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山市的清晨。

    在蘇樹的印象里，總是這般霧蒙蒙、濕漉漉的天氣。

    鐵藝柵格窗外氤氳般沉浮的灰色霧氣，本地一如既往的陰晦天色。

    僅僅相隔咫尺的街道，建筑的輪廓也被濃郁的水霧涂刷成模糊的一片，像是印象派畫家的揮墨。

    細致瞥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觀感。

    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黑發(fā)青年放下手中的冰美式，打開作者后臺，非常熟練地敲出了一張請假條：

    「下周休刊，外出取材幾天?！?br/>
    蘇樹輕輕點擊上傳。

    叮咚~！

    您特別關(guān)注的作者「蘇小春」更新了！

    無數(shù)讀者當(dāng)即打開了「終點漫畫APP」，發(fā)現(xiàn)又是一張請假條后，頓時大呼上當(dāng)，忍不住在評論區(qū)直抒胸臆。

    “蘇小春，你沒有心！”

    “小春，我的精神病人......”

    “看來精神病院的醫(yī)生護士發(fā)力了，又把小春抓走了。”

    “下章死誰？下章死誰？下章死誰？”

    “求求你了，春，再更新一話吧！我讀癮犯了，渾身像是有麻衣在爬......”

    “外出取材？摸魚打游戲！”

    這個月的請假條額度宣告用盡。

    然而，望著自己下一話的新建文件夾，蘇樹可謂是氣定神閑。

    總所周知，只要拖到最后一天，往往就會發(fā)生奇跡。

    自己的手已經(jīng)很成熟了，會自動通宵把下一話給畫出來！

    再說......打游戲的事情，能叫摸嗎？這是收集靈感嗷。

    蘇樹，24歲，未婚。

    他的名字時常被人吐槽，念起來好似憑空高出了一個輩分。

    不抽煙也不酗酒，晚上十一點準時上床，睡前還會喝一杯熱牛奶，一覺睡到天亮，偶爾被迫熬夜畫畫打游戲，除了脫發(fā)以外，醫(yī)生也夸他非常健康。

    在如今的業(yè)界，是被譽為「世上第二自由」的邪道漫畫家。

    其作品常被稱作精神病的發(fā)癲囈語。

    什么「主角開場就被分尸」、「剛剛深交的好友下一話就慘死」、「親朋好友幾近團滅」、「老婆是貫穿劇情的幕后黑手但還是好想當(dāng)她的狗」之類的......全部都是經(jīng)典操作。

    往往讀者們對他筆下的某個角色傾注愛意后，蘇樹就會給Ta發(fā)上一份新鮮又熱辣的大號便當(dāng)——死無全尸的那種。

    一言以概之。

    這個逼尤其擅長......「發(fā)刀」。

    剜讀者心，掏粉絲肺。

    如說謊者的誠懇告白，暗戀者的彼此錯過，執(zhí)念者費盡心機后的半文不值，摯友間別無選擇的廝殺至死。

    如煙花在絢爛里消散，蝴蝶在破繭后跌墜，曇花于黯淡的暮色中盛放，卻于黎明到來前凋謝枯萎。

    蘇樹畫著漫畫，描繪著一個個令人唏噓的離別與故事。

    他用筆尖勾勒出美麗之物，再一寸寸地揉碎給人們看。

    其風(fēng)格獨特的作品頗受追捧，每放出新的一話，都會引起網(wǎng)絡(luò)上一陣極其熱烈的討論。

    畢竟，每當(dāng)看到自己廚的角色那慘烈的死狀，讀者都會非常迫切地希望親自登門拜訪以聊表自己的微薄支持，并向作者贈送出飽含愛意的金屬制品。

    吃我刀片啊你這家伙！

    蘇樹和精神病人的區(qū)別可能只在于：他還沒有抽空去做個鑒定。

    怎么說呢。

    這廝的腦回路確實沾點大病。

    就比如——

    蘇樹在社交軟件上的昵稱，全部用的都是「蘇小春」，自稱是一名「小學(xué)三年級在讀的黑發(fā)蘿莉美少女」。

    沒錯，他這家伙在網(wǎng)上假扮成小學(xué)女生賣萌......

    單純是因為覺得這樣很有趣。

    蘇樹同時還在B站時常上傳視頻，是個頗有名氣的游戲（摸魚）區(qū)UP主。

    讀者們當(dāng)然心里都清楚，這么喪心病狂的作者怎么可能是個蘿莉美少女，還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

    但，圍觀小春妹妹發(fā)癲還挺有意思。

    于是，大伙兒也樂得配合精神病人玩過家家的角色扮演，在評論區(qū)狠狠拷打樹子，讓他快點更新。

    只能說互聯(lián)網(wǎng)的確蠻抽象的。

    嘛，畫漫畫是蘇樹的主業(yè)沒錯。

    但，摸魚打游戲才是生活！

    蘇樹抿了一口提神續(xù)命的冰美式，奶奶的，一杯咖啡半杯冰塊，幾口就給炫干凈了，誰買誰純屬大冤種。

    發(fā)送出了后臺請假條后，《門之鑰：世界》的專用設(shè)備也終于預(yù)加載完畢。

    望著自己桌面旁放置的游戲頭盔，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線與主機鏈接在了一起，科幻感極其強烈，令蘇樹不由得有些咂舌。

