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是毒月惡日，今上于前一日發(fā)下節(jié)賜，傅筑圣眷正榮，得黑金腰帶一條，百索九子粽一盒，菖蒲、艾葉、雄黃、鐘乳等藥材各一小盒，五彩絲縷一束，御筆題字“鳳”、“鸞”的素扇各一把，羨煞旁人。

    節(jié)日當(dāng)天，引鳳閣門框上高懸用紅紙包好的艾草、菖蒲和榕枝，幾個丫鬟在嬤嬤們的帶領(lǐng)下，四處潑灑驅(qū)百毒的雄黃水。

    四娘子體質(zhì)弱的，最怕百邪入侵，是以這一日清早浴蘭湯完畢，丹杏與碧蓮便為儷辭佩上石榴花、金絲制艾虎步搖，臂綁連夜用御賜五色絲線編成的長命縷、脖系五彩繩綴金鳳，胸前飾以五彩方勝，又將驅(qū)邪靈符、辟蟲雄黃粉放入裝有佩蘭、白芷等香料的五彩絲線如囊，為她配上。

    此時寶珠端著粽子、五毒餅與雄黃酒。儷辭稍稍用了點(diǎn)，正待起身去富春居請安，突然想起父親與兩位太太都奉召去了曲江，而夫子也回家過節(jié)，不用到典樓上課，竟是難得的清閑。

    往年的端午節(jié)都是合家去曲江看龍舟的，今年原本也不例外。豈料昨夜宮中突然來了使者，命傅家兩位命婦并初娘子明日隨太后駕觀龍舟。大太太自是喜出望外，初娘子想到能夠與太子咫尺，心中更暗暗高興。只可憐了其余三位娘子并郎君，大好的日子卻得留在府中。

    衛(wèi)國公夫人倒是提議幾位娘子郎君與自家二郎一道，此次豫章王回朝，曲江龍舟賽比往年更熱鬧，若是不去，頗為可惜。但傅家人天性要強(qiáng)，曉得衛(wèi)國公夫人終究看不起她們庶出，自然不會舔著臉上去奉承巴結(jié)，故二娘子四娘子均是婉拒，連帶五娘子也覺著姊姊們都不去、一個人太過無趣，也是回絕了。

    如此一來，便浮生偷得半日閑了。

    看著引鳳閣內(nèi)的丫鬟各自忙碌，儷辭不免想到自己雖是庶女身份，卻因長公主蔭蔽，引鳳閣中配一等丫鬟兩名，二等丫鬟三人，三等丫鬟若干，其余使喚婆子雜役數(shù)人，竟是不輸給初娘子靛面。四季衣裳、逢年過節(jié)的節(jié)賜，從未少過。便是同其他院子的丫鬟婆子偶有沖突，鬧到大太太跟前，也多半是偏心這邊。

    果真是有長公主這棵大樹遮著，便是貓貓狗狗也比人體面些。

    儷辭苦笑了，她不知道這份恩寵能持續(xù)到什么時候，但她知道上位者的施舍，從來都是要求回報的。

    傅筑顯然知道長公主想要的回報，但他不能明說，所以他待這個女兒不同尋常。他給她講解朝局，允許她就國政發(fā)表見解，他讓她的視野不局限于后宅窄小奠空，這些教誨，顯然是希望她無法逃避的命運(yùn)到來那一天，她能保護(hù)好自己。

    傅筑這個人，當(dāng)真的道是無晴卻有晴。

    只是儷辭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一點(diǎn)值得長公主投資。雖說這身子幾年的將養(yǎng)下來褪去病容，勉強(qiáng)有幾分美人的痕跡了，但世間美人無算，旁的不說，長公主本人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美貌。

    天妃相？儷辭不稀罕。君王最是涼薄，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楊貴妃，最終也落了個宛轉(zhuǎn)蛾眉馬下死的結(jié)局。若長公主當(dāng)真是要她做后宮間諜，儷辭也不介意想法子讓自己入冷宮凄凄慘慘戚戚。

    讓一個男人看不見自己，可比讓一個男人愛上自己容易太多。

    儷辭前世就是個務(wù)實主義者，很快就覺得為不知什么時候才會到來的未來擔(dān)憂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于是鋪開玉宣，看著窗外的芭蕉葉，飽蘸筆墨，準(zhǔn)備下筆，丫鬟來報，說是二娘子來了，忙打發(fā)丫鬟準(zhǔn)備糕點(diǎn)，自己則迎了出去。

