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紙箋？

    大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沒懂這到底是何意思, 于是望向歸晚的目光帶了點(diǎn)歉意加同情的味道。

    歸晚有點(diǎn)不太習(xí)慣這種眼神，于是笑笑, 道：“軍務(wù)繁忙, 能抽出時間回信便已不易，那空白的紙?jiān)S是忙亂之中帶進(jìn)去了。戰(zhàn)場無情，哪還有心思兒女情長，能理解, 況且他不是還在信中托祖母照顧我，可見還是惦記我的, 有夫如此，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br/>
    這話一出, 大伙眼神更是奇妙。老二這媳婦，可真想得開啊, 把她們要勸她的話，自個一股腦都將講出來了，搞得她們一直不知何言以對，還是云氏反應(yīng)快, 笑道：“說的是啊, 我們璞真是個內(nèi)斂的人，其實(shí)心里惦記著呢！人家小夫妻倆是心有靈犀啊, 那用得著一張薄薄的紙箋訴情?！?br/>
    “嗯, 孫媳知書達(dá)理, 有妻如此，夫復(fù)何求，璞真娶了個好媳婦?！苯戏蛉艘哺懒司?。

    眾人應(yīng)和，歸晚摸了摸小腹笑了。

    知書達(dá)理，她還真沒她們想得那么大度。不管內(nèi)容為何，好歹自己也給他單獨(dú)去了一封信，他可到好，回都懶得回一封。早知道便不給他寫了！

    什么多夾了張空白頁，雖她這么解釋，可心里才不信呢，他做事向來謹(jǐn)慎，怎么可能多了一章空白的信箋，且那信箋還是單獨(dú)折疊的……

    他不是不回嗎？也好，她便不用再去信了，懶得再搜腸刮肚地說那些有的沒的！

    拜別老夫人后，歸晚回了檀湲院，才出門便瞧見了江沛。小東西聽說二叔來信，一直在東院二門外候著，看到歸晚，忙奔了上來，“嬸嬸，嬸嬸，二叔來信了？”

    “嗯，對呀。”

    “那都說了什么？”江珝期待的看著歸晚。

    歸晚一時愣住，不明白他怎關(guān)心起這個來了，猶豫應(yīng)道，“自然是給曾祖母和家人抱平安啊，還能是什么?！?br/>
    “那……那，那提到我了嗎？”江沛聲音極小，幾乎是囁嚅而出，因?yàn)闆]底氣，他不敢再看歸晚，垂下了頭。

    瞧著他這表情，歸晚恍然反應(yīng)過來了。上次去信，老夫人將睦西院發(fā)生的告之了江珝，提到了蘇慕君離去后，江沛現(xiàn)在在檀湲院，陪著歸晚。

    當(dāng)初歸晚也是打著夫君不在，招人“解悶”的理由把江沛帶來的，往后檀湲院還會有一個屬于他們自己的孩子誕生，到時候小東西還能不能留下來，這事還看江珝的。

    歸晚心里又暖又酸，暖這孩子是真的接受自己了，酸這孩子還是沒有安全感。她緩緩蹲下來，望著江沛笑道：“當(dāng)然提到了，二叔還說呢，要你好好讀書，日后嬸嬸的娃娃大了，你還要教他識字呢！”

    “真的？”江沛瞪大眼睛問道。

    歸晚彎眉點(diǎn)頭。“真的?！?br/>
    江沛高興得眼睛都亮了，拉著歸晚便要回去讀書，一刻都不等了。瞧著他那急迫的樣子，歸晚笑了，果然這個“解悶”的小東西真的是討對了，招人喜歡極了。有他在，檀湲院有了歡聲笑語，一個家不能沒有孩子，想想日后自己孩子再生下來，必然會更家熱鬧，清冷的檀湲院也有了人氣……

    想著想著，歸晚的唇角不自覺地?fù)P起，可笑意才達(dá)眉梢便被心底的憂忡扯了回來，落在齒邊，她輕輕嘆了聲。

    她又想起了當(dāng)初分別前，江珝的那番話：她可以留下，他也會給這個孩子名分……

    他能為自己犧牲已然感激不盡了，她豈還敢厚著臉皮祈求他視孩子如己出，待自己如妻親密。于她和孩子而言，他是恩人；于他而言，她們只是他的負(fù)擔(dān)罷了。既然是負(fù)擔(dān)，那便要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不該要的她不會要。其實(shí)想想，自己和面前的小家伙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帶著江家的名分，其實(shí)都是寄人籬下。如此，不怪她這么喜歡這孩子……

    “沛兒，你想吃葡萄嗎？”歸晚拉著小家伙的手問道。

    小家伙想了想，雖點(diǎn)頭，可小眉心還扭著，大抵是還在惦記讀書的事。

    “走吧，咱們讀了一個上午的書了，嬸嬸帶你去園林里摘葡萄吃去！”

