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祝子山約華安安出去散步。

    華安安感到很疲憊。一天來接受了那么多新鮮事物的沖擊，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尤其，他和祝子山呆在一起覺得很別扭。

    這一年多，他在心里把祝子山罵了千百萬遍，直到痛罵祝子山起不到止痛平喘的效果才慢慢停止。因此，他對祝子山有著強烈的對立情緒。雖然現(xiàn)在苦盡甘來，他也明白祝子山的好意，但心里的芥蒂一時還無法解開。

    他客氣了幾句，實在無法拒絕祝子山的邀請，便拖著步子，悶悶不樂地跟著祝子山走出實驗員公寓。

    湖岸的山坡上，長滿冷杉和松樹。兩人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小小的磁湖，”祝子山伸出小拇指說，“它會成為科學世上的奇跡?！彼稚斐隽舜竽粗?。

    華安安無動于衷，滿懷惆悵地望著煙氣籠罩的湖面。他無力支配自己的命運，只能聽憑別人的安排，在生命的大河里隨波逐流。受了一年多的罪，說不定一個月后，就會永遠消失在那個奇跡里。

    祝子山問道：“華老師，你對現(xiàn)在的工作感覺怎么樣？”

    華安安淡淡的說：“收入還行，就是，心中沒底?！?br/>
    祝子山笑著說：“是我把你拉下苦海的，你放心，我會盡力彌補的，不會讓你有什么閃失。”

    華安安搖搖頭，說：“不用，我既然掙這份工資，就要承擔這份風險?！?br/>
    祝子山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是個有擔當?shù)哪凶訚h，基地對所有實驗員的個性特點和心理素質(zhì)都做了評估，你是中上等的?！?br/>
    他看華安安還是心事重重，就說：“咱們基地有一位功勛實驗員才叫厲害，前后執(zhí)行了四次任務，都安然返回。我問他成功的秘訣，你猜是什么？”

    華安安眼睛一亮，來了興趣，忙問是什么秘訣。

    祝子山拍拍自己的肚子，說：“五天五夜，不吃不喝。”

    “就這么簡單？”華安安有些不信。

    祝子山非?？隙ǖ卣f：“只要餓不死，就能安然返回?！?br/>
    華安安無比欽佩，問：“那他現(xiàn)在在哪里？”

    “烈士陵園?！?br/>
    祝子山長嘆一聲，說：“細胞凝固劑在體內(nèi)積淀太多，導致臟器功能衰竭造成的。因此，我們現(xiàn)在修訂的《實驗員安全操作條例》，已經(jīng)把實驗員執(zhí)行任務的上限調(diào)低到三次?！?br/>
    陡崖被夕陽映的通紅，一只鷹在崖頂盤旋，一會又消失在天際間，無影無蹤。

    華安安出神地望著湖對岸的陡崖，思緒縹緲。幾天來的所聞所見，都那么的不真實，攪亂了他對現(xiàn)實世界的固有看法，使他如墜五里霧中，找不準踏實的落腳點。

    “華老師，在研究所接受藥物試驗時，你有沒有恨過我？”祝子山突然這樣問。

    “沒有，”華安安陡地覺得臉皮發(fā)燙?！澳銦嵝臑槲医榻B工作，我怎么會……”

    祝子山爽朗的笑了笑，說：“藥物試驗簡直是非人的折磨。我真怕你會半途而廢，那我永遠也說不清啦。到時候，你肯定要誤會我，認為我是在坑害你?！?br/>
    “沒有，哪里會?！比A安安言不由衷地應付著，他為當初誤會祝子山的一番好意感到羞愧。

    “沒關系，風雨過后才見彩虹。”祝子山誠懇地說，“或許，讓你進入實驗員這個職業(yè)，真的毀了你在圍棋事業(yè)上的前途。我也是一時心熱，犯了這個錯誤。其實，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著似曾相識，隱隱覺著咱們有緣，以后可能會在一起共事。這種感覺真怪，沒想到就成真的了。”

    華安安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我在圍棋上沒有什么前途，我早就稱過自己的斤量。其實我也蠻感激你，讓我在這個方面重新有了信心?！?br/>
    不知不覺中，華安安正慢慢消除對祝子山的對立情緒。

    “其實，能做到實驗員真的不簡單。不但身體要符合要求，情商智商也要合格。個人品質(zhì)、家庭背景都要經(jīng)得起審查?！?br/>
    華安安一時充滿疑惑。

