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皇帝已下了旨,所以雖然靖安候周菖十分不滿,但也無法,只能在這幾天陸續(xù)準(zhǔn)備了自己的女兒要稍帶的東西。
衣服啦,小姑娘最喜歡的玩意啦,簪釵首飾啦,再加上一堆好吃的。
周婳在旁邊看著這些下人忙來忙去,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自己這是去養(yǎng)病的,還是去游玩的?
她仰起頭看了看天空,發(fā)現(xiàn)今日的天氣實(shí)在好得很,陽光茂盛,暖暖的散落下來。
周婳便決定趁臨走之前給自己的小樹松一松土,前些時候下了場大雪,那土都被冰凍著了。
她本是抱著鍛煉身體活動四肢的目的,畢竟前些日子在床榻上躺了太久,剛拿了小鏟子,一個人走到樹旁,還沒鏟土呢,頭頂驀然覆下一片陰影。
周婳一愣,鼻間就聞見了一股上好的沉水香味道,濃郁芬芳,壓在人心頭,沉甸甸的。
心中一澀,周婳俯身行了一禮:“殿下?!?br/>
“快起來。”
慕傾走上前,將她扶起來。
“病了這些日子,可有好轉(zhuǎn)?”
他依然是英俊瀟灑,五官被上天刻劃的無可挑剔。
可周婳站在他身前,一身素衣,面容慘白,眼神有些黯然,與他再不是從前那般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了。
慕傾心中發(fā)悶,一股無法壓抑的戾氣就要涌上來。
周婳卻說:“還好?!?br/>
她從他懷里抽回手,后退了兩步,形色間都是淡淡的。
比之前幾日,慕傾覺得,她好像離他更遠(yuǎn)了些,明明近在咫尺,卻觸手不可及。
“本王去見父皇,想讓他收回成命,可父皇卻與母妃一道,對我避之不見,阿玨,你生了重病,還要被趕去京城外的寺廟,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是心痛難當(dāng)?!?br/>
他忽然又靠近她,將她抱進(jìn)懷里。
“如果可以,我寧愿受苦受罪的那個人是我?!?br/>
“是嗎?”
甜言蜜語在側(cè),周婳的一顆心卻越來越冷。
“嗯,我也不想你這樣的?!?br/>
慕傾還在猶自感傷。
周婳卻一把推開他,將手腕上的玉鐲拿出來,當(dāng)著他的面摔了個粉碎。
“殿下,你若真想娶我,最好在我從寺廟回來之前,安分守己,守好我的那個正妃之位。不然,我便要與你,從此一刀兩斷,如這玉鐲一般,碎個干凈?!?br/>
她忽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神情漠然至極,眉眼間全是凜冽和冷寂,一雙眸子竟是因為較真和怒氣而波光粼粼,華光四射。
慕傾就這么看著她,呆了許久。
直到周婳再也不耐煩就要轉(zhuǎn)身走人時,他才終于回過神來般,對她道:“你既然不信我,那本王便要用實(shí)際行動來向你證明,我此生只愛你一人,阿玨。”
他的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盛滿了自以為是的愛意。
周婳卻是沒有回頭,自顧自回了自己院子。
再無蹤跡。
原地,那個男子出了一瞬的神,恍惚間像是笑了,轉(zhuǎn)而又俯下身把那玉鐲一塊一塊撿了起來。
收進(jìn)了懷中。
————
又是一個深夜。
月亮躲在云端后,不見了蹤影。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一如周婳初來此地時一般,荒涼孤僻,只有家犬的沉吟低吠之聲。
她進(jìn)到那戶人家里,先喚了一聲。
卻半天沒聽到回應(yīng)。
抬眼去看,那屋里黑漆漆的,竟是連燈也沒點(diǎn)。
難道是今夜自己來的不是時候,這里恰好沒人?
周婳又站在原地許久,直到臉上一片涼意,她抬起頭,才看到天空飄下無數(shù)雪花,一片片晶瑩立體,看的久了,竟叫人生出超脫世俗的荒謬之感。
她呼了口氣,覺得臉冷的都快僵住了,索性握緊了手爐,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今夜來此本是為了感謝這位名醫(yī),他給的她藥甚是好用,不僅騙過了民間大夫,甚至真的騙住了宮里的太醫(yī),而且雖然外觀上來勢洶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服了丹藥后,身體里只覺得溫潤一片,像是被凈水洗滌而過。
她雖然是用自己所知的消息換到的此藥,但實(shí)際就連那消息也應(yīng)該是在前世這位名醫(yī)告訴了蘇硯,蘇硯又無意中向她提起的。
她雖然并不覺得有何心虛,但專程來感謝一番還是可以的。
只可惜,他今日不在。
周婳走出院子,就要朝胡同外走去。
卻因著這里沒有燈,所以她走的格外小心。
夜路冰滑潮濕,她走的磕磕絆絆,只覺腳下忽然被一石子絆住,周婳低呼一聲,就要仰面摔倒。
然而下一刻,卻有一雙手伸過來,將她扶住了。
周婳一愣,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面容,那人卻又在她穩(wěn)住身形后,將手收了回去。
“夜滑路濕,姑娘小心?!?br/>
他說著就要往前走。
周婳只道一聲“多謝。”
也要與他擦肩而過。
可只是須臾,她猛地反應(yīng)過來,雖然自己看不清此人的面容,但那聲音,那聲音,她不管過幾輩子都不會忘記。
眼里有熱氣上涌,她眨了眨眼睛,扭頭去看那人,卻說:“那位先生不在,你去了也無用?!?br/>
那人的腳步聲果真一頓,倏爾又轉(zhuǎn)過身來,朝著自己這里走來。
周婳愣愣的看著他,少年走到她身旁,聲音里帶了一絲笑意:“那我們一起出去?”
他的面容隱匿在黑暗里,可周婳卻好像可以窺破迷霧,看到他那張溫潤的臉龐上帶了淺淺笑意。
她聽見自己說:“好?!?br/>
兩人便再不說話,無聲的肩并肩走出了這長長的胡同。
待到出去,小離立刻打了燈籠走過來,小丫頭乍一看見自己主子身邊跟了個人,還是個男人,當(dāng)即豎起了自己滿身的刺。
一臉警惕的看著少年,生怕他對自己家小姐不利。
“噗?!?br/>
周婳看著她這樣,忍不住笑出聲,轉(zhuǎn)而又對著蘇硯歉然一禮。
“這丫頭性子單純耿直,公子莫怪?!?br/>
少年卻好像并未被冒犯一般,搖了搖頭,說:“沒關(guān)系?!?br/>
周婳便又轉(zhuǎn)過身,接過了小離手里的燈籠,然后吩咐她先去馬車那里等著自己,她還有話要對這位公子說。
“是。奴婢這就走?!?br/>
小離最后看了一眼這個長相無比俊朗的少年,轉(zhuǎn)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