    ……

    沂國公府的園林占地寬闊，當(dāng)初老國公還是請的江南園林師傅設(shè)計(jì)而建的，別看他是個武將，可卻帶著文人的性情。他廣集南北奇石異草，珍花稀木，遍布園林，其景致意蘊(yùn)，百年之內(nèi)在京城中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歸晚無聊便會來園林轉(zhuǎn)轉(zhuǎn)，蓁塘前賞荷看蛙跳，竹林里聆聽風(fēng)聲低訴……黎明之時，還可以登攬?jiān)麻w，望輕煙霧鎖中的綠影疏疏……不過，眼下她最喜歡的，是礙著園林西門，從假石山轉(zhuǎn)過去的那片葡萄架……

    繞過假石山，便是一排兩人寬由葡萄藤蔓攀爬而成的長廊，一直通向?qū)γ娴奈鱾?cè)門，中間還拐過一個六角亭。本來是為了營造氣氛才建的這藤蔓長廊，每每到秋日，便是綠色如碧，垂下一串串青色紫色的葡萄來，在斑駁細(xì)碎的陽光中，晶瑩剔透。

    歸晚喜歡這里主要是她有孕后口味改變，特別喜歡酸酸甜甜的味道，所以林嬤嬤偶爾會來給她摘新鮮的，抑或如今日，她自己來，賞景的同時品上幾顆……

    擔(dān)心江沛怕酸，歸晚領(lǐng)著他朝長廊深處轉(zhuǎn)了兩轉(zhuǎn)，瞧中了一串熟到紫紅色的葡萄，她先拈了一顆，小心剝了皮，遞給江沛。

    “酸不酸？”

    江沛咬了一口，緊了緊小鼻子，嘴唇還掛著晶瑩的汁液，他點(diǎn)頭。“好甜啊?！?br/>
    歸晚笑了?！疤鹁秃谩！彼尭鷣淼能蜍呷ト∈潮P，自己拿了剪刀便要去剪。葡萄藤有點(diǎn)高，長廊那頭，林嬤嬤忙道。“表小姐，我來吧?！?br/>
    歸晚笑笑，這葡萄她夠都費(fèi)勁，林嬤嬤身量還沒自己高呢。她應(yīng)聲沒事，踮起了腳尖。

    這串葡萄大，莖也粗，她減了幾下都沒剪斷。胳膊有點(diǎn)酸了，她干脆雙手一個用力，“咔嚓”一聲，葡萄莖斷了，可她也因?yàn)槭テ胶?，一個不小心朝前撲去！

    “表小姐！”

    林嬤嬤嚇得大呼一聲，超前奔去，可已經(jīng)晚了，歸晚還是撲向了葡萄架，就在她快要栽倒的那一刻，面前一個人影閃過，雙臂一伸，將她攔住了，她整個人撲入了對方的懷里——

    隨著嘶的一聲，歸晚仰頭望去，是世子爺江珩，目光再低三寸，她手里的見到正插在他左臂的衣袖的，月白的湖錦被剪刀撕了一砸長的口子。

    歸晚看著那口子愣住了，直到頭頂?shù)统恋穆曇魡玖寺暎岸?，你沒事吧?！?br/>
    她猛地反應(yīng)過來，匆匆站直了身子，驚悸道：“我沒事，謝謝?！蹦抗庖琅f在他那袖子上，若是再偏半分，那剪刀可就扎他身上了。

    她在乎的是剪刀，然江珩在乎的可比這重要。他沉聲道：“二嫂若是想吃葡萄讓下人來便好，您懷有身孕，萬事該小心才對?！?br/>
    歸晚略窘，笑道：“世子爺說得是，是我疏忽了。”說著，想起什么，看了看西側(cè)門又問，“世子爺是從外面回來嗎？”

    江珩點(diǎn)頭。

    “那這幾日可有我弟弟的消息?！?br/>
    這回窘的是江珩了……他本來答應(yīng)人家，一定要幫她找到弟弟，可現(xiàn)在倒好，兩個月了，別說人了，連絲消息都沒查到。

    “抱歉?！彼樣樀?。

    歸晚輕嘆了一聲，微笑道：“不必，世子爺幫我我就很感激了。”這是實(shí)話，兩個月沒找到人，連武陽侯府都有點(diǎn)灰心了，可江珩絲毫沒有懈怠?！霸S他又回杭州了吧?！?br/>
    “不該?！苯衲肌！白源蛉撬巡?，各個城門把得緊，他若是離開，不會不知道。況且我已派人沿途去尋，直到杭州也未曾有半點(diǎn)消息，我覺得他可能還在京城。”

