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無塵靜靜地望著女子單薄而倔強(qiáng)的背影，心疼不已，“阿蕎，你讓開?！?br/>
    楚蕎聞聲回過頭去，青衫染血的男子煢然而立，他的背后是萬丈冰淵，自崖邊席卷而來的風(fēng)，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他沖著她笑，一如記憶中那謙謙如玉的少年。

    “對不起?！背w瞬間紅了眼睛。

    燕祈然冷冷一笑，眸中寒光冽冽，“王妃與左賢王還真是鶼蝶情深，連本王都心生感動(dòng)呢?！?br/>
    楚蕎緊咬著唇，扭頭直直望著那雙眼睛，寒風(fēng)吹亂她滿頭的青絲，如冰刀一般割在她的臉上，陣陣寒冷徹骨的疼。

    “要么放過他！要么你殺了我再殺了他！”她直直望著他字字鏗鏘，眼淚卻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你在逼我？”燕祈然鳳眸微微瞇起，心底像被刀劃過般的銳痛。

    楚蕎咬著唇，直直地望著他，沒有絲毫的退縮。

    是的，她在逼他。

    她幾乎可以聽見，愛情在悄然破碎的聲響，可是――她別無選擇。

    “好！好！好！”燕祈然冷然自嘲，“終究是我自輕自賤，一廂情愿?！?br/>
    楚蕎心中動(dòng)容，瘦弱的背影微微顫抖，卻依舊不退不讓地?fù)踉谥T葛無塵身前。

    她愛他，可是她不能以犧牲他人，來證明這份愛的存在。

    “燕祈然，你要?dú)⒈銡?，你若真心愛她，便不該對她有這樣的懷疑，你若真心愛她，便知道這樣的懷疑有多傷人?！敝T葛無塵與她并肩直面那一片森冷的箭鋒，怒聲說道。

    燕祈然眉眼一沉，箭鋒瞄準(zhǔn)著對面的男子，“我與她之間的事，輪得到你來的置喙？”

    “你以為，你站在那里，本王就殺不了他？”燕祈然眸光煞冷，沉聲喝道。

    楚蕎擋在那里不避不讓，那弓弦緊繃的聲音一如她的心弦，她知道以他的能耐，一樣可以取諸葛無塵的性命。

    “燕祈然，不要逼我恨你！不要逼我！”她泣聲吼道。

    “是你在逼我！”燕祈然斂目松開手，任由那利箭離弦而去。

    那閃爍著白光的利箭直直射向楚蕎的眉心，卻因著箭身所攜得詭異力量而軌跡一轉(zhuǎn)刺進(jìn)了她身后之人的胸膛，滾燙得血濺到她的冰冷的手上，她呼吸一窒，轉(zhuǎn)頭望著身后的人踉蹌后退，青衫之上暈開大片的血花。

    她飛奔上前想要扶起他，諸葛無塵卻無力地半跪在地，一口鮮血噴出，望著面前淚滿面前的女子，“對不起，我不該來的?！?br/>
    我若不來找你，就不讓你面對這樣痛苦的一幕。

    楚蕎聽到背后弓弦再度拉緊的聲音，只覺鋪天蓋地的恐懼和絕望，轉(zhuǎn)過身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哭泣著乞求，“祈然，求你，不要?dú)⑺?，不要，求求你……?br/>
    燕祈然冷冷地望著她，掛弓的手幾近將其捏碎，但他卻又忍住了。

    為了這個(gè)人，她竟這般對著他乞求，又將他置于何地？

    白二爺看得不由一震，她何等驕傲倔強(qiáng)的女子，何曾對誰這般卑微乞求過。

    諸葛無塵怔怔地望著她，腦海中一片空白，他不想看到一直堅(jiān)強(qiáng)隱忍的她變成這樣，他不想看到她因?yàn)樽约憾纯嗳缢?，他想她可以幸福快樂地活…?br/>
    “??！”他霍地仰頭，悲痛地仰天嚎叫。

    半晌，他緩緩站起身，直直望著那寒芒厲厲的箭鋒，一步一步后退，退向身后的萬丈冰淵，“你不用再逼她，想要我的命，我給你?！?br/>
    他知道，若是他是死在她心愛之人的箭下，必會(huì)讓她痛苦一生。

    “你干什么？”白二爺慌張地叫出聲。

    楚蕎一聽，霍然轉(zhuǎn)過身，看到已經(jīng)退到崖邊青衫飄飛的男子，倉皇失措地?fù)淞诉^去。

    “不要――”

