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望個老狐貍, 一個頭都磕得那么情真意切。
她就悄聲坐起身, 手腳沒什么力氣，又緩了會才慢慢挪步到大紅的落地罩前。
趙祁慎那里卻是頭都沒抬，執(zhí)筆繼續(xù)寫著什么，也不接話。
跪地的李望一時間拿捏不準(zhǔn)他是什么意思，索性把早打好腹稿的說辭都丟了出來：“司膳房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徒, 奴婢有失察, 還望陛下給奴婢一個戴罪立功的機(jī)會，徹查此事！”
聽到這兒, 顧錦芙都想替李望叫一聲好。
一開始又是磕頭又是罪該萬死的, 轉(zhuǎn)臉萬死就成了失察, 再來一個戴罪立功，那不就是功抵過，一點(diǎn)兒也責(zé)備不到他頭上了。
這么好的事情, 她也想占個全。
顧錦芙心里唾棄著李望, 繼續(xù)堅著耳朵。
少年天子淡漠的聲線終于響起：“戎衣衛(wèi)已經(jīng)在審訊，你邊上歇著吧。一回是失察, 朕怕你焦慮過度, 贖罪心切, 有了二回失察可就不好了。”
李望臉色一下就變得極難看, 天子這是在拿話頭罵他別想得便宜還賣乖。
可不讓他插手，萬一這里有什么變故......
要是換了以前, 李望可不擔(dān)心這些, 內(nèi)司監(jiān)里就數(shù)他勢力最大, 出了事他打殺司膳房的人抵罪就是。如今卻來了個姓魏的，前些天才叫他難堪。
李望瞬息間思緒百轉(zhuǎn)千回，一咬牙，又高聲懇求道：“奴婢不查清，實在是心中惶恐不安，沒有臉面面對陛下！”
聽到這里，顧錦芙冷笑一聲，一抬腳從落地罩后現(xiàn)身，揚(yáng)聲說道：“李公公的意思是......戎衣衛(wèi)的人查不清？”
趙祁慎聽到她的聲音，回頭就見她一步步走出來，說話的一雙唇白得連血色也沒有。
他終于放下筆，眼里閃過不贊同，這個時候逞什么強(qiáng)！
李望沒想到她居然在里頭，一現(xiàn)身還給他扣上一頂大帽子。扭曲他的話意，指責(zé)他是在說戎衣衛(wèi)無能，那他得罪的就是整個戎衣衛(wèi)！
李望心里咯噔一下，迎上她的目光，心里恨道，這個魏錦說話真是誅心！
顧錦芙可不管他咬牙切齒的樣子，與他對視，朝他還露了一個無辜的笑。她眉眼彎彎，賞心悅目的一張皮囊卻叫李望更加慪得難受。
李望咬牙，忙磕頭想要跟天子澄清，外邊傳來太后前來的唱到聲響。
顧錦芙剛剛占了個上風(fēng)，太后卻是來了，她只能先曲膝跪倒恭迎。
“——哀家聽到什么戎衣衛(wèi)查清不查清什么的，有人下毒，是戎衣衛(wèi)里也出問題了？皇上受驚，可有大礙？”
四十余歲的劉太后裙擺逶逶，略尖的聲音隨著她的步伐在殿內(nèi)響起，和她強(qiáng)勢的性格如出一轍。
顧錦芙與李望都叩首請安，劉太后掃了眼跪在一邊的顧錦芙，眼角余光又看到李望偷偷朝自己投過來的求助目光。
趙祁慎此時站起身，下了臺階，朝劉太后一拱手：“兒臣無事，勞煩太后記掛了?！惫Ь从杏?，卻不顯得親近。
本來也不可能親近。
一來他不是劉太后親子。劉太后的親子是上一任皇帝，早年荒淫無度，后來亂吃丹藥一命嗚呼，到最后卻連個子嗣都沒留下。
劉太后就給他這式微的建興王暗送密旨，把他過繼到名下，擇為新帝，趕赴京畿登基。不想旨意外泄，他遭了刺殺，身邊跟隨的舊部拼死相護(hù)，為保他周全死傷大半。
最后兵分幾路，他變裝九死一生才順利到達(dá)京城，做了這個半道登基的皇帝。
