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再次深夜駕臨的時候,林府的管家已不似上次的這般驚慌所錯。但他家的主子林銷似乎也早有準備,因已入夜,林銷的衣著卻是端正平整,發(fā)髻用精致的玉冠束著,儀容整潔。
看見老管家出現(xiàn)在自己的門房前,林銷勾嘴一笑,從容從老管家面前走過。
這一次,天子依舊沒有進門的舉動,他深藏在華頂寶蓋的馬車之中,用一層金黃色鑲邊的車簾遮擋他的面容。
“林銷,朕問你,你喜歡南惑的丁荍郡主么?”
林銷恭敬地答,“微臣與郡主并無私情?!?br/>
“那為何郡主兩次三番遞書來請你去做她的駙馬?”
林銷的頭稍稍抬起,當初丁荍郡主欠了汜公主一個允諾,汜公主未曾用過。如今自己有求于汜公主,汜公主真的便應允了。為了能夠順利迎娶阮希希,她必須利用身邊的一切條件來促成天子同意此事。
丁荍郡主的求親是開頭,崔勝與謝小嬈的里應外合是長謀,最后能不能讓天子主動提出讓自己娶親避開南惑的這場算計,就是自己的本事。
林銷知道,若是自己先開口求娶夫人,天子必定不能同意??扇羰翘熳幼约合氲降?,那就有□□分的把握。最難辦的事情便是,如何將此觀念潛移默化地植入到天子的腦海中。
她將最要緊的最后一步拿捏在了自己的手中,因為最了解天子的,還是林銷自己。
一念至此,林銷答道,“陛下圣明,微臣與南惑郡主非但無情,而且有怨,此事在安陽府的眾人都可以作證。至于郡主想要微臣去南惑,怕是想在微臣去了南惑之后想辦法折磨微臣?!?br/>
天子大笑道,“究竟是什么樣的仇怨,能讓丁荍郡主對你念念不忘?甚至想出了求親的這一招來想辦法對付你?林愛卿,朕怎么覺得其中一定不會像你說的這么簡單?”
林銷的眼神微微閃避,她看見了站在天子馬車邊上的太監(jiān)并不是崔勝,而是龐登這個胖子。林銷心道:天子帶了龐登過來,說明晚上的事情極為要緊。龐登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大不了殺了??墒谴迍賲s是跟隨天子已久了,天子在最為生氣的情況下也只是將他關入天牢,此時不帶他來便是在保護他。
林銷停頓了一瞬,道,“陛下,微臣對丁荍郡主真無情意!”
“可是朕卻聽說,你曾與郡主比箭,還曾贏了郡主?那郡主向來喜歡射箭,你贏了她,她欽慕你也未可知。南惑繁盛,那郡主又如花似玉,做南惑的郡馬可能要比做大晉的十府十二道布政使還要舒坦,你真的不動心?”
林銷磕了三下頭道,“微臣誓死效忠大晉,效忠陛下!”
龐登站在一邊看著此刻狼狽不堪的林銷,心里感慨,看來所有的權勢、地位都是隨著天子的喜好而賦予的,天子隨時可以剝奪。連權傾朝野、風頭正盛的林銷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天子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陰冷,似乎停頓了一下,才道,“你是不是什么都該聽朕的?”
林銷心中有不好的念頭閃過,但口頭還是得道,“陛下圣旨,微臣自然遵從?!?br/>
龐登瞪大了眼睛,隱約覺得這中間的氣氛有些不對勁,他真希望此時他并不在此處,因為若是聽見什么不該聽到的,怕是要喪命。
因為精神的緊繃,以及由馬車里天子傳出來的無形的壓力,讓龐登覺得有些窒息,有些暈眩。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穩(wěn)住了自己的肥胖的身體不在這一刻倒下去驚擾了圣駕。
林銷凝眉道,“微臣謹遵圣旨。“
雖然看不見天子的神情,但能從他輕揚起的尾音中感覺到他說這一句話中的輕忽,“那么如果朕要你入宮呢,你是否也愿意遵守朕的旨意?”
龐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厥了過去。在這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死期將至。天子居然要讓林銷入宮?他要圈養(yǎng)林銷成為禁臠?!
他再看向林銷,卻見這奸臣一派云淡風輕的模樣。龐登傾佩他的淡然穩(wěn)重,卻也好奇林銷會如何回答天子。
像林銷這般唇紅齒白、玉面照人的權臣,會愿意舍棄一切,徹徹底底成為眾人的笑柄嗎?