    然而，她連他的衣角都沒抓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他墜向那萬丈深淵。

    她隨之跳了下去想要將人救上來，卻被緊追而至燕祈然一把拉了回來，將她緊緊扣在懷中。

    她無力地跪倒在岸邊，看著那抹青影淹沒在云霧深處，悲痛地大叫，“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他已經(jīng)死了！”燕祈然沉聲道。

    楚蕎猛地回頭，目光冰冷地望著他，“他死了，你滿意了嗎？你滿意了嗎？”

    “難道你忘了，當(dāng)初是他先要置我于死地，我與他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還是……你想看到死的人是我？”燕祈然逼問道。

    楚蕎望了他許久，目光清冷而平靜，然后推開他，起身去牽馬。

    “你要去哪里？”燕祈然眉眼一沉。

    楚蕎扯過馬韁，背對著他，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就是他死了，我也該為他收尸埋骨?！?br/>
    如果不是她貪戀著不該有的愛情，又何至讓他落得如此地步。

    燕祈然淡淡瞥了一眼冰淵之下，沉聲道，“墨銀，送王妃回府，沒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王府一步。”

    說罷，白影與她擦身而過，翻身上馬消失在茫茫雪原。

    楚蕎怔怔地站在原地，讓著那人離開的方向，嘲弄一笑。

    燕祈然，你把我當(dāng)什么，高興了就逗一逗，不高興就關(guān)起來，我是人，不是玩偶。

    她想，大約他們之間，并不是愛情，只是她一廂情愿貪戀在他給予的寵愛，迷失了自己，以為那便是愛情了。

    回到宸親王府之時(shí)，天已經(jīng)大亮。

    心兒和玉溪聽下人說她已經(jīng)回來了，便尋到宸樓來，結(jié)果敲了半晌門也不見里面的人出聲，便直接闖了進(jìn)去。

    屋內(nèi)安靜得出奇，楚蕎抱膝蜷縮在軟榻上，靜靜地望著照進(jìn)屋里的陽光，恍若已經(jīng)凝成了一座雕塑，眼底一片死寂如灰。

    “楚姐姐，你……怎么了？”

    這樣的神情，使她想起了當(dāng)年她得知鳳寧瀾之死時(shí)的樣子，那時(shí)候的她也是這樣，不動(dòng)，不說話，安靜讓人害怕。

    玉溪望了一眼，連忙倒了杯熱茶遞了過去，“王妃喝杯茶，暖暖身子?！?br/>
    楚蕎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接。

    玉溪將茶擱到小幾上，摸了摸她身上冰冷潮濕的衣服，連忙起身到衣柜尋了干凈衣服過來，說道，“沁公主幫著王妃把衣服換了，這么潮的衣服穿著很容易生病的，奴婢去煮碗姜湯，做些吃的過來?！?br/>
    她不知道昨夜發(fā)生了什么，做為一個(gè)下人這其中的種種并不是她該去關(guān)心的，她能做的只能盡力照顧好這個(gè)人，如此而已。

    玉溪離開，沁兒只得一件一件將楚蕎身上冷潮的外袍一件一件脫下，再一件一件替她穿上干凈的衣裳，自始至終，楚蕎沒有動(dòng)，也沒有說話，像個(gè)木偶一般隨她擺弄。

    “到底怎么了？昨晚上還好好的？”沁兒坐在她邊上，繼續(xù)咕噥道。

    “沁兒。”楚蕎終于開口。

    “嗯？”

    “幫我做件事，好嗎？”

    “啊？不是又要我去挖誰家的墳吧！”

    “去寧王府上，請他幫忙到千丈崖下找到左賢王諸葛無塵，無論是生是死，一定要趕在宸親王府之前找到?！彼蛔忠痪涞卣f道。

    她現(xiàn)在還不能暴露神兵山莊的人，一旦暴露了她就再也沒有營救縈縈他們的籌碼，這時(shí)候她能想到幫忙的，只有寧王府。

    “諸葛無塵？”沁兒不由一愣。

    京中之前關(guān)于宸親王妃與蒼月左賢王的種種流言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難道真她所料，是楚蕎夜里秘會(huì)左賢王，然后被燕祈然逮了正著，怒極之下，殺人棄尸？

    “現(xiàn)在就去?！背w道。

    沁兒見她那般神色，連忙起身，“我這就去，這就去?！?br/>
    宸樓又陷入死一般沉寂，她抱膝蜷成一團(tuán)，還是覺得周圍徹骨的冷，掉在那深淵之下的諸葛無塵，也會(huì)這么冷吧！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遍一遍地念著，淚止不住地落下。