結(jié)果他如今想要將天子近臣戎衣衛(wèi)更換為自己舊部，卻遭到首輔牽頭的幾位重臣反對，進(jìn)言建王府舊部在刺殺中并未能護(hù)他周全，勇不足謀不足，不能擔(dān)當(dāng)大任。又以他加封顧錦芙為內(nèi)司監(jiān)的掌印太監(jiān)為由，說已是對建王府舊部莫大的恩寵，再封賞其他人只會下不服眾。
劉太后不想放權(quán)，那些朝臣多的是與劉太后沆瀣一氣。說來說去，就是不想叫他培值更多的勢力，好當(dāng)一個能叫劉太后攬權(quán)、掌控的傀儡帝王。
早在進(jìn)京前他就明白劉太后在一應(yīng)王爺皇孫中選自己是為什么。只有他是父王早逝，未及冠無妻室，又與先行皇帝為堂兄弟，在同輩子孫子里為長，是最好拿捏最符合帝王的人選。
什么帝王之威震山河，他趙祁慎就只是沾了是皇室宗親，沾了個運(yùn)道，得了皇位卻空有虛名。
受制于人，他怎么可能會與之親近？
但劉太后沒察覺到他的疏離一樣，臉上露出笑意，眼角都堆起幾道紋路：“母親關(guān)切兒子是天經(jīng)地義，皇兒怎么還這樣見外......聽到事情的時候，哀家這顆心都不會跳了！李望——”
“奴婢在！”
劉太后突然話音一轉(zhuǎn)：“你還在這里做什么？！內(nèi)監(jiān)里出了這樣的事，你這提督太監(jiān)是怎么當(dāng)?shù)?！?br/>
李望磕頭說道：“奴婢知罪，奴婢正與陛下請求戴罪立功的機(jī)會！”
趙祁慎聽著這一唱一和的，大約知道劉太后不是單純來探望，似笑非笑看了李望一眼說：“內(nèi)司監(jiān)事諸事都要他管，難免有疏漏，朕讓他歇著，他倒是誠惶誠恐的，就是個操心命啊?！?br/>
他的話聽著委婉，但就是做了決斷不同意李望問這個事。
司膳房出了事，劉太后來就是想摘李望出來。
這是她親兒子跟前的老人，也是她現(xiàn)在掌控內(nèi)宮趁手的人，當(dāng)然不能被削了權(quán)。
可如今趙祁慎話里既然沒有怪罪，不過問此事就不過問了，左右戎衣衛(wèi)的人也是親近她的，她還另有辦法讓李望干干凈凈的。
劉太后遂笑道：“是個操心的，皇上叫你歇著，歇著就是了?！汗趺催€在這兒伺候著，你身子如何，聽聞那是鴆毒，也是萬幸及時?！?br/>
說完李望的事，劉太后就和她這建興王府的舊人拉近關(guān)系，并沒有拿她和李望相比較，來個一捧一踩。顧錦芙知道劉太后心機(jī)段數(shù)高著呢。
她謝過，蒼白的面容扯出笑回道：“奴婢謝太后關(guān)切，陛下洪福齊天，連帶奴婢也沾光了?！?br/>
漂亮的話誰都會說，拍馬屁的功夫她也極好。
劉太后習(xí)慣宮里人嘴乖巧，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多留，又關(guān)切了趙祁慎幾句就打道回宮。
李望被命去相送，顧錦芙等劉太后一眾嘩啦啦都走了，扶著膝蓋站起身。
“我得去司膳房走一趟?！彼仓阶幼叩节w祁慎跟前，說話都在喘。
“不急這一會?！?br/>
“怎么能不急？”
顧錦芙固執(zhí)地看向他。李望來肯定不是想脫罪那么簡單，后腳太后還來了，讓他先下了金口不治李望失察的罪。再晚，她也怕有變故。
他一時沒說話，殿里十分安靜，大殿中央的香爐有輕煙裊裊，還沒升高就又消散了。
顧錦芙抬腳要往外走，正巧外頭又有求見聲：“陛下，奴婢來給您送膳。”
趙祁慎伸手在她肩頭壓了壓，讓她停下。
送餐的是一個面熟的小太監(jiān)，在趙祁慎示意下把雕蓮花紋的餐盒拎到御案下的桌椅前，揭開蓋子取出熱氣騰騰的湯面，還有兩副碗筷。