    “還在京城……那他到底在哪??？”歸晚沉思囁嚅。

    “京城可還有識得的人？”

    “除了武陽侯府，沒有了……”

    二人陷入沉默，一旁的江沛忍不住了，拉了拉歸晚左側(cè)袖口，把袖沿拉了上去。歸晚意識到，低頭看了眼，原是自己手來還掐著那串葡萄，被捏破的那幾顆葡萄汁沿著手腕滴在了袖口上，好不狼狽。

    “謝謝，沛兒?！睔w晚婉然而笑，兩顆笑梨渦比葡萄汁還甜，她將衣袖挽了起來。

    一截皓腕浮在眼前，嫩滑的肌膚，竟比腕上的玉鐲還要細(xì)膩，在紫紅的葡萄映襯下，瑩白無暇……江珩看得有點(diǎn)愣，直到那皓腕抬起，纖纖細(xì)指托著葡萄送到了他面前，他心跳莫名空了一拍，隨即耳邊傳來她特有的甜軟的聲音：“世子爺，可要吃葡萄？”

    江珩回神，目光上移與她對視——那一剎那，恍然瞧見了整個的星空，笑眸璀璨，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還是第一次木訥如此，期期艾艾，想好的拒絕的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卻慌得如何都開不開口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串葡萄上摘了一顆，皮都沒來得及剝，一口吞了下去——

    歸晚有點(diǎn)懵！

    他還真吃啊，她不過是為了掩飾狼狽，客氣一下而已……

    “既然世子爺喜歡吃，那便給世子爺也摘一些吧。”她尷尬笑笑，見茯苓歸來，吩咐茯苓剪些葡萄給世子爺送去，之后便拉著江沛對江珩福了福身，離開了。

    然還未走出長廊，她忽而想起什么，回頭不好意思道：“世子爺，您的衣服……”

    江珩還未從窘迫里緩過來，垂目擺手道：“無礙，二嫂不必在意。”

    “那就謝過了。”歸晚含笑再次福身，走了。

    人一走，江珩心控制不住地跳了起來，耳根子都在燒，眼前那只托著葡萄的玉手揮之不去……還有，便是他接住她時，那溫軟的感覺……

    他闔目深吸了口氣，連再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拔腳逃似的離開了。

    江珩有段日子沒回了，流民雖安置了，可架不住一批一批地，越來越多，他忙得什么都顧不上了。今兒回來還是被母親一道道“金令”硬是給追回來的，不為別的，二夫人相中了淳安侯嚴(yán)家的嫡長女，想要給江珩提親。

    江珩年已弱冠，前幾年礙著江珝未婚，他也不算及，可如今兄長成親，也該為他張羅了。對親事，江珩一向不抵觸父母之命，只要對方賢良淑德，通情達(dá)理，兩人能夠舉案齊眉相敬一生便好。如他父母那般，一場婚事，兩人從陌生到磨合，最后漸漸生情，白首不相離。想想大多婚姻，都是如此吧。

    體諒是相互的，江珩省心，云氏也會為他著想，自然不想兒子娶個瞧不過眼的，所以她特地要江珩回來，帶他到淳安侯府一行，打著拜訪的名義，也讓他見見這位嚴(yán)小姐。

    江珩應(yīng)下了，也痛快地跟著母親去了。

    到了侯府，侯爺和侯夫人雙雙相迎，乍然瞧見江珩皆是一怔，隨即臉上笑容燦爛。英俊郎君見過，但如此俊秀清逸，卻又透著過勃勃英氣的男兒，他們還是頭次見到。都說江家出美男，看來果不虛傳，要知道早年大爺江懋便是名譽(yù)京城的翩翩公子啊。

    若有婿如此，還真是求之不得。

    不過侯爺自認(rèn)為自家閨女也不差，大大方方地請了出來，給二夫人云氏見禮。

    嚴(yán)小姐名夢華，年方二八，貌美暫且不提，她舉止嫻雅，氣質(zhì)從容，還真是大家閨秀中的典范。二夫人一眼便相中了，心里美不自勝?？纯磭?yán)小姐，再看看自家兒子，還真是登對呢。雖說比他們更驚艷她也不是沒見過，便是自家的江珝和余歸晚，一個驚若天人，一個嬌媚傾城，只是比較下來，她還是覺得兒子這對更靠譜！

    為求同感似的，二夫人掩不住笑意地多瞧了兒子幾眼，卻發(fā)現(xiàn)他淡定得很！說淡定，到不若說深沉，他一聲不發(fā)，似水的容色，連點(diǎn)表情都沒有，而更讓人納罕的是：她發(fā)現(xiàn)兒子一直在盯著人家姑娘的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