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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言滿意的放下兒子的功課, “我聽陳先生說你蒙書學的差不多了?！彼饺菔鲜q成親, 直到慕容氏去世，成親有七年, 可七年里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不滿半年, 要說夫妻感情有多深厚是假。
但慕容氏是他表妹，就算沒男女之情也有兄妹親情，秦纮又是自己僅有的嫡子，將來要繼承自己的大將軍之位，他怎么可能不上心？秦纮身邊的小廝、侍衛(wèi)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就是給他啟蒙的蒙師都是他的心腹謀士。
“就是把蒙書背完，不敢說學會。”秦纮垂著手說，他容貌長了父母的優(yōu)點, 膚白若雪、眉目如畫, 若不是穿著男孩兒的裝束，任誰都會認為他是個女娃娃。他生母早亡, 父親對他只有教導, 從無親近, 自小寄人籬下的經(jīng)歷讓他比同齡孩子成熟許多, 言行舉止不說宛若成人, 也是極有章法的。
兒子的言行舉止讓秦宗言十分滿意，不過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就是騎射方面差了點, 等這次回去, 跟你幾位兄長好好學騎射?！?br/>
秦宗言的話讓秦纮驚愕的抬頭，“大人，你要帶我回去？”
秦宗言見兒子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眼底閃著水光，他心也難得的軟和了，“不錯，你也年紀也不小了，該跟我回去了?！?br/>
“那皇命——”秦纮遲疑道，他當然愿意跟父親回六鎮(zhèn)，可當年是先帝下旨不讓他們回去的，父親能違背先帝旨意嗎？
“為父自有計較?！鼻刈谘哉f，他繼母如今年紀大了，她也是京城出來的貴女，想來很樂意攜子媳孫輩落葉歸根。
秦纮垂手溫順的站在秦宗言身側(cè)，雙手微微顫抖著，竭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激動。秦宗言因為秦纮是承爵的嫡子而多有看重，秦纮對父親也沒太多的孺慕之情，他之所以激動是因為他要回六鎮(zhèn)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在長安，不去六鎮(zhèn)、沒有站得住腳的軍功，即使他是父親的嫡子，也不可能坐穩(wěn)大將軍之位。而以他的身份，不當大將軍，就只能去死了，他那些庶兄弟是不可能放過自己的。
“將軍，謝中書派人送請柬來，邀郎君今晚過府敘舊?！鼻刈谘缘挠H衛(wèi)遞了一份請柬給他。
秦宗言接過請柬，率先入眼簾是謝簡那手風流不羈的行楷，他贊了一聲道：“謝郎手書果然行云流水、若粒粒明珠?！狈鲲L秦氏是詩禮傳家的世家，秦宗言也是詩畫皆通的世家子，也寫了一手好字，就是比不上謝簡，不過當朝也沒幾人能比過謝簡。
秦纮聽說是謝中書送來的請柬，好奇的抬頭看著父親，從母不是從來不愿跟父親聯(lián)系嗎？為何姨夫會給父親送請柬？
秦宗言心情大好的跟兒子說：“走，隨我去拜訪你從母、姨夫。..co
