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骸骨告老還鄉(xiāng)，請封世子，以及推薦程子玉接任文淵閣大學(xué)士，程國公一連上了三張奏折，前面兩張魏黎春立刻便批了，后面一張則一直壓著，直到重陽第二日，這才不情愿的在上面打了個勾。

    蘭澤覺察出她有些心煩氣躁，于是笑道：“娘娘看了半晌奏折，想必也累了，奴給您唱個小曲解解乏?！?br/>
    魏黎春將筆往硯臺上一放，笑道：“也好。”

    蘭澤叫人去東宮取戲服，魏黎春聞言問道：“太子近日在忙些什么？”

    “快要秋彌了，壽王還病著，只寧王一人操辦，難免有些力不從心，便拉了太子過去幫忙。”蘭澤連忙回答。

    騎馬打獵是太子的最愛，寧王倒是打的好算盤，既能投其所好，又能讓其玩物喪志，將來即便不能親自登基為帝，扶植這樣一個傀儡也勉強差強人意。如若是前世，太子愛美人不愛江山，且至死不渝，他這番謀劃必定是白搭，自己根本無須理會，而今世變數(shù)太多，她不能不防著……

    魏黎春笑道：“太子與寧王倒是投緣，只是寧王到底是長輩，身上扛著的擔子又多，太子總這般打擾，委實有些說不過去，你以后要多勸著些。”

    寧王只是個徒有虛名的閑散王爺，壽王未染病前，連封地的事務(wù)都無須理會，哪里來的擔子可抗？蘭澤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似是明了魏黎春話語中暗含之意，一臉愧疚的說道：“太子知道娘娘愛聽戲，奴進宮沒幾天，太子便想跟奴學(xué)唱戲，以便彩衣娛親，只是奴天生性子懶散，時常將這事拋之腦后，如此三天打漁兩天曬網(wǎng)，生生辜負了殿下的滿腔熱情，也害娘娘白白錯失了數(shù)場好戲，奴真是罪該萬死，還請娘娘給奴將功贖罪的機會，秋彌之后，奴定會盡心盡力教導(dǎo)殿下，不敢再有任何懈怠?！?br/>
    “蘭澤公子是德春班的臺柱子，你教出來的弟子，定不會差，本宮便給你這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可莫要讓本宮失望?！背錾淼唾v，在魚龍混雜之地長大，又不斷與達官貴人虛與委蛇，蘭澤心里的彎彎繞繞，遠在自己之上，魏黎春點到即止，轉(zhuǎn)頭對結(jié)香笑道：“好戲當有好酒配，這才應(yīng)景。”

    結(jié)香忙吩咐人去取酒，轉(zhuǎn)念一想，又將人給喚了回來，轉(zhuǎn)身對魏黎春道：“娘娘入宮第二年曾親手釀了十幾壇桂酒，埋在蘭桂苑東南角的桂樹下，前兒黃嬋姑姑還同奴婢玩笑，也不知有沒有被饞貓兒偷喝了，眼下的天氣，桂子酒再適宜不過，不若奴婢叫人去挖一壇出來？”

    “還是挖兩壇子出來罷，否則那饞嘴的貓兒就要鬧騰了?！北藭r年少，心境尚好，閑來無事還會撫琴聽雪摘花釀酒，一晃十幾年過去，倒是完全忘記了這事，魏黎春很是感慨了一番。

    “娘娘素手親釀的酒？那奴可要討一杯吃了。”蘭澤一臉驚訝，魏黎春瞥了他一眼，笑斥道：“饞嘴的貓兒可真多！你若是唱的好，便是賞你一壇又如何？”

    蘭澤扶額無奈道：“原是想隨意敷衍幾句來著，如此一來，奴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說笑間，太監(jiān)將戲服送了進來，配戲的琴師們也已就位，蘭澤到屏風后換了拖地的水袖，在正殿的空地上，依依呀呀的唱起來。

    唱功自是極好，動作也妥帖到位，雖未上妝，卻已讓魏黎春十分滿意。

    “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醉，不覺來到百花亭，通宵酒，啊，捧金樽……”魏黎春一手握著酒杯，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輕打著拍子，興致正濃時，結(jié)香走近來，小聲道：“娘娘，程大學(xué)士求見?！?br/>
    旨意才頒下去，他便進宮來謝恩，未免殷勤過頭了些……魏黎春不悅的皺了皺眉頭，抬抬手，道：“請他進來罷?！?br/>
    程子玉并未著官服，而是穿了件天青色的錦袍，頭上束著翠玉冠，手中折扇輕搖，一副風流倜讜的公子哥模樣，進來后先給魏黎春行了個禮，打趣道：“娘娘好興致?！?br/>
    魏黎春哼了一聲：“可惜被人打攪了……”

    “臣罪該萬死?！背套佑裨谖豪璐荷砼献?，笑道：“可是臣尚未報答娘娘的知遇之恩，暫時死不得?！?br/>
    若不是情勢所逼，魏黎春著實不想面對程子玉，縱使自己已不再介懷，但看著他那張面如冠玉的臉，不堪的陳年往事便會不由自主的冒出來，她沒好氣道：“程大學(xué)士新官上任，想必有諸多雜事要忙，既已謝過恩，便退下罷?！?br/>
    “蘭澤公子獻藝，又有如斯美酒佳肴，便是娘娘下了逐客令，臣也要厚著臉皮留下來?！背套佑褶D(zhuǎn)頭看向結(jié)香，笑嘻嘻道：“煩勞姑娘給在下添副碗筷，再取只酒盅。”

