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數(shù)艘大船浩浩蕩蕩地駛進了余江,引得江岸上百姓們紛紛歡欣鼓舞。
這些光桅桿就有三根的船,較崔同知乘坐的更高大且危險,上面有三層木樓,滿帆時狀如一座城墻在江面上移動。
船身側面鋪滿護板,當戰(zhàn)斗時將板支起,一口口黑漆漆的大炮便躍然眼前,看得人不覺恐懼。
百姓們呼親喚友地來看:“這下可好了!朝廷派大軍來了!”
“瞧那些倭寇還敢不敢來!”
為首的船上下來了一隊士卒,看起來頗為雄壯威武,為首的一個猛將身高九尺,頂盔戴甲,向谷公公抱拳道:“谷公公別來無恙?”
“咱家賤軀尚可,鄭僉事別來無恙???”早早趕到堤上的谷公公笑著還禮。
兩人像是老朋友似的互相問候一番,然后迅速地收起笑容各顧各的。
“傅千戶?!倍贾笓]僉事鄭篤志對部下道:“你且隨我進城詳細了解情況,其余官兵便留在城外,不得隨意侵擾百姓!”
身后的部下們紛紛抱拳應是。
……
鄭僉事一行人也來到了縣衙,陸淇便刪繁攥要,將自己所知道的倭寇情報告知了他們。
講著講著,陸淇突然警覺地頓了一下。倘若這些人里也有人心懷叵測,此時可不能將所有情報都和盤托出,必須試他們一試。
“原來如此。”
鄭僉事點了點頭:“多虧了陸主簿探聽到的情報,看來此些倭寇依舊賊心不死,好在我們已經(jīng)知道他們的藏身之所……傅千戶!”
“卑職在!”
“本將命你率一船將士為先鋒,請陸主簿的舅子,這位叫……”
“陳鯛?!标戜刻嵝训?。
“哦對,陳鯛。”鄭僉事拍了拍額頭:“請這位陳鯛領著,連夜趕往老石廟島。
傅千戶,本將命你行至距老石廟島二十里處即止。
看住賊船行動,如有異況隨即差人來報,休得打草驚蛇放跑了倭寇!
等明日正午,本將率大軍趕到,你我兩面夾擊,定能將其一舉殲滅!”
“卑職定不辱命!”
正閑得玩茶蓋子的谷公公此時出了聲:“咱家也隨先鋒船一同前往吧。”
陳鯛正哆哆嗦嗦地縮在角落,一聽這話頓時嚇得跳起來:“啊?草民也要去啊?”
鄭僉事斜眼看過來:“怎么?你不愿意?”
頓時又把他嚇得縮回去:“愿意,愿意?!?br/>
“大舅哥。”陸淇有點好笑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無需害怕,只是請你給先鋒船帶個路,不用和倭寇廝殺去?!?br/>
“真打起來哪里顧得上……”陳鯛小聲嘟囔道。
傅千戶看了看陸淇,笑道:“陸主簿說的是,不如就請陸主簿隨我一同前往吧?”
還不等陸淇說話,那邊崔同知就皺起了眉頭:“鄭僉事手伸得真長啊,都伸到衙門里借人來了?”
鄭僉事無端被罵,一臉懵逼地看向部下傅千戶:“你把一個文官拉到戰(zhàn)場去做什么?”
“陸主簿可不是普通文人吶。”
傅千戶似有所指地說道,又湊近他的耳邊說了幾句,就見鄭僉事的臉色突然一變,看向谷公公的目光不善起來。
整個大堂一時間變得落針可聞。
“咳咳。”吳知縣打破了這詭異的靜默,他有點撐不住了。
傅千戶站起來報了抱拳:“崔同知還請諒解,陸主簿有勇有謀,又與那些倭寇交過手,若有陸主簿同往,此戰(zhàn)必然能旗開得勝?!?br/>
“哦?”崔同知看向鄭僉事:“鄭僉事也是此意?”
鄭僉事沒有說話,默認了。
“哼!”
崔同知怒而起身一甩袖子:“鄭篤志!倘若不能把他全須全影地帶回來,可別怪本官在知府大人那里參你一道!”
……
待動身時天色將晚,太陽漸漸向西垂去,河堤上聚攏了大批百姓,得知這艘戰(zhàn)船即將出發(fā)剿寇,自發(fā)地簞食壺漿來送。
陸淇背著個包袱,氣喘吁吁地趕到堤口,前路卻被百姓堵住了:“讓一讓,讓我過去!”
“別擠別擠,大家都想來送將士們,不差你一個!”前面的幾個書生頭也不回地說道。
旁邊托著果盤糕點的商人轉頭一看:“咦?你不是陸筠陸師爺嗎?”