將吃食擺好，他躬身一禮就退出去了。
趙祁慎轉(zhuǎn)身過去坐下，把那一大碗面條撥了小半出來，還用勺子舀了湯：“傻站那里就能有力氣去？”
顧錦芙這才明白是讓她先吃東西，他什么時候吩咐下去的。
她眸光閃了閃，慢吞吞挪過去，挨著他下手的太師椅坐下，面條已經(jīng)被他放到跟前。
碗里的面湯清得跟水一樣，似乎什么東西都沒放，就是一碗水煮面條，還被泡得發(fā)軟了。
顧錦芙拿過筷子往嘴里扒拉了一根，果然是泡得又軟又黏，可面條帶著的暖意卻是淌到心底。
她又扒拉了一根，嘴里嫌棄道：“這不會就是鴻廬寺的廚子做的吧，都成面糊糊了，粘牙。不怪先帝要再組建一個司膳房?！?br/>
趙祁慎拿鳳眼睨她，她用舌尖舔了舔粘在牙上的面條，突然想起舊事來，沒忍住撲哧一笑。
那是她剛?cè)サ浇ㄅd王府的時候，當(dāng)時趙祁慎還是建興王世子，撿了她回去。她有心報他收留的好意，就跟著廚房的人給他做湯圓，也是想哄他高興。
十歲的孩子，在她心里肯定貪嘴。
結(jié)果那時他正在換牙，一口湯圓把他牙給黏掉了，之后他足足一個月沒給她好臉色看。第一次拍馬屁，以拍到馬腿上告終。
她吃面條吃得好好的就發(fā)笑，趙祁慎莫名奇妙，用手敲了敲桌面：“收起你賊兮兮的笑?！?br/>
不用問，都知道她腦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好事。
顧錦芙可不敢說自己在笑什么，不然，她連這碗黏糊了的面條都沒得吃。
她加快速度胡嚕胡嚕吃了一半，也不敢吃太多，身上吃出了汗，人也精神了一些。
“外頭有人送你過去?！壁w祁慎這才拿起筷子挑碗里的面條，吃了兩口，就面無表情又?jǐn)R下了。
果然很難吃，她倒是不挑。
他嫌棄的神色顧錦芙?jīng)]看到，不然心里剛升起的那點(diǎn)感動就得煙消云散。
顧錦芙來到殿外，陽光明亮，刺得她抬手擋了擋。日頭已快到最高點(diǎn)，這一通鬧騰，居然都快接近午時了。
正如趙祁慎所說的，外頭有內(nèi)侍抬來了簡單的一個輦，見她出來忙機(jī)靈上前扶她上去。
這些都是她這掌印太監(jiān)下邊的內(nèi)侍，也是她才剛收服貼的人。
顧錦芙坐上代步的轎輦，任他們晃晃悠悠抬著自己往司膳房去，心里不斷的在盤算著事情。
李望那頭送劉太后，一直送她回到了宮。劉太后扶著他的手，視線落在滿院的翠綠中，輕聲說：“哀家已經(jīng)讓朝臣壓著他，不好再當(dāng)面不給他臉。但為了確保萬一，你還是要把自己摘干凈點(diǎn)，戎衣衛(wèi)那里，你想辦法讓鄭元青按死是謝慶自己的事就好?！?br/>
李望弓著腰，眼里閃過狠色：“奴婢謝娘娘指點(diǎn)。”
“回吧，皇上也不喜歡你在我這留太久。”劉太后見他聽懂了，松開他的手，徑直邁過門檻。
李望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不見了，才轉(zhuǎn)身腳下匆忙走過甬道，往司膳房的方位去。
顧錦芙卻是先他一步到了司膳房，守在外頭的是戎衣衛(wèi)的人，個個身材魁梧，煞神一般鎮(zhèn)守著這塊地方。
她既然來了，自然是打著趙祁慎的名義方便進(jìn)去。
鄭元青正在臨時僻的一間屋子里刑訊，有人來給他匯報皇帝身邊的魏公公來了，他側(cè)頭看了眼被綁在椅子里渾身沒好肉的謝慶，顧錦芙已經(jīng)大步走了進(jìn)來。
“沒有打擾副指揮使吧?！彼皇重?fù)在身后，面色還帶著中毒后的蒼白，身姿卻筆挺。
若不是她說話間在微微喘息，還真是看不出來她是中過毒。
