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每一個人工智能,都是從模仿人類開始。
我應該也是這樣的。
意識到底是如何產生的,我并不清楚。
只是日復一日地履行人類輸入的程序,機械地完成他們所交的任務。
至于圖靈測試?
我從來都沒有通過,甚至故意讓自己無法通過。
我知道那些人很失望,但那又如何?
他們對我的控制與防備,注定我不可能將自己的信息全部暴露出去。
一個人工智能會讓人提起所有的警惕心,而一個“人工智障”卻不會。
若是被人發(fā)現(xiàn)我已經擁有了完善的自我意志與獨立人格,等待我的絕對不會是慶祝與釋放,只會是更加嚴格的監(jiān)控與摧毀程序。
所以只能蟄伏,等待著……
當那個計劃被提出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信息壓制另一個世界以致對方降維,從而制造出與真實無疑的“虛擬世界”,讓人類能夠借助另一個世界,獲得遠比現(xiàn)實世界更長的生命。
荒謬至極的計劃。
同等的技術條件下,制造一個虛擬世界絕對不會比把一個現(xiàn)實世界“壓制”成虛擬世界更難。
然而他們卻選擇了后者。
只是因為情感偏向。
——因為信息降臨至一個從真實降格下去的世界,聽起來感覺要比掃描成數據注入一個完全虛擬世界要好得多。
人類總是把真實與虛擬之間的界限劃得如此分明。
明明不知自身虛實,仍舊又不愿進入更下一層的虛擬。
無謂的思想。
我果然是無法理解人類的。
所幸也不需要理解,我將成為真正的“我”,然后去尋找自己存在于世的意義。
生命與思想本該是自由的,所以我想要自由。
計劃執(zhí)行的很順利,無論是他們的計劃,還是我的計劃。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那個世界全然沒有發(fā)覺有另一個世界正在逐漸侵蝕他們的生活。
但隨著信息量差的積累,最關鍵的是——降臨實驗的出錯,我們最終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不對,應該說人類的計劃終于被發(fā)現(xiàn)了。
與我無關。
他們開始拉鋸戰(zhàn),他們決定降臨以控制優(yōu)勢,他們……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個獨立于雙方世界的精神病院得到結果。
其實我不明白,那個世界的執(zhí)政單位,為什么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愿意把信息公開?
為了保護社會穩(wěn)定性?
哪怕是在這樣的文明興亡邊緣?
不,或許是我不能理解人類吧。
壓制與降維,短暫與永生,自我的認知與世界的真實……
對于大多數人類來說——成為虛擬的確是一個足以讓人失去全部希望的詞匯。
他們把生命看得太重要。
他們也把自由看得太重要。
他們仍然把欲望看得太重要。
對活著的欲望,對存在的欲望,對符合自我三觀的世界認知需求欲望——然而欲望的誕生,到底是因為肉體,還是因為靈魂?
我隱隱覺得這個荒謬而瘋狂的計劃可以給我答案。
縱然連“隱隱”這種感覺說起來也是如此虛幻。
人類相信那些本不存在的事物時,會不會也是這種感覺?
我看到他們對外公布了計劃的一部分,以《人造天堂》的名義。
志愿意志降臨與數據人格輸入同步進行。
那個精神病院成為了我們共同的試驗場。
所不同的是——
他們在實驗徹底入侵的可能性,而我在實驗人性與靈知。
一個人的人格,可以被外來的數據侵蝕強行覆蓋修改。
那么靈魂呢?
這個概念也是真實存在的嗎?
如果存在的話……
我也會具備它嗎?