“陸師爺?!”
前面幾人一聽這名字,紛紛轉過頭來:“這就是那位陸師爺?”
“我聽說陸師爺剛升了官,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咱們縣的主簿兼驛丞了!原來這么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吶!”
百姓們讓出條道來,才讓陸淇艱難地上了船。
谷公公正站在船頭,見狀笑道:“好一派百姓喜迎王師之狀,看來此處官吏治化得宜?。【鸵疱^了,不知陸主簿是去了何處?”
陸淇慚愧地拱手:“下官家中內(nèi)子不舍,叫谷公公與將士多等了,實在抱歉?!?br/>
傅千戶帶著陳鯛出來:“既然人已到齊,便盡早啟程吧!”
“來人,揚帆!”
指令一下,船上的兵丁立馬動了起來,斬斷繩索,收起船錨,爬上桅桿解開束繩,麻布帆頓時落下。
岸上的百姓們見此群情激昂,紛紛高呼“無敵”,只求大明官兵橫掃倭寇,為他們死去的親人報仇。
……
這會兒白天還短,太陽很快落下去,圓澄澄的月亮升了起來,照得兩岸影綽綽的。
大船穿過余江,沿著陳鯛指引的路線向著海邊行去。
“照這么駛,明日早晨便能到?!标愼犝驹诖^,對陸淇感慨道:“這大船真好啊,半點沒有我們那小船的顛簸之苦?!?br/>
陸淇笑著附和幾句,眼神卻不由向樓上瞟去。
還在衙門里時,她就把閩商與倭寇勾結之事大致告訴了傅千戶,本意是想提醒他小心內(nèi)鬼,卻見他不知為何神色突然變了。
“這里面的關竅可真多啊?!标戜苦?。
“關竅自然是有的啦!”陳鯛笑著一指腳下的船體:“這么大的船,哪能沒有關竅呢?姑爺你瞧,那邊的大炮……”
陸淇表面上嗯嗯附和,心里思忖著:傅千戶對此事也不敢多說,可見此事背后可能牽涉極廣。
但好在只要抓著那個殿下,一問便知。
陸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大舅哥,我且先去歇一會兒?!?br/>
“哎,快去吧?!标愼犆c點頭:“這些日子可把我姑爺累壞了,可憐見的,也不知囫圇覺可睡過一個不曾?”
……
天色將微亮,海風冷意襲人,陸淇剛從噩夢中醒來,便聽見外頭瞭望臺上傳來兵卒的呼聲:“看見老石廟島了!”
陸淇忙整理衣裳沖出來,順著兵卒的手看去,那云水相接的交點處,的確有一座青翠的小島坐落在那。
“那就是老石廟島?”谷公公一面捶著腰一面問,看來并不適應船上的生活。
一夜沒睡的陳鯛揉了揉倦眼:“正是!”
最后慢悠悠來到甲板上的,是傅千戶。
“此時天色微亮,倭寇必然還在睡夢之中,若要攻島,現(xiàn)在便是最好的時機了。”傅千戶抱著胳膊。
陸淇疑惑地看向他。
谷公公愣了一下:“咱家還記得鄭僉事的命令,只叫你監(jiān)視島上,不要放跑了倭寇才是正理!傅千戶這是要貪功冒進嗎?”
“不敢?!?br/>
傅千戶從袖子里取出一物塞進谷公公手里,低聲道:“豈敢言貪功,這戰(zhàn)場之上隨機應變才是正理。
區(qū)區(qū)倭寇不過一些殘兵游勇,而我大明軍船堅炮利、將士用武,又趁著他們沒防備,一波殺去必能建功,有何懼哉?”
谷公公一見那東西,頓時微露喜色,點頭道:“言之有理!”
“來人!”
傅千戶抽出刀來,一指那邊的老石廟島:“登島剿寇!”
先鋒將領既然已經(jīng)決定,也沒有陸淇這么個隨軍文人說話的余地,但她心中始終帶著點不安。
隨著船離島越近,這種不安感就越來越強烈。
直到登陸島嶼。
不知是否曾經(jīng)被人搬動過,這座島上處處是佛像,臨崖礁石上也倒著兩尊巨大的石佛,已經(jīng)在常年的海浪沖擊下模糊了面目。
而石佛像的頭上居然安靜地坐著一個穿蓑衣披斗笠的中年男人,正在垂釣。
士卒舉起火銃正想射他,卻被傅千戶喝?。骸巴讼?!”
“好久不見了,傅千戶?!蹦悄腥宿D過身來,一張嘴帶著點閩語口音。
傅千戶笑了笑:“佛君,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