秦纮在陳留公主府住了兩年，對公主府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秦宗言則是第二次拜訪公主府，第一次還是他跟妻子新婚來公主拜訪，當時陳留的駙馬還是蕭赫，陳留還是一個抑郁陰沉的公主，整個公主府的氣氛也沉悶不已，跟現(xiàn)在截然不同。
秦纮被侍女帶去陳留內(nèi)院，秦宗言隨管家去謝簡的書房。此處的書房是謝簡的內(nèi)書房，招待親友和心腹。秦宗言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去了內(nèi)書房就能跟謝簡交好，但謝簡這舉動無疑讓他很舒心，秦宗言微微一笑，難怪眾人都夸謝簡有君子之風。
“秦將軍。”謝簡穿著家常的青袍出來迎接秦宗言，發(fā)髻用白玉簪束了，氣度爾雅，仿若謫仙。
“謝中書?！鼻刈谘砸矝]有穿官服，而是著一身玄色深衣，頭戴文士冠，他今年二十三歲，身量頎長，容貌俊雅、氣質(zhì)溫文，完不帶半點邊關(guān)的風霜之色，看著像文人而不是武將，但沒有人會真把他當只會看書的酸儒。
他十二歲隨父出征，十五歲接替父親大將軍之位，同年大敗趁虛而入的柔然，帶著親衛(wèi)直入柔然皇庭，將柔然皇室在京都的男丁部殺光，只有兩個原本就在外面的皇子逃脫。
柔然人聽到秦宗言的名字就發(fā)抖，柔然新皇為了討好大魏，將自己五個如花似玉的妹妹都送入了宮廷?？上旌偷巯埠脻h女，對同出一族的柔然女并不感興趣，這五位身份高貴的柔然公主迄今都沒個名分。
謝簡含笑請秦宗言入書房，侍從們伺候兩人洗手凈面，然后再奉上茶水。秦宗言注意到謝簡手上拿的是茶水，他手中是奶茶，秦宗言微微一笑，舉盞輕啜一口：“仆冒昧登門，叨擾謝中書休息，還望中書海涵。”
謝簡笑道：“都是自家親戚，談何叨擾？”
秦宗言也不跟謝簡兜圈子，直接將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謝中書，我這次回來是想把阿狼接回六鎮(zhèn)，我母親年老體弱，這幾年總想落葉歸根，我想她送到京城來?！贝蠹叶际锹斆魅耍瑑扇松矸菀哺?，他愿意給謝簡送拜帖，謝簡愿意請他過府議事，就說明兩人暫時形成了同盟關(guān)系。
謝簡頷首道：“阿狼年紀也不小了，是待在父親身邊好，不過只老夫人一人來京城的嗎？”
“還有我六弟一家和我長子?！鼻刈谘哉f，秦纮是自己嫡子，光用一個繼母換份量太輕，所以他加上自己的長子和六弟一家。
謝簡道：“老夫人年老體弱，有個親子在身邊照顧比誰都好。我明日便上書太后，太后素來憐老惜弱，定會答應(yīng)?！?br/>
“仆謝過中書?！鼻刈谘云鹕硇卸Y道謝：“若日后中書有事，盡管差遣仆?！?br/>
謝簡說：“說來我現(xiàn)在就有一事要勞煩將軍。”
“將軍只管吩咐?！鼻刈谘哉f。
“我長子、幼子不日便要來魏國，他們此番前來，偕老帶幼，我總有些擔憂，我想勞煩將軍派幾名親衛(wèi)去接他們。”謝簡說。
秦宗言心念一動，“謝大郎也有弱冠之年了？謝中書可曾安排了什么官職給大郎？”他知道謝灝、謝洵都逃亡北國了，可他沒想到謝簡會讓他去接兩人，身為當朝中書令，謝簡還缺保護兒子的侍衛(wèi)？他讓自己去接謝灝，是想讓謝灝來六鎮(zhèn)？
謝簡淡淡說：“他少年輕狂，在梁國仗著自己是國舅，得罪了不少人，來魏國可沒人慣著他，我也不會安排他在京當官。”
秦宗言立刻道：“令郎可愿當我長史官？”自魏國遷都后，六鎮(zhèn)的地位就越來越低了，以前來六鎮(zhèn)當官的都是高門弟子，現(xiàn)在連寒門弟子都不肯來，朝廷派來的那些文官有些連邸報都不能完讀懂。秦宗言目前的長史官是他的侄子，為人沉穩(wěn)有余、機警不足，還需要多歷練。