    現(xiàn)實，往往比科幻更加魔幻。因為科幻至少會講邏輯，而現(xiàn)實從來不講邏輯。

    這般世界，仿佛存在著一雙屬于玩家的大手，在操縱著好似系統(tǒng)控制臺般的作弊器。

    每當(dāng)《地球OL》這個游戲快要玩不下去的時候，就會強行啟動金手指，進行一波版本升級、技術(shù)爆炸。

    這幾年來的國際形勢，其實原本頗為劍拔弩張。

    然而，自從常溫超導(dǎo)材料被以摸獎的離譜方式發(fā)掘出來后，世界上的科技便可謂日新月異。

    爭端與沖突在龐大的利益下被暫時消弭，人類重新邁入了一個和平發(fā)展的黃金時期，時不時就會有劃時代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很多游戲公司都開始斥巨資押注穿戴式設(shè)備，以追求全擬真的游玩體驗。

    網(wǎng)上自媒體則天天渲染人類社會即將邁步進入元宇宙，獲得嶄新的第二人生，這下真的是次時代●神大作了。

    門之鑰工作室所發(fā)給蘇樹的，據(jù)說便是開發(fā)中的初號機，目前尚未上市，所以有錢也買不到。

    預(yù)約的過程還簽署了成堆的協(xié)議，要求使用的體驗過程盡數(shù)保密、不得向外泄露，這導(dǎo)致他連發(fā)視頻都不行。

    唉，拿到了最前沿的游戲主機卻不能去到處炫耀，就好像十連抽五金卻忘記保存截圖一樣，簡直有如錦衣夜行！

    你怎么知道我是全球首位拿到《詭秘紀元》白金獎杯，還被官方邀請測試新世代主機的頭號玩家？

    ?。繘]人問我啊......那沒事了。

    順帶一提，盡管門之鑰工作室再三承諾，該設(shè)備絕對沒有任何安全風(fēng)險問題。但，對方還是給他購置了一份高額的人壽保險......

    蘇樹對此倒不是很慌，只能說大公司的流程的確非常周全，連后事都考慮到了。

    哎呀，沒逝的。

    畢竟，P社玩家還會怕槍斃嗎？

    挑子彈都要選最大的那顆！

    說不定，這就是一個穿越到廁紙輕小說的異世界里，轉(zhuǎn)生成龍傲天裝逼打臉開后宮的大好機會呢？

    倚靠在躺椅上，黑發(fā)青年緩緩戴上了游戲頭盔。

    一股倦意頓時飛速襲來，無邊的黑暗籠罩了蘇樹的視野。

    太過興奮的他，并沒有注意到——

    因為配件太多，而被忽略的那根主電源線，正安靜地躺在包裝箱內(nèi)，從未被插上......

    *

    時針靜謐地走動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樹的眼前，終于慢慢亮起來了系統(tǒng)的標(biāo)題：

    《門之鑰：世界》

    「有趣之門，為你敞開。」

    他的視野中，一扇彌漫著薄霧的銀色門扉緩緩打開，浮現(xiàn)出了門后一串絢爛如群星般的泡影，好似銀河旋轉(zhuǎn)、宇宙生滅。

    “開場特效很華麗嘛，真不錯?！?br/>
    逐漸恢復(fù)意識的蘇樹，望著這幅場景，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繼而好奇地四處張望了起來。

    他正佇立在一片璀璨的星海中。

    眼前，則是一團有如肥皂泡堆疊般絢爛的輝光球體。

    特效的確非常精美。

    那種置身宇宙、漫步銀河的科幻感一下就來了。

    絢爛的泡影光球，很快微微閃爍了起來，一道字幕旋即在蘇樹眼前浮現(xiàn)、撐開。

    「您好，尊敬的玩家‘蘇小春’。我是您專屬的游戲AI助手系統(tǒng)，門之鑰。您可以稱呼我為小門同學(xué)?！?br/>
    字幕停頓了片刻，旋即打出了一枚俏皮的顏文字：

    「?????」

    嚯，還真挺智能的，可愛捏。

    「您可以使用文字或語音與我自由交流，為了確認您的游戲喜好，我需要先對您進行簡單的畫像分析：」

    “嗯，怎么個分析法？”

    「請您回答我的幾個問題即可?！?br/>
    蘇樹沉吟了片刻，“有標(biāo)準答案嗎？”

    「沒有，您可以隨意按照心情回答，根據(jù)分析結(jié)果，我將為您設(shè)定最適宜您的游戲風(fēng)格?！?br/>
    “明白了，請問吧?！?br/>
    「第一個問題：」

