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要念了，這些和我們沒有關(guān)系，直接念結(jié)論?！绷_恩.布萊恩特財政大臣不耐煩地?fù)]了揮手，說到底，死了多少人那是軍部的事情，撫恤金的標(biāo)準(zhǔn)早已有成例，這份文件其實沒什么必要讓財政署附簽。

    “是，大人?！彼南聦龠B忙翻到結(jié)論部分，繼續(xù)念道：“北方邊防軍第三軍撤銷編號，余部整編為紅松堡守備團(tuán)，斯塔爾.科曼任團(tuán)長，領(lǐng)少將銜。整編完成后各項軍需后備依例向軍部后勤局申請，報財政署備案。”

    “嗯？”布萊恩特的眼皮抬起來了一些，這個結(jié)果連他都感到有些驚訝。這次北石要塞能夠守下來，邊防第三軍可以說是居功至偉。他本來以為軍方這次是來要獎賞，或者要提高撫恤金，沒有想到對于第三軍沒有獎，反而是出乎意料的重罰，連番號都被撤消了。

    “拿來給我?！辈既R恩特忽然對這份文件生出了興趣，肯定有些不同尋常的事情發(fā)生。

    在文件的末尾，布萊恩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簽章，內(nèi)政部、監(jiān)察廳、軍部北方司令部，甚至連從來不管事的貴族議事會都在上面簽了字。所簽的意見林林總總，但總結(jié)起來只有兩個字：同意。只有一行如刀劍般冷硬的字遠(yuǎn)遠(yuǎn)離開那堆簽名，孤零零地停在頁面的右下角：“特令紅松堡守備團(tuán)可按獨立師標(biāo)準(zhǔn)自行招募兵員，滿員后上報軍部，再行調(diào)配。凱恩.蒙斯坦利?！?br/>
    布萊恩特疑惑地挑了挑眉毛，這是怎么回事？平時打得不亦樂乎的各部門在這件與自身關(guān)系并不大的事情上意見出奇的一致，更奇怪的是蒙斯坦利元帥似乎也默認(rèn)了，雖然他的意見看來是留了后手。

    在他旁邊侍立的中年官員是跟了他十幾年的心腹，在帝都也可以說是人脈廣闊，更是對布萊恩特善于察言觀色。他看出了財政大臣心中的疑惑，咳了一聲后小聲說道：“大人，您這些日子為了處理北方災(zāi)荒和流民的事情是廢寢忘食、殫精竭慮，有些小事可能沒注意。您看看后面陣亡名單的第三頁?！?br/>
    布萊恩特看了他一眼，翻開后面附的厚厚的陣亡名單?！氨人?伯克西少尉？好像是伯克西伯爵的長子。卡沃根.威靈頓，這個名字也有點熟悉，是不是內(nèi)政部威靈頓大人的侄子？還有這個普卡爾.拉法西，是議事會拉法西議長家的人嗎？這些人都死了嗎？可是怎么會在北石要塞？”

    “哦……”布萊恩特明白了，這么多豪門子弟死在了北石要塞，難怪他們背后的家族要把怒氣發(fā)在邊防第三軍的頭上。他呵呵笑了兩聲，說道：“也是這些人倒霉，不過邊防第三軍和那個斯塔爾.科曼也夠倒霉的。”

    “如果只是這些也就罷了，我還聽說，”中年官員靠近他小聲說道：“這些人雖然是出現(xiàn)在斯塔爾.科曼將軍上報的陣亡名單里。不過總是有人活了下來，說法可不太一樣。”“嗯？是什么？”“十一名訓(xùn)練團(tuán)學(xué)員是因為擾亂軍心，被誅殺在北石要塞里。”

    “咝……”布萊恩特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自己的心腹半響才說道：“這個科曼膽子還真大?！?br/>
    “聽說還是蒙斯坦利元帥大人出面，否則這個科曼將軍恐怕已經(jīng)被送上軍事法庭了?！敝心旯賳T繼續(xù)報告道。