    魏黎春氣結(jié)，將他視作空氣，只專心聽戲。

    程子玉絲毫不以為意，自飲了一杯酒，嘖嘖贊嘆了一番，這才瞥嘴道：“被封為世子，兒子又尚了公主，雙喜盈門，大哥嘴巴都笑歪了?！?br/>
    魏黎春抿了口酒，到底是接了句話：“爵位不過是虛銜，而公主下嫁，公婆要守國禮，不但享受不到媳婦的侍候，見面還得下跪，有何可高興的？”

    “正是這么個理。”程子玉連忙點頭，看了魏黎春一眼，又道：“今早圣旨一下來，各家前來道賀的人絡(luò)繹不絕，寧王竟也有禮單上門，臣取過來一瞧，竟是一副做工頗為精致的金弓?！?br/>
    魏黎春哼道：“秋彌在即，寧王這是想邀你同去狩獵呢?！?br/>
    “臣一介文弱書生，古籍字畫，尚算精通，美酒佳肴，也能品鑒一二，但這弓馬騎射卻是半點不通，沒得白瞎了這一張好弓?！背套佑駭[出一副苦瓜臉，又滿含期待的看著魏黎春：“聽聞太子爺馬上功夫極好，箭術(shù)也十分精準，臣想借花獻佛，將這金弓轉(zhuǎn)贈與殿下，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蘭澤唱罷一折，結(jié)香端了春凳與他歇息，聞言他笑道：“殿下要與奴學(xué)唱戲，往后只怕無甚外出打獵的機會，程大學(xué)士莫要破費了?！?br/>
    魏黎春譏笑道：“不會弓馬騎術(shù)又有什么打緊，寧王既送你弓箭，想必會尋機會教你。本宮聽聞寧王近日來與方家?guī)讉€爺們時常在一處吃酒，方家可是馬背上出身，正經(jīng)的開國元勛之后，便是寧王騰不出空來，自有方家人會幫忙?！?br/>
    繞了這么會圈子，程子玉算是明白過來，委屈的哭訴道：“臣不過是得了個新鮮的玩意，送進宮來討太子歡心，好讓娘娘能對臣另眼相看，娘娘卻說臣結(jié)黨營私意圖不軌，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br/>
    “洗不清了？那便再好不過了。你不是滿心對本宮的愧疚，愿為本宮效犬馬之勞么，眼下正是個機會?！蔽豪璐阂幌伦绷松?子，往他身邊湊近了幾分，瞇眼笑道：“程大學(xué)士的道行遠在蘭澤之上，定能唱好這出‘身在曹營心在漢’?！?br/>
    程子玉鄭重的點了點頭：“既是娘娘的吩咐，臣自當盡心竭力，便是刀山火海肝腦涂地，也在所不惜?！?br/>
    魏黎春唇角揚了揚：“那本宮就敬候佳音了?！?br/>
    “猶記得當年與你初次見面，你含羞帶怯的上前來見禮，目光不經(jīng)意間與我對上了，立刻如驚慌的白兔般垂目，饒是耳根都紅了，規(guī)矩卻是半點都不錯，當真是既有大家閨秀的風范，又不失小家碧玉的靈動，讓人見之難忘。”程子玉抿了口酒，轉(zhuǎn)頭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魏黎春，似是陷入追憶之中，半晌忽而搖搖頭，輕嘆道：“如今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后宮椒房獨寵，朝堂之事游刃有余，陰謀詭計亦不輸任何人，可謂全然變了個模樣?！?br/>
    見之難忘還悔婚另娶？魏黎春不知除了冷笑還能作何表情，只是他倒也沒完全說錯，重生之后，自己一心想著改變命運，以免悲劇再次發(fā)生，性情大變，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所幸的是總算沒有被仇恨蒙蔽雙眼，變成一個為了復(fù)仇而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至于他的愧疚之心，從前那是不屑理會，如今加以利用，也算合情合理，終究他是欠了自己的。

    “若非當年我退婚，你也不必淪落到如此地步，有句話我很久前就想同你說，只是一直不得機會，今個總算有如愿，雖晚了些，可終究是肺腑之言?！背套佑褚娝⒉谎哉Z，只低頭默默飲酒，痛苦的閉了閉眼，醞釀半晌，這才吐露出來：“對不起?！?br/>
    “呵……”魏黎春笑出聲來，嘴里尚有未下咽的酒，嗆的她咳嗽起來，蘭澤連忙替她拍打脊背，她邊咳邊笑，嫣紅的指甲指著程子玉，對蘭澤道：“聽到?jīng)]有，程大學(xué)士向本宮說對不起，你說本宮是不是該接一句‘沒關(guān)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咳……太好笑了……”

    “娘娘……”蘭澤見魏黎春失態(tài)，臉上寫滿擔憂，想開口相勸卻又無從說起，斟酌了片刻，輕聲對程子玉說道：“娘娘想必是累了，奴這便去請結(jié)香姑娘來服侍娘娘就寢，程大學(xué)士還是先回吧?！?br/>
    “那臣先告退了，娘娘保重?！背套佑窨聪蛭豪璐?，魏黎春猶自在笑，笑的同時卻不忘擺擺手，準了他的請求。

    見此情景，他揪著的心頓時放松不少。其實本就無須擔憂，她是攝政監(jiān)國的皇貴妃娘娘，嬉笑怒罵收放自如，很難讓人將其看透，早就不再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