謝簡笑道：“大郎年紀也不小了，行事有自己的主張，我也不好擅專?！?br/>
秦宗言也不指望謝簡能答應(yīng)，只要他肯自己這個機會，他就有把握說動謝灝，“謝中書放心，我會親自帶親兵去接應(yīng)令郎，一定讓令郎萬無一失的來長安。”
謝簡拱手一笑：“謝某多謝秦將軍。”
秦宗言豪爽道：“舉手之勞?！?br/>
兩人商談完正事，又手談了一局，待快宵禁了秦宗言才起身告辭，這時陳留早讓秦纮洗澡歇下了，秦宗言便一個人先回府。他之所以敢放心把唯一的嫡子留在京城，就是因為有陳留在。
他也不是不關(guān)心兒子，只是妻子早逝，他平時又常年在邊關(guān)巡視，家中內(nèi)務(wù)甚亂，與其將年幼的兒子接到身邊，還不如留在京城讓陳留照顧。陳留是魏國那些公主中少有的明白人，讓她養(yǎng)兒子秦宗言很放心。
秦宗言吩咐親衛(wèi)道：“明日一早你來接五郎回府，我們辰時出發(fā)?！?br/>
親衛(wèi)吃驚的問：“五郎也隨我們一起去？”他們此番接人，定是日夜不停的趕路，五郎今年不過六歲，能支持的下去嗎？
秦宗言道：“當然要去，我的兒子還能不會騎馬？”他五歲已經(jīng)隨父親巡視邊關(guān)了，他能做到的事，他兒子也能做到。
親衛(wèi)領(lǐng)命而下，同時暗暗吩咐人準備一輛空馬車，一旦五郎支持不住就坐馬車上。
“獨孤雄？”謝蘭因眉頭微蹙道：“此人性情柔善，除非大兄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否則何必蹚獨孤家的渾水？”
魏國是梁國的心腹之患，魏國重臣謝蘭因也大多了解，獨孤雄是魏國鮮卑勛貴，其父是魏國柱國大將軍獨孤賀，掌管二府兵權(quán)，地位甚是顯赫。獨孤賀英勇善戰(zhàn)，是魏國名將之一，獨孤雄卻慕戀漢學，對兵武之事然不敢興趣，以清談喝酒度日，一派南朝名士風范。
若他不是出身魏國著姓，他們到可憑借此人的權(quán)勢掌握獨孤氏的兵權(quán)，可惜獨孤雄同魏國皇帝是表兄弟，獨孤也是魏國大族，族中人才輩出，不乏有高官顯貴，肯定不會允許大兄如此行事。
“可他是最好的選擇?！敝x灝無奈道，“六鎮(zhèn)之中只有三位柱國大將軍——步六孤宗言、匹婁高和獨孤雄，論英武獨孤雄最弱，可匹婁高已垂垂老矣，膝下諸子對其將軍之位虎視眈眈，匹婁氏若無良將，匹婁高一死，匹婁氏必亂?！?br/>
謝蘭因不由點頭，獨孤氏是有可能亂，匹婁氏是必亂，大兄犯不著冒險，“那步六孤宗言呢？”
“步六孤宗言倒是正值壯年，英武過人又行事果決，頗有將帥之威，本來是最好的選擇?！敝x灝頓了頓道，“可惜此人性情甚是暴虐，我擔心他只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三人中唯有獨孤雄性情溫和，又喜漢學，我同他或許有緣?！?br/>
謝蘭因道：“我沒記錯的話，步六孤宗言是漢人？”
“不錯，他本姓秦，其父步六孤賀也是柱國大將軍之一，被魏國先帝賜姓步六孤。”謝灝說著也想笑，這漢人看著像鮮卑人，鮮卑人卻像足漢人。步六孤宗言本也是世家子，扶風秦氏自先漢起便是大族，素有“萬石秦氏”之稱。
只可惜到了漢末，扶風秦氏便衰落了，數(shù)代不出高官，后又因婚配寒門、胡夷，更為士族所恥，認為其婚宦失類，二十年前修訂士族譜時已經(jīng)沒有扶風秦氏的名號。
謝蘭因有些擔憂的問：“萬一獨孤雄都不合大兄心意？”