    “那不用多說了，我也犯不著去得罪這么多人?！辈既R恩特拿過鵝毛筆，在文件后揮手寫道：同意。羅恩.布萊恩特。

    中年官員拿著卷宗出去了，布萊恩特在燈下又想了想，搖頭冷笑道：“蠢才，或者瘋子?！?br/>
    讓時光倒回到三個月以前，訓(xùn)練團(tuán)學(xué)員比索.伯克西少尉還活著，正失魂落魄地行走在泥濘的雪地上。他面色蒼白，強(qiáng)忍著嘔吐的沖動，一邊走一邊在雪地上蹭著自己的靴子，不過暗紅色的血漿似乎已經(jīng)滲進(jìn)了名貴的沃肯小牛皮靴子，讓他的腳趾忍不住一陣陣痙攣。

    伯克西推開房門，屋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來?！扒闆r怎么樣？”有人問到。

    他神思恍惚地抓起桌上的水壺，仰起頭大口喝起來，清水從他的唇旁溢出，打濕了他的前胸，他也恍然未覺。

    一雙手搶下了水壺，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比索。”比索.伯克西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威靈頓，仿佛不認(rèn)識他一樣。過了半天，他才癱坐在木凳上，開始大口地喘息，像一個剛剛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拔覀儽仨氹x開這里，必須，立刻，不管用什么方法?！?br/>
    威靈頓的臉色有點發(fā)白，他從伯克西顫抖的聲音里聽出了抑制不住的恐懼。他伏低身子看著伯克西的眼睛，“你總得告訴我們前線的情況怎么樣？是不是守不住了？“

    伯克西張了張嘴，最后卻變成了嘴角的苦笑，他要怎樣向他們描述他所看見的一切？告訴他們石階上半凝固的粘稠血漿踩上去像爛泥一樣膩滑？還是城頭上殘缺的尸體已經(jīng)堆到和堞墻一樣高，他看著一個士兵尸體上粉紅色的腸子吐了個稀里嘩啦？總不能說自己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躲在石梯口看了一眼像潮水一樣沖上來的哥特人，曾經(jīng)自詡的勇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條狗一樣的連滾帶爬的逃回來吧？

    他抓住威靈頓的領(lǐng)子，嘶吼道：“快走！邊防軍已經(jīng)頂不住了，哥特人瘋了。明天早上，不，說不定今天晚上他們就會沖進(jìn)要塞，把我們剁成肉醬。”他的身體不停地顫抖，用一種迥異往常的尖利聲音說道：“如果今天晚上不離開，我保證你一根汗毛也回不了帝都?！?br/>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在這個房間里的人沒有誰想把命丟在這里，他們留在北石要塞只是因為無路可走。這幾天的安靜本來讓他們的心漸漸放下來，可是哥特人居然在下午發(fā)動了對要塞的瘋狂進(jìn)攻。四個小時后夜晚就會來臨，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這不符合常理，可是就是發(fā)生了，而且現(xiàn)在看來情況糟得不能再糟了。

    “現(xiàn)在我們能往哪里撤？拉克斯堡也在敵人手里，我們根本就無處可去?！边^了一會，一個學(xué)員說道。這是一句正確的廢話，除了讓這里的人更加絕望茫然，沒有任何意義。

    威靈頓的眼中卻閃過一道厲色，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比索.伯克西畢竟出身軍人世家，他只能相信他的判斷。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大聲說道：“我相信伯克西少尉的話，我們應(yīng)該立刻離開北石要塞，不能在這里等死，就算在白鐵荒原我們也有機(jī)會活下來，說不定能等到援軍。”

    人的勇氣有時候是被逼出來的，屋里剩下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要不要通知其他人？”一個人問道。

    “不用了?！蓖`頓吐了一口吐沫，“越少人知道越好。至于其他人，這種時候管不了那么多。大家趕快收拾東西，多準(zhǔn)備食物和水，天一黑我們就出發(fā)。”

