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坐在高臺上,一手撫在一個水晶棺上。
棺中的女子眉清目秀,與他分明存了幾分像。
異聲輕響,墓門漸開。
何宇軒緩步走來,恭敬的行了一禮道:“少主?!?br/>
“你說,你有把握開館了?”易明的聲音很是空洞,像是在遙遠的天際。
何宇軒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易明微微勾起唇角,輕聲道:“動手。”
何宇軒行了一禮,上前動作利索。
他后退一步,看向那門被一點一點打開,呼吸輕微。
她如畫的容顏依舊,一如當初。
他初見她時,自己還未長大。
但她那時抬眼存有涼薄,笑起已有諷刺,說話時伴著犀利。
這樣一個主位競爭對手,令人討厭。
王位下的大臣,支持他的陣營與她控制的陣營,為他們各自卜了一卦。
結果是平。
他們的贏面各占一半,真是可笑的答案,無用至極。
那時候易歡是鬼界的驕傲,誰也撼動不了她的位置,即使他是嫡出男兒,也不行。
當時有人拿她是女孩做文章,她輕笑著所有人說:“死者死去后,活者活起前,俗不可耐,耐不可避?!?br/>
她在諷刺著有這樣想法的人,不明活著之道,卻偏行其事。
她在嘲笑他們的偏激,看不起他們這樣俗套的活著。
易歡嘲笑的人中,是有他的。
他開始疑惑,開始關注易歡,那樣狂熱,以至于后來發(fā)現(xiàn)她真的強大到不可理喻。
這樣的姐姐,他對她從不屑恐懼最后變得敬畏,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承認了易歡實在是一個出色的王者。
然而真正讓他始料未及的是,易歡會因為重傷而沉睡,她那樣強大的人,又怎么會重傷成這個樣子?
甚至連誰傷的她都不知,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瘋掉。
他開始懷疑她身邊的所有人,屬下,朋友,親人,敵人,厭惡著他們的笑,快樂與悲傷。
他覺得,是因為寂寞嗎?姐姐走了,沒人在他身前。
他身邊的親信想過讓他轉移注意力,選了許多的人陪在他身邊。
但他們有什么好,一點也沒有姐姐好,替身?他們不配。
他利用家族的勢力,對當年之事抽絲剝繭,抓住一點頭緒就刨根問底,甚至不惜成為了天界的鷹犬。
之后流年經轉,她始終沉睡,沒人能喚醒她。她或許再也不能站在他對面。
何宇軒剝離一道道法陣,將一株曼陀沙華的精氣揉在其中。
正如福安所說的,那些尸鬼太弱的問題是因為他們沒有靈魂。
一個有著精魂的生物,是無敵的。
而冰棺內的易歡,她的精魂沉睡了,那若是幫她植入另一道精魂呢?
她會醒來,只是屬于她真正精魂的力量會被封印而已。
易歡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自己明明在平息九尾狐族的戰(zhàn)亂,怎么會睡著了?
緩緩睜開眼,她首先感到的是一股無力。
然后有種渾渾噩噩的感覺流轉在體內,她蹙了蹙眉,看清眼前的事物。
一片曼珠沙華。
她似是嗅到了花香。
然后她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
不死城。
朝陽升起,為安宮城樓上的少女渡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她初起微微帶了一絲起床氣,眼風帶了幾分嬌氣。
她身后的琴靈唇角上翹,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的少女,既不言語,也無動作。
嫻昌公主倒是又不滿起來:“連聲早都不道嗎?”
琴靈終于笑起來:“我拒絕與正起床氣濃的人說話?!?br/>
嫻昌公主心情倒是一瞬間好起來:“你就不犯嗎?”
琴靈眉眼彎彎:“從不。”
嫻昌也笑起來,帶了一份不信任。
琴靈忽而邪邪一笑:“嬌生慣養(yǎng)?!?br/>
嫻昌公主終于笑不起來了。
與她一起站到了陽臺上,琴靈向外眺望起來:“聽說朝陽是希望的象征?!?br/>
嫻昌眼中暗光閃的飛快,眼里的陰霾越聚愈多,許久后輕聲到:“希望?”
琴靈聽著她那似斥非斥的口氣,挑眉開口到:“是?!?br/>
“一個常年生活在底下里的人,這種鬼話你會信?”少女似無意,眼中卻盡是嘲笑“會信?”
無論夜間安宮多么繁華,它到了陽光底下,都是一座破敗的死城。
“知道嗎,我其實在朝陽里出生的?!眿共f著,并無什么多余的情緒在其中:“可我的生辰,只能在黑夜里渡過?!?br/>
琴靈一愣,恢復一貫的溫雅:“嫻昌,前日你玩的不開心嗎?”
嫻昌歪了頭:“開心,可是到底有些遺憾。”啟銀
琴靈撫了撫她的頭:“這就夠了?!?br/>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遺憾,沒有遺憾的人,是不真實的?!?br/>
若是有一天你沒了煩惱,可能就不復存在了。
嫻昌微微一笑:“或許,那天也不遠了。”
今日的不死城,注定是個殺戮之夜。
杜陌顏站在安成城樓上,寒風劃過面容,帶著刀子般的狠戾。
朝臣殿的燈被竹隱一個一個掌起,她看著已經陸續(xù)入場的大臣們,覺得日后這般場景,到底見不到了。
未來的及收回眼神,就與布林轉了個正著,他邪氣沖天一笑,讓竹隱微微粗眉,他與秦昊那孩子有同一張臉,給人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
朝臣殿內的鐘聲響起,她連忙退出朝臣殿,與拖著長裙的程后擦肩而過。
然而今日坐到主位上的人,并不是程后。
空也淡淡掃了一圈底下人的反應,冷笑一聲淡淡道:“我這個不死城的正經主子,要壓不住你們了嗎?”