柱國大將軍是魏國實權(quán)武將中官階最高者，再上去的武將官職都是虛職，謝灝可以從三人中選其中一人輔佐，但不能明面上對三人挑揀，所以他選獨孤雄也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要是跟獨孤雄合不來，他暫時也不能另投匹婁高和步六孤宗言。
“那就先找個地方安置?！敝x灝輕松道：“我也趁此機會多看些書。”
謝蘭因微微笑道：“大兄不是愛讀南華真經(jīng)嗎？若暫無人可投，或可注釋南華真經(jīng)?！?br/>
謝灝頷首：“真是如此?！?br/>
兄妹兩人相視而笑，謝家是大梁的頂尖士族，士族輩出名士，謝家亦有名士，只是謝家的名士同真正的名士區(qū)別還是很大的。真正的名士無視功名利祿，視權(quán)利財富若糞石。而謝家的名士，從謝家先祖謝東山起，從來喜愛的便是權(quán)勢。
謝東山隱遁山林，名聲卻遠超其出仕的阿弟謝萬，所謂的朝廷屢召不應(yīng)，不過只是待價而沽。謝灝不過弱冠之年，在大梁時若不是被蕭賾看中，以他的年紀資歷也不可能擔任太常寺卿這等清貴官職。而魏國沒有蕭賾，與其讓謝灝扶持某個昏庸之徒，還不如潛心學習，以期將來一飛沖天。
謝知認真的聽著母親和大舅的談話，心中安定，有這樣的長輩在身邊，她相信他們即使逃亡，日子也過的不會太差的。
謝蘭因和謝灝閑話完，低頭見愛女端著小臉，一本正經(jīng)的聽著兩人說話，不由笑著逗她：“阿菀，聽得懂阿母和阿舅說話嗎？”
謝知抬手指指自己的小嘴，示意母親給自己擦嘴，她才半歲，還沒長牙，可吃完米粉后嘴里黏糊糊的難受，必須要擦一下。
謝蘭因知道女兒的習慣，吩咐侍女端清水來，她挽起長袖洗手，準備給女兒擦嘴。
謝灝提醒謝蘭因道：“阿鏡，以后我就是阿菀的阿耶?！?br/>
謝蘭因有些不舍，她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她是阿兄留給自己最重要的寶貝了。謝灝明白謝蘭因的心思，“以后可讓阿菀喚你阿娘?！?br/>
謝蘭因聞言笑道：“也是，我怎么沒想到?！苯笠话惴Q呼母親為“母親”、“阿母”，北方則叫做“阿嬢”，而姑母也能稱作嬢嬢，娘和嬢發(fā)音基本相同。
“大兄、阿姐！”船艙外響起謝洵歡喜的聲音，“我釣到一條大魚！”
謝蘭因和謝灝莞爾，阿虎再貪玩也不會在這時胡鬧，他會如此還是想逗他們開心，兩人也來樂得配合阿弟，謝灝抱著眼睛瞪著溜溜圓的小丫頭，“走，阿菀，我們?nèi)フ夷惆⑹逋妗！?br/>
謝灝、謝蘭因、謝洵一行因人數(shù)眾人，乘坐的又是大官船，行進速度并不算太快，所以一行人尚未到陳留，大梁的各路消息已絡(luò)繹不絕的傳到魏國宮廷。
“幽帝？”魏國執(zhí)政崔太后下朝，剛換過常服在暖閣小憩，便接到梁國探子派人加急送來的諜報，“梁國偽帝給建元帝定謚為幽？”幾天前她已經(jīng)知道梁國改天換日，沒想這幾日偽帝連建元帝的謚號都定下了。
“是的?！迸倏粗檲蟮膬?nèi)容稟告道：“本來梁國朝臣給建元帝定謚為仁，偽帝不允，后又定謚為‘哀’，偽帝還不允，最后武昌王言帝在位時候壅遏不通、動祭亂常，應(yīng)定謚為‘幽’，偽帝方才允許?！?br/>
“壅遏不通、動祭亂常？”崔太后挑眉笑道，“武昌王果能深體圣意。”她直起身體，翻閱的手中的諜報，看到擁立偽帝登基的李溫被偽帝坑殺于家中，李太皇太后也被偽帝囚禁于宮中，她將諜報遞于身后人，“他算幫你們家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