    其他人急匆匆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伯克西和威靈頓。“如果南門的邊防軍士兵不讓我們出去怎么辦？比索，你在軍隊里混過，有沒有辦法？”

    伯克西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不過旋即狠狠點了下頭，說道：“我有辦法，到時看我的信號。”

    克倫靠在地上沒有動，盡管在他的身下已看不到一寸灰白色的花崗巖地面，只有層層疊疊的尸體和冰冷滑膩的血漿。他得抓緊每一分鐘恢復(fù)體力。

    他用顫抖的手拿起一個小酒壺，酒壺是銀質(zhì)的，做工很精美，不像是一般士兵能夠擁有的。這個酒壺是他從地上撿來的，不知道是誰的，也許是某個哥特軍官的，今天死在這道城墻上的哥特軍官也不少了。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吼道：“都別裝死了，趕快給老子把這段城墻清理干凈，腳都站不下了?！迸赃厧讉€士兵從地上爬起來，開始搬運(yùn)地上的尸體。士兵們費力的分開地上糾纏在一起的尸體，哥特人的就扔下城去，羅漢士兵的尸體都堆在城墻另一側(cè)。城墻邊已經(jīng)壘起了七八層尸體，很多剛才和克倫一起上來的近衛(wèi)軍士兵現(xiàn)在就躺在那里。

    克倫看見巴庫特的頭露在外面，臉上凝固著黑色的污血，仍然圓睜著眼睛不肯閉上。他嘆了口氣，過去把酒壺里的酒倒在他的臉上，輕輕的說：“老酒鬼，給你喝點好酒。”

    約瑟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默默地站在巴庫特的尸體前面。過了一會，他伸手合上了巴庫特的眼睛，“你放心，老子從不賴賬，既然賭輸了，這筆賬我肯定接著?！彼蝗淮笮α藥茁暎骸肮?，老子這次可是輸慘了。”笑著笑著，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

    克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頭轉(zhuǎn)了過去。雖然經(jīng)常斗嘴，不過約瑟夫和巴庫特的感情最好。他閉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如果剛才他聽自己的命令，不要一個人沖上去，也許就不會死了。不過如果沒有巴庫特的那一下以死相搏的沖鋒，他也許也沖不出敵人的包圍圈。

    天色越來越暗淡，很快天就要黑了，哥特人在城墻下點燃了許多巨大的火堆，把所有能燃燒的東西都丟了進(jìn)去，戰(zhàn)場上甚至比下午的時候還要明亮?？藗愄匠鲱^，看見遠(yuǎn)方無數(shù)的光點正在不斷地涌來，那是哥特人的后續(xù)部隊。敵人是要整夜攻城啊，是什么讓他們?nèi)绱睡偪?？他搖了搖頭，縮回身體靠在墻上。

    “頭，想什么呢？”坎貝爾挪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

    ”我在想我這輩子有什么值得回憶的事?！翱藗愋α诵Γ凰畣艿每人云饋?，”不過，咳咳，還真沒想出......咳咳......我到底做過什么光輝事跡?？瓤?我現(xiàn)在只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br/>
    “我也是，頭，腦袋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來，不過這樣也挺好，好像也沒這么可怕?！?br/>
    克倫把水壺還給他，認(rèn)真地說道：“是啊，沒什么可怕的?！彼嗔巳嗫藏悹柕念^發(fā)，這個小伙子還不到二十歲，有著柔軟的稻草色頭發(fā)和圓圓的娃娃臉?！八粫?。”想了半天，他說道。

    幾輛馬車和十幾匹馬在夜色的掩護(hù)下悄悄駛出了營地，街道上空蕩蕩的，所有的士兵和大部分輔兵都已經(jīng)集中在北城。伯克西從車?yán)锷斐鲱^，向旁邊的侍衛(wèi)問道：“準(zhǔn)備好了嗎？”“準(zhǔn)備好了，少爺，放心吧?！辈宋鼽c點頭，“待會機(jī)靈點。”

    護(hù)衛(wèi)們熄滅了車燈和火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