程后帶頭跪地,接著是布林,他們第一次整齊劃一的說出一句話:“不敢?!?br/>
然后地下跪了一大片。
“今日,我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已經到場了?!?br/>
一陣仙風過后,杜陌顏站到了朝陽殿中間,她揚起手中的梨花笑道:“安宮果然風水奇佳,花都生的這般好。不然又怎么會引得空也道長如此經營?”
空也看著眼前的女子,突然笑起來,一揚手花落,零落成泥。
花瓣四散,她眼中倘著同樣的糜爛。
布林的笑諷刺至極,沙啞開口:“杜陌顏,沒想到還有再見之日?!?br/>
杜陌顏并不多話,抽出虹霖就是一擊。
布林翻身一躲,還是見了血。
朝臣內的文臣立即跑散,杜陌顏也不去管,反手指著座上的空也道:“我要的不多,只是想知道這么多年到底是誰支持你?”
當年能夠瞞天過海,將荷莉的事情壓下來;雖然拿她刺傷駱寒的事情造謠掩人耳目,但要在史書上動手腳,就不是簡單人物。
最重要的是,不死城這些年管轄的空置,與他們手中的軍隊。
空也輕輕一笑:“你想要知道,直接問我不就好了,何必如此折騰?!?br/>
杜陌顏冷笑一聲:“我要是不折騰,你能露面?還在哪里當著你的千年縮頭王八吧?”
布林冷嗤一聲:“放肆!”一揮手多出一些護衛(wèi):“拿下,生死不論?!?br/>
揮手,閃身退到朝廷殿外,翻身落在千年梨樹上,扯下身邊枝椏上的葉子,打了個小哈欠。
樹下的黑衣護衛(wèi)沖上來,她轉手劍氣大勝,揮的毫不留情。
樹中突然一聲咳嗽聲,杜陌顏眉心一動覺得有趣,索性坐下來,拍了拍樹干:“精怪?”
那聲音咳嗽了一陣,嘆了口氣,開口卻是與那老氣橫秋的語氣不同的童音:“老夫活了這么多年,就沒有敢騎到我樹頭上撒野的人。”
杜陌顏輕輕一笑,又扯了一把葉子才拍拍手:“那是你見識少?!?br/>
護衛(wèi)受不下這一擊,煙消云散。
布林要沖將上來,卻見空也走出,攔住他開口道:“杜陌顏,我背后的人,是奚宇?!?br/>
杜陌顏抬了眼懶懶的看過去,淡笑道:“如何證明?”
空也揮手施法向著一人而去,那人躲了幾個來回,被打出原形。
杜陌顏看過去,帶了三分興味:“碧波仙子,好久不見?!?br/>
碧波依然穿著身為竹影時的宮裝,整個人顯出一點端莊,她起身笑道:“主人告訴我,若是有一天空也背叛,瑤池就要死?!?br/>
空也冷笑一聲:“與我何干?”
碧波看著他,眼中顯出一點憐憫:“她是誰,你感覺不到嗎?”
空也臉色一變,杜陌顏眼底倒是冷下來:“那又如何,當年可以犧牲,遑論現(xiàn)在?”
她看了空也一眼,淡淡道:“我猜你早就看出來了?!?br/>
空也不語,臉色陰沉,眼中空洞。
程后在一旁嘆了口氣,為這千年孽緣。
“空也道長,最后一個問題,錦琳山的凡人倒賣背后買主是誰?”
空也嘆了口氣,搖頭不語。
杜陌顏蹙了蹙眉,也不強求。畢竟他說的話也要驗證。
“既然我的問題已經解決,那就不必再留了。”杜陌顏收回虹霖,淡淡笑道:“你們聽著,我東荒,魔界對不死城宣戰(zhàn),主意:根除錦琳山倒賣凡人骯臟之地?!?br/>
凡間某地宅院。
易歡醒來,并沒有在鬼界修養(yǎng),而是來到了凡間。
“不在鬼界,因為你遇到了麻煩?”駱寒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酒壺,一團不明之氣自出口飛出來。
易歡點頭:“這東西煩得很,鬼界有結界,它送不進來,就一直騷擾我?!?br/>
他勾唇一笑輕巧的彈指一揮,那本來還很焦躁的氣團便乖乖的停在了空中,慢慢散盡。
氣團的核心里,露出暗色的信紙一角。
易歡皺了皺眉頭,伸手把它捏過來,揮手散開氣團,低眸掃了掃周圍似是自言自語道:“真是個爛到家的術法?!?br/>
坐椅上的駱寒輕笑了一聲,對她捏在指尖的紙牌勾了勾手指,那張紙牌立馬屁顛屁顛的飛向了他。
與此同時,易歡布下的結界中的鬼靈突然哀嚎出聲,她心中一跳:“這東西上有術法!”
鬼靈若是暴露在外界,可是有滅頂之災的。
暗色的紙張上無字,正面只有一只巨丑的九尾狐,其他再無裝飾。
駱寒抬眼,清澈的瞳仁中映著明顯有了怒意的易歡,無言。
鬼界與九尾狐族的仇恨,可是很老舊的。
“他們這是在做什么?示威?”
她冷笑一聲,像是極為不屑,腳步一錯以她為中心蕩開暗色的結界怪圈,用極快的速度包圍了這方天地:“被壞東西盯上的我,該如何示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