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紗女伸手捧住青年的臉,呵氣如蘭:“來我身邊吧。我能給你無人可匹敵的力量。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你將踩著他們的尸體,一步步登上本就該屬于你的位置?!?br/>
但九冷臉拍掉她的手:“這位大姐你之前是不是做過傳銷啊,語氣蠻有煽動性的嘛。我都差點要被忽悠得掏錢包了。只可惜你忘了隱藏身上的味道,太臭,熏得我想吐。彌章你不要聽她的。她不是好人?!?br/>
彌章卻已經不再看她,將手一寸寸抽離她的掌心。
但九有些心慌,指著黑紗女急切道:“彌章你看不見她的真身嗎?她是惡和殺戮化成的蛟?。》彩撬A舻牡胤剑瑹o一不是血流成河。受了蠱惑的凡人都會成為她的傀儡,生時死后都備受煎熬。她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兇獸,你千萬不能相信她!”
“那要相信你嗎?”蛟沖著她輕蔑一笑,“你是只能陪伴在未來君主身旁的瑞獸。他如今做不了皇帝,很快就看不見你了。相信你又有什么意義?”
彌章倏然抬起眼睛。
蛟露出原形。覆著黑色鱗片的長身將青年纏裹起來,她在他耳邊咯咯嬌笑:“你的母妃已經不在了,你的父皇根本不愛你,你在他人編織的謊言里活了十幾年,然后到現(xiàn)在,你成了個再也無法站立行走的廢人。你的獸也要離你而去。”
他肩頭一震。
“是你的絕望喚醒我的?!彬缘穆曇粝袷悄撤N甜美的糖果,她向他伸出手,“你需要我。”
……
朝臣得知太子意欲弒君的消息都是大吃一驚。分明早朝時還是父子其樂融融的景象,怎的不過幾個時辰,就出了這樣的變化。說太子要殺皇帝,大臣們自是一百個不信的。那樣溫和謙虛的年輕人,平日里又是最盡孝道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差點一刀削掉皇帝腦袋的謀逆者。私下里打聽來龍去脈,宮里人的口風卻都捂得死緊,只道不可說,不可說。
但是同時又有許多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見了,若不是太子肩膀負了傷,手腕力道偏移了寸毫,那一刀真真會要了皇帝的命。老臣們聽了,搖頭嘆息。這樣隔了沒多久,皇帝擬詔書,廢太子。
自出了這事后,皇帝似乎很是神傷,數(shù)次托病推了早朝。后來聽到從西北邊陲傳來的消息,彌章之前在平野上放了把火,植物燃燒的灰燼成為肥料,來年的西北草茂水豐,游牧者滋擾村民的事件相較往年減少了許多?;实勐犃?,不顧及一國之尊,當場以袖掩面痛哭起來。大臣們心想皇帝這是因事思人了,也跟著唏噓不已。先前不相信的事情此時也相信了個七七八八,紛紛出言安慰。
皇帝難過了,底下的那些兒子自然要跳出來解煩憂表孝心。其中表現(xiàn)最突出的當屬二皇子彌煌。相較于幼年的驕縱跋扈,如今的彌煌已經收斂許多。即使做出些類似和貼身內侍茍合的不入流事情,也有個好母舅替他收拾爛攤子,教一眾閑人都乖乖閉嘴。
皇帝這些年陸陸續(xù)續(xù)讓皇子們封王外住,單留了彌煌在宮中,還特意擴修了祁妃母子居住的建章宮。宮女都知道二皇子得寵,但凡有點姿色的,都趕著趟地貼上去,各個都巴望著一朝飛到枝頭變鳳凰。彌煌也來者不拒,甚至不避諱來往的宮人,脫了女子的衣裳就地行起好事。建章宮里永遠熱鬧非常。有名分沒名分的女子,永遠生不完的孩子,間或趕上運氣好開開眼界,還能看到宮女和內侍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
祁妃深感頭疼?;实蹛畚菁盀?,索性睜只眼閉只眼,倒反過來寬慰她不要操心。
彌煌住在宮中,相較于其他皇子,說是近水樓臺也不為過。他是油嘴滑舌慣了的,又得了祁妃指點,姿態(tài)便做得十足。一段時間后,朝臣對彌煌的印象大大改觀。皇帝自覺到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時機,于是在議選新太子時,第一次提起了彌煌的名字。
一年后,皇帝冊立二皇子彌煌為太子,昭告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已經沒有人記得那個意欲弒君的廢太子彌章,現(xiàn)在生死如何。
儀式繁瑣的冊封大典過后,皇帝攜新太子和眾朝臣使臣一同前往麟德殿開宴。眾人浩浩蕩蕩出了太和殿,走在最前的皇帝卻突然止了步子,在看清那個遙遙站立在階下的青年后,突然臉色大變。
在彌章被打斷腿扔進牢房后,老內侍曾奉命去看過一回。原先清雋溫潤的太子,此刻躺在滿地塵埃里,眼睛雖還睜著,卻已經失了焦。老內侍開口喚他,他像是木頭人,全沒半點反應。老內侍回去后將所見所聞秉呈皇帝?;实墼诒娙嗣媲俺隽舜蟪?,恨不得要殺了彌章才解氣。這時聽說彌章如今的光景,立即改了主意。
這對母子在性格上出奇的相似。因為看透世事,所以與世無爭。但他人若觸及自己的底線,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反抗。皇帝在被削掉龍冠的瞬間,似乎看見了已經死去多年的盛妃。時隔多年,他再次感受到內心被窺探得不留余地的狼狽和驚慌。
這次他決意不給彌章一個痛快。他要盛妃的兒子在塵污中無聲無息地死亡,這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酷刑。
廢詔一出,皇帝開始替彌煌鋪路。因為前期工作準備充足,彌煌表現(xiàn)得也上佳,事情進行得很是順利。他在忙碌中漸漸忘記了那個在牢房中等死的兒子。
然而現(xiàn)在,彌章著一襲黑袍立于殿前,微瞇眼掃視了僵立的眾人,然后舉步踏上長階。
沒等皇帝責難,老內侍先嚇得撲通一聲跪倒了。天牢是個連蒼蠅都飛不出去的地方,這斷了腿的廢太子,是如何能從中脫身,又是如何能像常人般行走的?
還有那些本該侍立在殿前的侍衛(wèi),怎的一個個都不見了?
彌章步履沉穩(wěn),漸漸逼近。風拂開他額前的發(fā),蒼白的臉,緊抿的唇,眼底的光明明滅滅,還有眉間一處明顯的黑色疤痕。
“我能幫助你。作為交易,把它給我吧?!彬陨斐鍪?,尖銳的指甲刺破他眉間,然后繼續(xù)向里,“人類的情感最是糾纏和無用了。把你的情感給我吧,你已經不需要它了?!?br/>
……
青年抬手,將一個圓溜溜的物事扔到皇帝腳下。
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大將軍的人頭。同時掉落在地的,還有半塊虎符。
這半塊虎符,可以直接調遣駐扎城外的二十萬精兵。
皇帝和眾朝臣大驚,連連后退幾步,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繼續(xù)緩步前進的青年。
素衣墨發(fā),無悲無喜,宛如羅剎臨世。
士兵突破宮門,如入無人之境,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眨眼間就包圍住皇帝等人。
彌章看著自己的父親,毫無情緒地吐出一個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