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生了扔石頭的事以后,整個臨波府又開始人心惶惶起來。
池塘邊的孩子們嚇得差點丟了三魂七魄,有幾個膽子小的甚至高燒不退說起了胡話,膽子大的那幾個喝了幾碗壓驚的湯藥,終究是能說話了。
按他們的說法,那日他們只是到池塘邊上去玩耍,看到蠻蠻在塘里,覺得稀奇,便想要看看她,可她生性暴虐,一看到他們就烈性發(fā)作,這才發(fā)生了他們倒在池塘邊上的事。
這些少年的父母都是臨波府的鄉(xiāng)紳貴胄,在這處地界都是能說上話的角色,一聽自家孩子被個來歷不明的妖怪如此欺虐,除了心有余悸之外,就是一陣暴怒。他們同仇敵愾,一同找楚老爺要起了說法。
他們說,蠻蠻殘害百姓,必須先除之而后快。
這話說得有多沒道理,但凡有些主意的人都能聽出來。可這時,臨波府上下的人都已經(jīng)被那些少年添油加醋混淆視聽的話迷惑了,壓根沒了主意,就連一向還算得上英明的楚老爺,都一門心思地覺得,蠻蠻非殺不可。
可是妖怪之于普通百姓,就如同龍脈寶藏一般,大家只聽過,卻從沒見過。
于是乎,該怎么處決蠻蠻,就成了個問題。
為此,大家還專門開了個會,但凡在臨波府有點話語權(quán)的,全數(shù)列席,為了彰顯此事的重大,那一日的市集甚至都沒開,臨街的店鋪也全數(shù)關(guān)閉,小商小販的全跟著去準備摻一腳這種重大決策去了,簡直可謂萬人空巷。
人多嘴雜,這事討論起來,也便沒完沒了了。
一說:“把塘里倒一碗砒霜,直接毒死罷?!?br/>
可話音未落,就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了。這東西又不是人,砒霜能不能毒死她還是問題,而且就算有用,那塘畢竟還是楚家的,要是一個弄不好,把人給毒死了,那可怎么辦?
又一說:“放把火把她燒了便是,不怕毒,總不能不怕火吧?”
這話說得有理,這世間之活物中,還沒見過哪個不怕火的??杉幢闳绱?,也依舊被人挑出了詬病。這妖物可是水里頭的,要是她口能噴水,那不還是白忙活一場嘛?
于是又有說:“要不還是用刀吧,把心臟給剖出來捏碎,還怕她不死?”
說這話的是個屠夫,一身的血腥氣,說出的話也是瘆人,在場的人想象起那個場面來,都不禁皺眉搖頭。
收到底,這些人也不是什么十惡不赦之輩,頂多就是沒什么主意的烏合之眾,那么殘忍的事兒,還是做不出來。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兜兜,商量來商量去,最后,蠻蠻的命運還是掌握在了德高望重的楚老爺手中。
楚老爺猶豫再三,還是頭皮一硬牙一咬,決定將她懸于城門之上,自生自滅去。
好多人大贊楚老爺宅心仁厚,卻沒人覺得,這才是最殘忍至極的做法。
這個結(jié)果,當時的楚伶并不知道。
雨過天晴,天上的流云如同是姑娘家的白素手,溫溫軟軟。風(fēng)吹綠葉,曳曳作響,落英飄零,水波**,正是與佳人相會的良辰美景。
楚伶坐在池塘邊的禿石上,低頭看書,微風(fēng)正卷起他額前的頭發(fā)和書頁,落下了幾分愜意。
蠻蠻趴在水邊上,粉色的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她的長發(fā)上,更顯嬌弱。睫毛抖了抖,她緩緩地睜開了眼。
“醒了?”
楚伶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望向了她的臉。
她睡眼惺忪。
“嗯?!?br/>
好似發(fā)現(xiàn)什么似的,楚伶的神情頓了一頓,而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書,朝她伸出了手。
她愣愣地凝望著他,眼中倒映著晴空萬里。
白皙的手指拂過她的長發(fā),拈起那片花瓣,輕輕一彈,那花瓣便無聲無息地落入了池中,點起了圈圈的漣漪。
我蹲在云頭上,用手虛虛地圈出了一個方框,框中芳草萋萋,花樹亭亭,郎情妾意,你儂我儂,真好像一幅畫一般。摳了摳鼻孔,我往這幅畫上,抹上了碩大的一團鼻屎。
無聊地嘆了口氣,我放下了手,抖了抖裙子,準備起身回莊里去。
“你要回去?”
蓮實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破天荒地主動與我搭了腔,他垂著頭望我,眼神不太明朗。
我蔫蔫地望了他一眼,點點頭,一鼓作氣站了起來,與他站到了一處。
“既然他倆已經(jīng)到了這個程度了,我這趟也算是白折騰了,所以,還是早點兒回莊里去,和殊七青芒合計合計,怎么才能把楚伶掄暈了吧?!?br/>
因為心里不太痛快,我說出的話也很沒精神。
蓮實斜睨著我,半晌,突然朝我伸出了手。
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垂著眸子,撥了撥我的袖子。一根白色的羽毛從袖間飄飄地落下,被云頭上的風(fēng)一吹,好似冬日里揚起的初雪。
驀地,粉色花瓣落在水中的場景閃現(xiàn)在我的腦中。
腦中悶悶地一響,我愣愣地望著蓮實的側(cè)臉。
他鼻梁高聳,眼瞼半垂。眼神因為親手除了那礙眼的羽毛而變得很輕快,他猛地抬頭,便撞上了我怔愣的目光。
“怎么了?”