    玉靜本就青春逼人，今日只略施粉黛，穿了身寶石綠的薄衫，愈加奠然去雕飾，頗有“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的味道。儷辭與她親昵，不小心瞥見她胸前的隆起形如春桃，不免自慚形穢。

    “二娘子今日怎么來了？”邊問，邊牽著二娘子的手，引她入室。

    “明知故問！”二娘子笑罵著，“老太太不在，我一個人對著那些婆子憋悶得緊，思量著李姨娘曾與我說過端午斗百草的習(xí)俗，想到你怕是也悶得慌，便來尋你了?！?br/>
    “斗百草？”

    儷辭這才發(fā)現(xiàn)李姨娘也同二娘子一道來了。

    “是的，斗草?！?br/>
    跟在二娘子身后的李姨娘答了一聲，她梳著婦人髻，穿水紅色的春衫，曼妙肌膚隱約可見，低頭順眉很是可憐。但姨娘畢竟是伺候人的，比不得娘子金貴，她姿態(tài)謙卑，儷辭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厥芰?，淡淡地吩咐了聲“請坐”?br/>
    李詠玉行了半禮，謝過后，這才入座。

    挺直了腰桿，眼簾微垂，很是自傲。

    儷辭也不再看她，只與二娘子分坐胡床兩側(cè)。

    關(guān)于端午習(xí)俗，儷辭知道一些，無非是龍舟、屈原、粽子、艾葉之類，燮朝人過端午也喝雄黃酒驅(qū)百邪，但這里沒有白娘子的傳說——這點(diǎn)讓儷辭很是遺憾。

    斗草這游戲，她倒是聽那些丫鬟下人偶爾提起過。顧名思義，無非是采有一定韌性的草，互相用草角力，堅韌者勝，折斷者敗。聽來有趣，卻到底是村野頑童的游戲，大戶娘子們趴伏在地斗草拉扯，未免有失體面。

    于是笑道：“雖說沒個外人，女兒家靛面還是要的?！?br/>
    不想那李姨娘聞言，竟是撲哧一笑：“娘子以為的斗草，是頑童武斗。奴今日說的，乃是文斗?！?br/>
    “愿聞其詳。”

    “前朝有位王爺喜好奢華，在苑中遍植奇花異草，每逢春深花繁時節(jié)，便命宮人們?nèi)朐凡烧ú荩雮€時辰后集中在大殿比勝負(fù)，種類多且奇者為勝?！?br/>
    “這聽來倒是有趣，只是園中花草稀少，怕不能盡興。”

    玉靜覺著為難，李姨娘卻道：“依奴的斗法，不在草之多寡，也無需折草。只要隨便說一個花草名或是果木名，依著字面上對去便可。如長春對半夏，金盞草對玉簪花……”

    豈料還未說完，端了芙蓉糕、酪子進(jìn)來的綠柳便插嘴道：“姨娘這斗法太酸腐氣。哪有這等斗法，那不成對對子了?！?br/>
    玉靜與儷辭點(diǎn)頭稱是，文斗百草本意效仿古之賢人嘗百草，踏青采藥，收獲之余，再以對仗的形式互報花草名，寓學(xué)于樂，若是依姨娘的法子空斗，確實是匠氣了。

    李姨娘本想賣個巧，不想?yún)s是被奚落，頓時有些尷尬。但她畢竟是長沙王府出來的，立刻低眉道：“娘子們教訓(xùn)的是，奴錯了?！?br/>
    玉靜瞥了她一眼，對儷辭道：“四娘子，去園子里斗草吧。”

    見儷辭起身，又對一旁的李姨娘道：“傅家的后院不是長沙王府，你只要安分守己，伺候好父親，想太平度日也很容易?！?br/>
    “奴受教了?！?br/>
    ……

    ……

    此時已是五月，春夏交錯，花園里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儷辭與玉靜漫步鵝卵石小徑，笑語盈盈，裙裾掃地，邊在陰綠中尋香草，邊細(xì)語交談。丫鬟婆子不敢打擾，只遠(yuǎn)遠(yuǎn)跟著。

    玉靜眼尖，看到了棵留蘭香，彎腰采擷，隨口道：“你覺得李姨娘這人如何？”

