br/>
    成珩略微皺起眉頭，或許是很早之前，賊人入園那事之后，他總對于鄒氏不怎么相信，只扶著成妧又臥倒那榻上，這才回頭來看向鄒氏道：“阿妧自來也不是鬧騰的性子，三嬸因何故自己獨(dú)一人在這里服侍著，也不見翠衣？”

    “翠衣，”鄒氏環(huán)顧一圈，故作不知道，“那姑娘方才還在這處如何便不見了?！?br/>
    成妧心中發(fā)恨，如若不是體力不支，定然是不會放過鄒氏，可是眼下她所能夠依靠的卻只剩下成珩，便只道：“是你把她支開的。”

    鄒氏卻一笑道：“阿妧果真是病的糊涂了，那翠衣又不是我房里的丫鬟，我如何會去使喚？”

    成妧又想開口，鄒氏卻道：“阿妧，這世上任何事情可不是你空口幾句話便可的……是要有證據(jù)的，你說我要害你，三嬸是瞧著你長大的，要?dú)埡υ绫銊邮至?，何須等到如今?！?br/>
    “是因?yàn)椤背蓨€猛然住口，如若此時說出來，那鄒氏拿族中銀錢前去放貸，不過是自己道聽途說，國寺里頭的姑子真的會為沒有給她任何好處的自己作證么？沒有人證物證，換作是她也是不會信的，當(dāng)下便停住。

    那鄒氏大約也是如此這般想法，所以才會這般肆無忌憚，只挑眉看著成妧道：“阿妧自來乖巧，如今眾人皆在，還不快瞧了郎中，好好的喝下湯水。”

    不消片刻，太夫人王氏連帶著文茵眾人皆都到了，只看著屋子里頭狼藉，聽那鄒氏的話皆都以為成妧昏睡得糊涂了，在說胡話。

    那華太醫(yī)入內(nèi)，只隔著隔簾為成妧把脈，又屏退眾人為成妧施針，又重新開了藥方子，這才好上一些，一碗藥汁子下去，果真是宮里頭的太醫(yī)便是不一般，氣色便稍稍轉(zhuǎn)好，也不再燒的滾燙了。

    如此，府上待那華太醫(yī)千恩百謝，那華太醫(yī)

    只道：“府上原不該謝我，只是有位貴人特地拜托在下前來一趟，在下也不敢冒領(lǐng)。”

    眾人又問是誰，華太醫(yī)卻不言語了，只說是家中認(rèn)識的人，王氏只問成珩可見到了，成珩亦是不確定，只說并無旁人。

    因方才所見，成珩心下不安，文茵見狀只同太夫人道：“翠衣年幼，并無經(jīng)歷過這事，秋嬤嬤又要照料祖母，唯恐顧不上兩頭，何不如讓我最近歇在朝暮堂里頭，照料阿妧才算得上妥善?！?br/>
    王氏只抬眸看過一眼成珩，心下并不是愿意的，那成珩夫妻二人已經(jīng)是新婚，正是甜蜜的時候，她還望著早些抱上孫兒，卻道：“你倒是愿意的，也不知珩兒身邊無人照料可成?！?br/>
    本想成珩大約沒有一根筋到一口答應(yīng)下來，卻不曾想那成珩居然滿口答應(yīng)道：“如此甚好……姝兒不大靠譜，你同阿妧一向交好，如此也算得體?！?br/>
    王氏當(dāng)場便垂下眼簾，凝重了面色道：“我倒是生了好重情義的孩兒?！币估镱^出去請郎中不夠，還把自己的新婦留在這處。

    那鄒氏因畏懼被人瞧清楚心內(nèi)所想，當(dāng)下也不好意思開口，只立在一旁，待眾人離去之時也想就此離開，卻在這時，成妧突然問道：“三嬸后肩可還在流血？瞧著那衣衫都被浸濕了?！?br/>
    鄒氏身上略微有些冷汗，叫眾人齊齊回頭來，饒有興趣是看著她，太夫人也問道：“什么傷？你何時受的傷？”

    鄒氏只扶著何之煥家的回頭，那成妧面上倒是不提，只因自知沒有證據(jù)提了也是白提，可是現(xiàn)如今這沒頭沒腦一句話，卻是叫眾人皆都心下起疑。

    就連王氏都問道：“方才到底發(fā)生何事了？你傷的那個地方倒也偏，怎么會在后肩？”

    鄒氏還沒回答，那何之煥家的只好道：“剛剛……妧姑娘睡得迷糊，灌不進(jìn)湯藥，三夫人著急就走到床邊想自己來，妧姑娘當(dāng)場醒了，不知是不是夢魘了，手腳亂舞，手上簪子不小心弄傷了三夫人，也并不十分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