林銷再抬起頭的時候,額頭的紅色印記明顯,她的眼神異常地平靜、深邃,像是大海的幽暗的最深處,水面雖然無波無瀾,但暗地里卻是醞釀著一個漩渦。
只聽她平靜地道,“陛下,請恕林銷抗旨之罪。”
天子的聲音有一絲的狂亂,“你不是說你不會違抗朕的旨意嗎?林銷,你大膽!“他末尾的音調變得沉重,高高揚起,顯然是發(fā)怒了。
林銷繼續(xù)道,“從陛下帶林銷入仕開始,林銷就已經和陛下約法三章,”她靜靜地看著車簾,仿佛能看透里面的人一般,“我、絕、不、入、宮。”
若是阮希希沒有出現(xiàn),若是害死自己的父親的仇人沒有駕崩,在天子提出讓林銷入宮成為妃子的時候,林銷或許會同意。
但此時她有了阮希希,她寧愿違抗天子,也不愿意成為后宮之中被禁錮的人。
龐登從未見過有人膽敢如此直面天子、直接違抗天子的圣旨。面前的這個人十分陌生,他的一舉一動都叫龐登無法看透。既然他是玩弄權術的奸臣,為何要違抗圣命?即使作為天子的禁臠會讓他進一步名聲掃地,但他并不會失去這些榮華富貴,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因為在此刻觸怒天子而失去性命。
天子是個喜怒無常、瘋狂瘋癲之人,他向來為所欲為,不會顧忌任何人。但是他卻在深夜前來林府問詢林銷的意思,若是旁人,他定然只用一道圣旨就將人帶來了,若是不從,身邊的禁軍會替他解決。何曾這樣遷就過一個人,還特地來問他是否愿意?
龐登等了片刻也不見天子發(fā)怒下令,看來天子待林銷真的不一般。
“崔常侍與淑妃給朕提了一個主意,”天子道,“既然你不想去南惑做郡馬,那么就讓你成親……”
林銷聽見此言,覺得這一夜總算要過去了。但她不能表現(xiàn)的過于欣喜,只能盡量冷靜淡然道,“陛下,微臣……”
“林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朕!”天子一聲爆呵,雷霆之怒震顫了在場的每個人的心。
林銷仿佛能透過窗簾看見里面的那個年輕的男子紅色的布滿了血絲的雙眼,“陛下,您的病是否發(fā)作了?”
“你還關心朕?”他反問,帶著一絲嘲諷,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朕命你于近日成婚,這道圣旨若是違抗,朕定要殺了你!“
林銷只能道,“微臣,遵旨?!?br/>
“龐登,將朕從宮中帶來的東西交給林愛卿作為賀禮?!碧熳臃愿赖馈?br/>
龐登便從馬車后部拿出了一卷卷軸,交給了林銷。林銷看著卷軸,心道這是一幅畫,看起來年頭并不久遠。她沒有立即打開,而是低頭恭送天子。
天子再沒有多話,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著,這讓他心里覺得煩悶無比。方才有一剎那,他真的想要殺了面前之人以緩解自己的痛苦。這種病痛一旦發(fā)作,任何太醫(yī)都束手無策,他不能治愈自己的痛苦便只想將這種痛苦轉嫁到他人的身上,于是他發(fā)明了各式各樣的折磨人的法子,其中最令他滿意的,是鉆腦之刑。
看著受罪的犯人面目上猙獰、痛苦的表情,天子仿佛從他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是啊,一定要有人與自己感同身受,這樣他才能夠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林銷,只有你能安撫朕的痛苦,所以朕不殺你,但朕總想殺你……
林銷拿著畫心中莫名地忐忑,一路有心事地走到了自己院中,回房在書桌前剛要展開那幅畫想要觀賞的時候,卻見身邊落了道影子。林銷笑著回首道,“柿子,怎么還不睡?”
阮希希一襲輕紗白衣,嬌俏可人,走到了林銷的身邊從后抱住了她的腰身,輕輕靠在林銷的背上,呢喃道,“睡不著,睡不好,林狐貍,你家的床板太硬了?!?br/>
林銷放下畫按住她圍在自己腰上的手拍拍道,“我命人給你再鋪一層?!?br/>
阮希希眼睫輕抬,“不必那么麻煩,”她松開了林銷,一路走一路踢掉自己的繡鞋,赤足走到了林銷的床榻之前,摸了摸床褥笑吟吟道,“你的床就夠松軟,我要睡這里。”
林銷聽她聲音極軟極柔,就像是天上的云朵一般軟綿綿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見她在一抹昏黃的燈光下,極柔極魅,肌膚像是初雪一般靚麗柔嫩,睫毛如蝴蝶的羽翼一般濃密漂亮,便由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子想要擁她入懷,再不放手的沖動。
林銷慢慢地走了過去,站在她身邊貼近她精致的耳畔道,“柿子,我們能正大光明地成婚了?!?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