    「假若一輛疾馳的電車正在軌道上行駛，車的前方綁著五個人，另一條分支軌道上則綁著一個人。您的手里現(xiàn)在有一個操縱桿，請問您選擇......」

    系統(tǒng)的話，還沒有說完。

    電車難題實在太過典中典了，以至于蘇樹直接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選擇藍色藥丸！

    “把問我這個問題的家伙綁到軌道上去，再給它兩巴掌，看它還發(fā)不發(fā)癲?！?br/>
    「......」

    話音落盡。

    系統(tǒng)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它隔了好幾秒，才艱難地刷新了字幕。

    「第二個問題：」

    「假設(shè)現(xiàn)在有兩方勢力激烈交戰(zhàn)。一方實力強大，但卻弊病困積；一方稍顯頹勢，但卻潛力更優(yōu)?！?br/>
    「他們的交戰(zhàn)已經(jīng)涉及你的領(lǐng)區(qū)，絕無置身事外的可能。作為能夠影響戰(zhàn)局的第三方，為了謀求最終的勝利，請問您是打算中立觀望，還是選擇哪一邊附庸加入？」

    “哈？中立？附庸？”

    附庸得來的勝利，能算勝利么？

    都特么打到家門口了，誰愿意當(dāng)狗誰去當(dāng)好了！直接覺醒！

    “那當(dāng)然是同時對兩方宣戰(zhàn)！”蘇樹斬釘截鐵，“他們都將拜倒在我的腳下！”

    「......」

    絢爛的泡影劇烈地閃爍了起來，似是在極速運轉(zhuǎn)算力，進行消化。

    「最后一個問題：」

    「您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嗎？」

    “神？”

    聽到這個問題的蘇樹，不由得愣了一下。

    “祂有幾個師？幾K艦隊？

    “能亮血條嗎？”

    「......」

    這一次。

    系統(tǒng)沉默了很久、很久。

    泡影內(nèi)的絢爛光芒，明滅不定地閃爍著。

    蘇樹的回答，似乎給AI助手的服務(wù)器都給干宕機了。

    它隔了好一會兒，才終于仿佛囁嚅般地回答道。

    「鑒定結(jié)果輸出中......」

    「結(jié)果已出具，鑒定為：惡貫滿盈的反派」

    “......哈？”

    惡貫滿盈的反派？

    怎會如此？！

    純屬污蔑、構(gòu)陷、Fake News！

    這種定位，聽上去就很人性扭曲還道德淪喪啊，像是發(fā)澀圖卻故意不說出處的那種帶惡人。

    而自己，從小就是個根正苗紅的小鎮(zhèn)做題家才對，甚至還被讀者們熱情地稱作為愛的戰(zhàn)士！

    蘇樹覺得自己必須據(jù)理力爭。

    “小門啊，你這分析有問題吧？”

    「抱歉，請問有什么問題？」

    “明明我本人充滿了理性、真誠與信譽?！?br/>
    說把領(lǐng)主吊路燈就吊路燈，絕不姑息。

    “我還非常熱衷于愛與和平?！?br/>
    滅絕令、奴隸制、異端凈化、人口控制，這些政策平常都很少在使用。

    “我甚至很喜歡和人講道理?！?br/>
    如果講不過那就磨滅對方的肉體。

    “大家都說我是個很溫柔的人?！?br/>
    雖然我筆下的主角開局沒媽、摯友慘死、便當(dāng)批發(fā)，但我是個溫柔的作者！

    “怎么就成惡貫滿盈的反派了呢？”

    對此，系統(tǒng)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因為，您本人無疑具備著清晰的目標(biāo)、堅定的意志、卓越的執(zhí)行力、不可告人的秘密、杰出的人格魅力以及顛覆世界的決心?！?br/>
    「毋庸置疑，您簡直是個天生的大反派?！?br/>
    蘇樹：“......??？”

    現(xiàn)在，輪到他的CPU被干燒了。

    蘇樹非常仔細想了想，頓時恍然地發(fā)覺——我超，它說得好有道理！

    雖然我漠視人權(quán)、踐踏法律、種族滅絕、巨像洗地，但我是好男孩......不對，我好像真的像個大反派？

    身為P社玩家的他，為了達到勝利的目的，往往不惜于使用任何手段。

    如果在游戲里的所作所為，能夠被法庭審判。

    那么蘇樹將直接觸犯一級謀殺、戰(zhàn)爭煽動、國土侵略......乃至于諸般反人類的極惡罪行。

    槍斃兩小時都算是便宜他了。

    惡貫滿盈之稱，的確名副其實。

    要不然，玩家們怎么會被稱作第四天災(zāi)呢？

    但，眾所周知——

    只要我還沒輸，那我就不是戰(zhàn)犯！

    “反派是吧?！碧K樹不由得尋思著，“如果我贏了，那我不就是主角了么？”

    某種程度上而言，很多反派，實際上只是缺少了光環(huán)的眷顧。

    諸般作品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角色們，其意志、執(zhí)行力和人格魅力，有時往往更甚于主角。

    只是可惜，最后要么輸給了嘴炮、要么輸給了運氣、要么輸給了編劇的智力......

    噫！悟！蘇樹悟了！

    說一個人是大反派，其實是狠狠夸人的話啊！

    “......謝謝你夸我惡貫滿盈嗷?！?br/>
    「不用謝，這是您應(yīng)得的贊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