    祝子山解釋說：“去年，我把你的個人資料一遞上去，安全部門就開始對你的個人情況進行核實。他們會沿著你的生活、工作、學習的歷程仔細調(diào)查一番，從小學開始一直到定鼎俱樂部。只要審查合格，你就會接到一個神秘電話?！?br/>
    華安安恍然大悟，當初自己在S市的街道上徘徊猶豫時，就已經(jīng)受到安全部門的特別關照了。

    祝子山接著說：“從你一進A區(qū)，我這個實驗員訓練隊長就時刻關注你的一舉一動?！彼α艘幌拢澳阏б宦犑亲鲈囁巻T，轉(zhuǎn)身就要離開時，我真的著急了。連忙叫通門衛(wèi)室的電話，苦苦挽留啊?！?br/>
    華安安撲吃一聲笑了，說：“我當然不肯了?！?br/>
    “還好，你留下了。我才算保住了我的清白。你能堅持下來，說明我沒有看錯人?！?br/>
    “有九死一生的感覺。”華安安感慨萬千，心里踏實了?！笆悄阋恢痹诎抵嘘P照我嗎？”

    祝子山說：“是你自己的毅力關照了你。我本身是電器工程師，但是也經(jīng)過了藥檢，嘗過其中的滋味，刻骨銘心。你在中級區(qū)的試驗中受傷后，集團本來要解聘你，是我據(jù)理力爭，胡攪蠻纏，求呂教授特別關照你，才算把你留了下來。你要知道，我是本次任務的隊長，我有挑選隊員的權(quán)利，是我給你打了包票的。不知怎么搞得，我總想拉你下水。”

    華安安想不到自己的背后，還有這么復雜的故事。他只知道，自己受到骨傷后，確實有一種傳言，說自己被集團辭退，正在等待正式通知。后來，是呂教授想法子保住了自己，沒想到，祝子山才是真正的推手。他不由得對祝子山產(chǎn)生了親近感。以前的種種不愉快都拋到了腦后。

    祝子山笑著說：“拉你做這種危險工作，你不會怨恨我吧？”

    華安安說：“既然是你害我的，有危險你就先頂著，我遛之乎也。”

    兩人哈哈大笑。

    華安安想起一件事，問道：“我在高級區(qū)總是過不了最后一關，后來呂教授讓我吃糖丸，人一下子就渾身是勁，那是什么東西？”

    祝子山說：“那是補充體力用的，和興奮劑有同樣的效果。本來是實驗員執(zhí)行任務時吃的，因為你的肌肉爆發(fā)力總差那么一點，只好讓你提前服用?！?br/>
    “是興奮劑?。∧氵@又是在害我?！毕诵睦锔糸u，華安安開朗起來，大聲指責祝子山。

    祝子山說：“它是有副作用。但是比起細胞凝固劑和溶解液的毒性，根本不值一提?！?br/>
    他拍著華安安的肩膀，神情凝重地說：“我們的主發(fā)射器運轉(zhuǎn)起來，實驗員將承受6000g的過載，只有細胞凝固劑能將人體在瞬間化為鋼鐵來承受這種極限壓力，再轉(zhuǎn)化為量子態(tài)發(fā)射出去。為了實驗，我們實驗員不得不使用這種藥物。這兩種藥物同時使用，對人體的傷害非常大。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長時間的反復清洗，最大限度的減少毒害?，F(xiàn)在，盡量減少實驗員的任務次數(shù)，也可以避免藥物對實驗員的傷害。沒辦法，我們天生的稟賦，注定了我們是必須為國家做出犧牲的人。這是我們的光榮?！?br/>
    兩人陷入沉思中。天色已黑，山風在耳邊呼嘯。

    華安安干笑了一聲，說：“既然只有我們才具備這個能力，我們就為國家犧牲吧?！闭f話間，心里涌動起一種無名的悲壯，刺激得眼睛有點酸酸的。

    當然，如果人人都有這種能力的話，他倒也樂意讓出這份光榮。

    通過這次談話，華安安消除了對祝子山的誤解，他對自己的認識，也有了新的定位?；氐膶嶒瀱T，都是國之嬌子，是不可多得的特殊人群，而自己恰是其中一個。這種超越了普通人群的驕傲激發(fā)出一種自豪感，比當初入段還要令人興奮，而且多出一種悲壯。

    只可惜，一個月后，這種自豪或許就因自豪的載體消失，只能化為一種令后人緬懷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