    不急于回答，采下一支草叢深處的澤蘭，儷辭道：“很是知情知趣?！?br/>
    “哦？”

    玉靜瞧見幾棵紫蘇，忙小心地采下，剛要追問，豈料身旁無人，儷辭正站在一棵開滿散發(fā)莫名濃香的大樹下。

    這是一棵依蘭香樹。

    只是依蘭香生性喜溫濕，生于云南、印尼等地，饒得儷辭前世對依蘭香喜愛異常，初聞香味，也只覺得熟悉，走進(jìn)了才發(fā)現(xiàn)這花色不起眼的大樹竟是依蘭香。

    不知誰家妙手，將這生于亞熱帶的花樹移植到長安了。

    “四娘子好眼力，居然看出這棵樹才是香源?！?br/>
    玉靜笑了，原來依蘭花樹雖異香撲鼻，卻貌不驚人，旁又植滿了各式花草，尋常人便是嗅到它的芬芳，也不會注意到這棵開滿黃綠色花朵的樹。

    “我只是見書本上提過依蘭香非凡品，佛教徒將它浸在水中供奉佛祖。方才遠(yuǎn)遠(yuǎn)嗅到這邊清新馥郁，不同尋常，不想竟瞎貓碰上耗子了。”

    儷辭謙虛地說著，玉靜也是折下一支，細(xì)細(xì)嗅聞，不免心醉。

    “若是能將這初開的香味長久留下該多好?！?br/>
    看她惆悵，儷辭也有同悲之感。

    這時代的香薰、香粉俱是以香料蒸煮炒制研磨而成，留在身上是極淡的，故有暗香之說。但含蓄淡香固然完美烘托了大家閨秀的優(yōu)雅，卻也讓艷麗奔放女子美中不足。

    好在玉靜豁達(dá)，見她因自己愁眉不展，便采了幾朵依蘭香花，與她分別佩上，一邊道：

    “四娘子還未回答我呢？”

    儷辭忙收斂心思道：“李姨娘終歸是長沙王府調(diào)教出來的，知情知趣這個評價，哪能當(dāng)不起?！?br/>
    “可我對這李姨娘，一點(diǎn)也不喜歡。”

    自從衛(wèi)國公夫人跟前吃了奚落，玉靜與儷辭前嫌盡釋，越發(fā)親昵了。是以玉靜如此直言不諱，儷辭并不奇怪。

    “莫非是老太太覺著她狐媚性子？”

    “我姨娘早就不得喜歡了，有個李詠玉同大太太爭臉面，老太太歡喜還來不及呢?！?br/>
    “那姐姐為何不喜她——”

    “她看著是謙卑恭順，其實骨子里呢，根本就不把自己當(dāng)奴婢?！闭f到這里，玉靜看了眼后面，李姨娘與她們保持著十余步的距離，很是謙卑的模樣。

    又道：“我姨娘不比你姨娘得臉，沒有搬進(jìn)老太太的院子前，我是受人臉色的。所以啊，見慣了那些個奴婢人前人后臉，看她滿口‘奴’、‘奴’的，還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儷辭見她說起以前的不如意，忙寬心安慰。

    “二娘子不必和她見識，傅家的娘子，便是庶出，那也是正經(jīng)的主子。長沙王府時再得臉，如今在傅家，她也不過是個伺候人的。”

    “這是自然。”玉靜又采了幾株香花，對儷辭道：“四娘子果然是笑語解頤，同你才說幾句話，我這心里就覺得舒服。難怪父親也讓你在老朽齋伺候呢?！?br/>
    儷辭半羞著臉受下了。

    這時其余幾個丫鬟也都采了些草，便在半月亭里斗草起來。

    這個說我有觀音柳，那個便拿出羅漢松，有人說了個鈴兒草，馬上有人回了鼓子花，一通斗鬧，非常開心。臨了卻是丹杏采的最多最好。綠枝叫嚷著不服，丹杏羞澀道：“婢子自小幫父母做活，對這些花草，自然熟悉些?！庇耢o與儷辭聞言愿賭服輸，當(dāng)即各自取了件小飾賞丹杏做彩頭。

    正笑盈盈間，卻有玉馨嬌憨闖入，滿捧雜草，道：“這般好玩，怎不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