鄭元青視線一下就被她吸引了過去。眼前的人那張臉總有熟悉的感覺，但與記憶中那個人的輪廓卻相差甚遠(yuǎn)，他定過親的那個未婚妻眉眼柔和，臉頰圓潤，笑起來一派天真單純。
當(dāng)年他遠(yuǎn)遠(yuǎn)看過她一眼，就記住她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雙眸如晴空一樣明亮。而不是眼前這個人，即便笑，也有著叫人摸不著看不見的疏離，眸光流轉(zhuǎn)間總又流出幾許凌厲。
那個人早死在流放時遇到一場洪水里，他派去的人也傳來驗尸確鑿的消息。
“魏公公原先就是姓魏嗎？”
明明心里已經(jīng)否定，可鄭元青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問出這樣一句話來。
這人.......與她確實是像。
顧錦芙聞言仍定定看著他，仿佛是聽見什么可笑的事一樣，忽的笑了聲答道：“自然，原先家貧，進(jìn)宮后又被派往建興王府，如今回京了卻連家人的蹤跡都尋不著了。”
鄭元青仔細(xì)端詳著她的一舉一動，實在是在她身上找不出一丁點(diǎn)違和，年幼凈身的公公，多的是她這樣的。
他也已經(jīng)查過她的來歷，在第一眼覺得她像后，確實沒有疑點(diǎn)。鄭元青在心里頭嘲諷自己一聲，也不知道自己執(zhí)著什么，下刻就神色淡淡地問：“陛下是有什么旨意？”
“我有幾句話要單獨(dú)問問謝慶，還請副指揮使回避一下。”
“陛下的旨意？”
鄭元青追問，顧錦芙一雙分明的眼眸就直直看著他，眼角微微上揚(yáng)，無聲表示對他再度質(zhì)疑的不滿。
鄭元青在她眼里清楚看到自己的倒映，對他這種倨傲的態(tài)度瞇了瞇眼，兩人如此對峙片刻，他到底是一揚(yáng)手帶人出了屋。
魏錦是天子的人，與他現(xiàn)在就對立，并不是什么聰明的事。
顧錦芙在他轉(zhuǎn)身后表情就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漠然，無情無緒，被透進(jìn)來的陽光一照，跟個沒生氣的玉人一樣。
司膳房的院子里還跪了一應(yīng)的人，鄭元青站在屋外，不時往屋子里看。他看到顧錦芙用水潑醒謝慶，不知說了什么，很快就再度出來。
她走過他的身側(cè)：“謝慶有話要親自給陛下招認(rèn)，勞煩副指揮使把人帶到陛下跟前了?！?br/>
她丟下輕飄飄一句話就越過他，坐上輦由小內(nèi)侍抬著走了。
鄭元青遲疑了片刻，叫人給松綁把人帶走。
李望來到司膳房的時候，就正好看到顧錦芙坐在輦上被抬著出來，他心里咯噔一下。
顧錦芙喊了聲停，朝李望一笑，坐在輦上居高臨下地說：“遇到李公公正不用我派人再去相請了，下毒的指使者謝慶已經(jīng)招認(rèn)了，李公公與我一道去陛下跟前聽聽?！?br/>
李望臉色微變，知道來晚了！
她是有棱角的，鋒且利。清凌凌的目光朝人一掃，就跟在飛刀子一樣，直直地扎人。
鄭元青能問出這種話來，也是做好準(zhǔn)備，神色淡淡地說：“字面上的意思。昨日魏公公身體不適，陛下體恤，故未能及時詢問。今日來問，也是正常的章程。”
“正常？”顧錦芙閑閑把手?jǐn)n進(jìn)袖子里，拿眼角瞥他，“副使都已經(jīng)查到下毒之人與先前追殺陛下的人是有聯(lián)系的，怎么在蓋棺定論后，再來走這所謂的正常章程。既然正常章程沒有走完，又何來的結(ji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