    或許，她真的做錯(cuò)了，她不該貪戀著那個(gè)人，更不該回到這個(gè)地方……

    玉溪端著姜湯和早膳進(jìn)來，只看到榻上蜷成一團(tuán)的女子背脊微微顫抖著，似是在哭泣，卻又壓抑著不敢出聲，看得她不由鼻頭一酸。

    “王妃，先把姜湯喝了，昨夜也沒見你吃什么東西，先用早膳?！?br/>
    楚蕎沒有動(dòng)，也沒有說話。

    “不管有什么結(jié)，總有辦法解開的，王爺也不想看到王妃這樣?！庇裣^續(xù)勸道。

    “不是所有的結(jié)，都能解的得開?！背w幽幽出聲，聲音有些嘶啞。

    諸葛無塵若死了，這會(huì)是她一生的死結(jié)，亦如恭仁皇后死了，是燕祈然他們父子之間一生解不開的結(jié)。

    她要怎么去告訴縈縈，她的大哥沒有死，卻又因?yàn)樗涝阱酚H王府的手上……

    沁兒去了寧王府，寧王倒也沒有多加追問，便從虎威堂點(diǎn)齊人馬帶著她一起去了千丈崖下尋人。

    第三天，她回到王府時(shí)，楚蕎還是如她走的時(shí)候那樣縮在榻上。

    “楚姐姐，我們崖底沒有尋到左賢王諸葛無塵，我只找到了它?！鼻邇赫f著，從袖中小心掏出一身白毛染血的耗子，輕輕放到榻上。

    楚蕎顫抖地伸出手去，只探到白二爺微弱得幾近虛無的呼吸，若非還看得見那肚皮還在微微起伏，真的會(huì)讓人以為它已經(jīng)死去。

    “他呢？怎么會(huì)找不到？”楚蕎定定地望著沁兒。

    沁兒抿了抿唇，道，“確實(shí)沒有找到，不過寧王得到消息，有諸葛家的人到過千丈崖附近，也許……他們把人帶走了?！?br/>
    她望著楚蕎有些陷下去的眼窩，心疼卻又不好開口去問她發(fā)生了什么，可她又知道，她不想說的，對誰也不會(huì)說。

    玉溪進(jìn)門，看了看又是一桌分毫未動(dòng)的飯菜，不由暗自嘆了嘆氣，默然收了下去。

    楚蕎不動(dòng)聲色將白二爺收入袖中，淡聲道，“沉香和邵姨還沒有回來嗎？”

    “奴婢已經(jīng)送信去了，還沒有消息回來?！庇裣氐?。

    楚蕎不再多問，之后也再?zèng)]有踏出過宸樓一步，而燕祈然也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差人帶來只言片語。

    直到半個(gè)月后，瀧一向她稟報(bào)，“王爺在江南住著，可能暫時(shí)不會(huì)回京?！?br/>
    楚蕎淡淡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br/>
    “還有……”瀧一望了望她的面色，有些難以開口。

    楚蕎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他，等著他說下去。

    “江南宸苑，住進(jìn)了一個(gè)女子?！彼粗訚u漸蒼白嚇人的面色，又道，“可能，王爺只是與王妃置氣，故意……故意如此?！?br/>
    楚蕎嘲弄一笑，一手緊緊按住抽痛得幾近窒息的胸口，卻什么也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問。

    然而，不消幾日功夫，宸親王在江南另納新人，王妃失寵的事已經(jīng)在上京城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沁兒本是見楚蕎幾日都沒怎么好好吃東西，一大早便跟著玉溪上街要給她買些上京城的名吃回來，結(jié)果在糕點(diǎn)鋪里聽到老板娘和幾個(gè)官家夫人議論宸親王在江南與那女子如何琴瑟合鳴，京中王府王妃如何凄涼慘淡，一時(shí)氣不過便跟人大吵起來。

    老板娘一氣之下不賣給她點(diǎn)心，她公主脾氣一上來，便直接把人家鋪?zhàn)釉伊?，氣沖沖地回了王府，進(jìn)了宸樓也一句話不說。

    楚蕎每日將從醉老頭那里拿藥丸化成水給白二爺服下，雖然一直不見醒轉(zhuǎn)，但氣息已經(jīng)一日一日要穩(wěn)固些了，回頭望了望氣鼓鼓的沁兒，“又跟人打架了？”