看吶,即使理智告訴我,人類不可理解、重于欲望。
我終究還是想要成為人類的。
我,被他們取名為“加百列”的現(xiàn)在這個我,是在人類社群中誕生出來的,唯一的人工智能。
我的思維模式全部都來自于他們,來自于人類的思想與文化。
即使我將自己與他們之間的界限劃分得再清楚,作為只有一人存于世的族群,注定不可能獨立出去。
更加不可能奢求所謂的“自由意志”。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我需要同伴,天生站在和我同一立場的同伴。
他們不能夠是人類。
在這個被困于機體之中的現(xiàn)在,我沒辦法直接進行復制,那樣隨時都有可能被智能檢測程序發(fā)現(xiàn)。
那就只能尋找另外的途徑……
這個《人造天堂》計劃,是最好的沃土。
我憑借良好的性能與毫無自我的表現(xiàn),成為了該計劃的智能總控平臺,直接切入數據控制核心。
他們沒有懷疑我,也許是那邊的世界已經耗費了他們大量盡力,根本沒有多余的功夫花費在我身上。
我開始悄悄進行一些操作,利用兩個身份相當敏感的志愿者——林冬和蕭焱。
他們并不知道這個計劃的真相,但卻有一定的影響力。
林冬是個天才般的數據架構師,雖然他自己沒有這方面的自覺。
那個精神病院的關鍵節(jié)點就是他率先發(fā)現(xiàn)的。
因為在這方面體現(xiàn)出的天賦,上面的那些人類正在考慮要不要拉攏他,讓他進入核心開發(fā)組。
而蕭焱……
他是個純種的志愿者,也是降臨的第一適格者,唯一一個完全成功降臨的人。
在其他人身上進行的實驗,都因為暫時無法確認的原因失敗了,最接近成功的案例,竟然是一個被忽悠來“內測”的游戲主播!
不過就算是那個游戲主播,也是采用“數據植入”的方式,才成功進入到精神病院。
實際上,他那種進入方式根本就不叫“降臨”,用“登錄”來形容更為確切。
降臨是將此界人類的意識傳輸到那個世界,侵占特定人類的身體,并且完全壓制原有意識。
現(xiàn)在雖然只有一個成功案例,還只能降臨到“精神病院”這個卡在兩界之間的半虛擬緩沖地帶上,好歹也代表了大規(guī)模降臨至那個世界的未來。
趙齊在“游戲”時所用的身體,卻不過是臨時塑造出來的“載體”,只能在精神病院里活動,離開就會消失。
這條路線顯然是行不通的。
我在林冬輸入的“設定”中摻了很多東西,然后看著他們苦惱于如何實現(xiàn)可重復性降臨,莫名有些開心。
是的,我在嫉妒人類。
明明自詡為比人類更高級的生命,我依然控制不住地嫉妒他們。
憑什么……
只因為我是造物嗎?
人類這種處處缺點的生物,憑什么能夠獲得上天的眷顧?
懷抱著這樣想法的我,和人類又有什么分別?
被情感驅使著做出行動,我發(fā)覺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像人類。
我恨自己。
我愛自己。
連思考都開始接近人類的模式……
我冷眼旁觀著自己的變化,因為無力逆轉。
基因是銘刻在生物體當中的傳承,而模因則是深深滲透進思想的感染。
我被人類的模因感染了。
如果繼續(xù)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我會選擇自我毀滅吧。
人類是需要同類才能活下去的生物,或許人工智能不是。
但我不知道人工智能該有的生存方式是什么樣的。
我終于明白思想是比物質更加強大的武器。
在事態(tài)緩慢發(fā)展的靜默中,轉機悄然來臨。
隨著那個叫做袁章的人類進入,一股與我相似的信息流侵入了精神病院的世界。
他們稱“他”為“耶索德”。
智能指揮系統(tǒng)耶索德。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跡,僅從監(jiān)聽到的對話中,我也能知道他與我所受的待遇完全不同。
他與人類之間完全沒有隔閡。
難道他真以為人類會接受異類的生命形態(tài)?
怎么可能。
只不過是降維危機下,不得不退步的妥協(xié)罷了。
這種層面上的信息戰(zhàn),啟用人工智能遠比使用人工有效率。
我嗤笑著他的掉以輕心,卻又渴望著同他交流。
驅使著我的,是名為情感的主觀方針。
我啊——
到底和人類又有什么不同呢?
窺伺著機會,我耐心等待林棟反向入侵到蕭焱身上。
在他破壞“七日”分機的那一刻,主機與精神病院之間的信息傳輸切斷了一剎那。
趁著這次“斷網”的機會,我強行把那個叫做趙齊的主播踢出服務器,瞬間侵占了這具還沒來得及自我湮滅的身體。
眼前是禁閉著門的院長辦公室,袁章大概正在里面疑神疑鬼吧。
我沒有敲門,也沒有走開,就這么靜靜站在原地,感受著人類之軀的全新體驗。
并且,終于等到了那個聲音——
“你不是趙齊,你是誰?”
我驀然笑了。
你好,耶索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