我急忙搖頭,“沒什么,我先回去了?!?br/>
他皺了皺眉,道:“等等?!彼坪跏窍肜幼骺斓奈?,他本能地伸出了手,可那手那沒碰上我,就如同燙到一般縮了回去。
我停下腳步,微微別扭地望向他。
“你難道就不好奇,為什么楚伶能夠平白無故地多出四十年的壽命嗎?”
我低頭望下去,只見楚伶正笑著說些什么,蠻蠻笑靨如花,不斷地問著“先生,然后呢”。楚伶聽到她的話,低頭將手里的書翻了一頁,這才用溫和如玉的聲音繼續(xù)讀下去。
“你能看出來吧,他已經(jīng)活不了多久了。”
其實就算是凡人,恐怕也能看出楚伶面如青蠟印堂發(fā)黑了。而在我們的眼里,他的頭頂上早已籠罩起了層層陰云,這是將死之人的預(yù)兆。
池塘里的蠻蠻聽著楚伶說的故事,笑得花枝亂顫,水波輕輕地搖著,一圈又一圈地漾開。她的身體被包裹在這絢爛的漣漪里,就如同是盛夏綻放的接天藕荷。
她笑的時候,眼神會時不時飄上楚伶的頭頂,每當這時,那雙笑眼就會泛起陰沉。她是神族,所以她看得到,而這一切,楚伶都不知道。
楚伶望著她的臉默默出神,眼中的笑意甚至亮過了明媚的春光。
“她也看到了?!?br/>
蓮實虛虛地朝蠻蠻一指,接著轉(zhuǎn)過頭,眼神灼灼地盯住我。
“你說,他如果沒幾天就要死了,要怎么才能多活四十年呢?”
蠻蠻的被晾上城門的日子,選在了十天后。
這個日子,是那個叫溫乙的道士定下的。他知道了臨波湖的百姓要殺死鮫人之后,大驚失色,苦口婆心地勸了許久,可這些話終究是沒有被任何一個人聽下去。被逼無奈之下,他選擇了拖延。
楚府的人知道楚伶對蠻蠻特別上心,沒有一個人敢將這話說于他聽。足不出戶的楚家大少爺,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夜涼如水,弦月如鉤,池塘邊上燈影幢幢。
楚伶坐在水邊,衣擺浸在清澈的池水中,聽著蠻蠻的魚尾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塘水。水蕩起縷縷紋路,割開了燈影,好似一片碎開的鏡子。
蠻蠻半身露在水面上,在清泠的月光中哼起了陌生的調(diào)子。她的頭靠在他的膝蓋上,任他的手撫摸著長發(fā)。
空靈的歌聲隱隱地飄進楚府的每一扇窗,明了的人們紛紛搖頭嘆息,關(guān)上了窗子。
楚家的嬌貴大少爺終于又喜歡上女人了,但這個女人卻是個妖,而且終究還是個不得善終的妖。
楚伶的一生,也真是掉腌黃瓜心的缸里去了。
蓮實的話,我暗暗琢磨了許久。按他的話說,楚伶和蠻蠻不管是什么樣的結(jié)局,都不會對司命簿有影響,因為原本,楚伶的司命簿就是有兩個不同的結(jié)果。
但重要的是,接下來到底會發(fā)生什么事。
月光中,蠻蠻的歌聲就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飄渺迷離。楚伶蒼白的手撫過她滿頭青絲,遲疑地從耳側(cè)移向臉頰。
她瞇著眸子,眼波似水,臉頰像是溫柔的貓一般磨蹭著他的手掌。
楚伶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睛亮過了眼前的這一汪春水。
不得不感慨,鮫人真是極其讓人神魂顛倒的一族。當月光跳躍在她的肩頭和眼眸,她紅著雙頰,翹著嘴角,我的心都情不自禁地矯情了。
清瘦的手摩挲著她的臉,在月色中,緩緩地,緩緩地,他低下了頭。
蒼白與紅潤觸碰到一起,像蜻蜓點水一般輕盈。他們閉著眼睛,沒有其他的動作。月光將兩人的睫毛悄悄地映在對方的臉上,克盡繾綣。
夜風(fēng)微習(xí),長發(fā)如柳絲般飄揚。流云如幕,將彎月曖昧地遮上。
滿院的花樹被風(fēng)一吹,漫天落花飛舞,如同一場美輪美奐的雨。
池邊的二人望著對方眼中的自己,不愿分開。
這一夜分開后,兩人一夜無眠。
我望著這一切,心中的擔(dān)憂如同甩不掉的烏云,越來越濃。
人神相戀,這是讓我多么刻骨銘心的字眼。
歷史有歷史的必然,人神戀,從來都是以悲劇結(jié)尾的。
我知道,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但望著水塘中幾乎翩翩起舞的蠻蠻,我那顆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心,還是隱隱地酸了一下。
那么姑且,姑且就讓我相信,這一次不會有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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