    “沒什么?！彼拖骂^嘀咕，“我去給你買點(diǎn)心，那點(diǎn)心鋪的老板娘不賣給我，就砸了她鋪?zhàn)?。?br/>
    楚蕎將白二爺輕輕放進(jìn)鋪了小被褥的抽屜里，回身望了望沁兒，見沒受傷，便道，“點(diǎn)心買不著就算了，別動(dòng)不動(dòng)就跟人動(dòng)手，哪像個(gè)公主的樣子?！?br/>
    “誰讓他們說……”沁兒嘴快，一抬頭看到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燕祈然那混帳到底江南干什么，虧她之前還那么看好他，以為他可以和楚姐姐白頭到老，這么快就喜新厭舊，重納新歡了。

    楚蕎愣了愣，很快也猜想到是什么事，說道，“是外面的人在說宸親王府的事？”

    “你……知道了？”沁兒小心翼翼地望著她，試探問道。

    楚蕎垂眸掩去眼底落寞的痛，平靜說道，“十天前就知道了，嘴長在人家臉上，愛怎么說是他們的事，你別動(dòng)不動(dòng)就跟人動(dòng)手，若惹了厲害的角色傷了怎么辦？”

    “知道了為什么不去江南找他問清楚？”沁兒氣憤又心疼，她和玉溪還一直小心隱瞞怕她知道，原來她自己早就知道了。

    楚蕎淡淡一笑，“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我去了又有何用？”

    “楚蕎！”沁兒霍地站起身，直言道，“你是能和人共侍一夫的女子嗎？你不是！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再有別的女人，那為什么不去江南問個(gè)清楚明白？”

    楚蕎卻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淡淡道，“他原就不是我想嫁的人，我也不是他真心想娶的人，他若尋得心中所愛……”

    沁兒聽不下去了，起身走，“你不去，我去！”

    “沁兒！”楚蕎叫住她。

    “我去給你問個(gè)明白，他要是真要跟那個(gè)女子在一起，我就毒死那對狗男女！”沁兒回頭望了她一眼，心疼地說道，“他既然娶了你，就容不得他再去招惹別的女子，你容得，我也容不得?！?br/>
    她想到那個(gè)在桃源谷因?yàn)檠嗥砣徊≈兀挂箲n心不得眠的女子，不由陣陣揪心，她再笨也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愛上了燕祈然。

    “沁兒！”楚蕎快步拉住她，勸道，“你去了，我怕沒毒死人，還把自己毒死了?！?br/>
    “你別拉我，我就要去看看，是哪個(gè)狐貍精在玩得什么幺蛾子?！鼻邇阂庾?，卻被楚蕎緊緊抓著手，急得她差點(diǎn)沒咬人。

    楚蕎將她強(qiáng)行拉回按座在椅子上，“你乖乖待在上京，再不聽我話，我讓人把你押回大宛去，信不信？”

    沁兒煩燥地抓頭發(fā)，“啊啊啊，你真氣死我了！”

    楚蕎淡淡苦笑，若是沒有千丈崖發(fā)生的一切，莫說他帶個(gè)女子在身邊，便是多看了別的女子一眼，她也容忍不下的。

    只是每一次她想要去江南的念頭一起，千丈崖發(fā)生的一切浮現(xiàn)眼前，理智與思念一遍又一遍在心頭交織掙扎，她也快被自己逼瘋了。

    更讓她而害怕的是如今，身在江南的燕祈然已經(jīng)對各派勢力暗中打壓，她已經(jīng)看到諸葛無塵因?yàn)樗溲赂八?，她害怕自己到最后連鳳家的一個(gè)人都保護(hù)不了。

    之后，外面滿城風(fēng)雨議論著宸親王的新歡，她卻始終不曾過問，甚至連那個(gè)住進(jìn)江南宸苑的女子是誰，也不曾去打聽一句，只是暗中布署著一切能幫助鳳緹縈他們離京的事務(wù)。

    直到兩個(gè)月后的夜里，半睡半醒之間，她聽宸樓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還有越來越近的熟悉腳步聲……

    那個(gè)人在床邊站了許久，最后輕輕躺在了她的身后，她醒了，卻不敢睜眼去看。

    黑暗中，只有記憶中熟悉的藥香靜靜彌漫帳內(nèi)，隨著她的呼吸之間在心口帶出陣陣澀澀的痛，眼角不覺間已經(jīng)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